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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一千名宫廷近卫全甲出阵,甲片哗啦啦响成一片,枪尖朝上,在暮色里亮出一片寒森森的林子。
弗雷德骑一匹黑马走在最前头,灰绸袍子外罩了半领锁子甲,腰间佩剑,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扶着马鞍前桥,身子绷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六个亲兵,每人手里一面三角旗,红底金鹰,跑起来呼啦啦翻卷,杀气十足。
转过宫墙拐角,鱼市街的声浪便兜头盖脸扑过来,喊声、哭声、砸东西的碎裂声、火烧木头的噼啪声绞在一处,中间夹着一声声短促的惨叫,也不知是谁被踩了还是挨了打。
弗雷德勒住马,抬眼望去,整条鱼市街塞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三四千号人,从街口的鱼摊一直堵到街尾的面包房,挤得脚都插不进去。
街两边铺面倒了大霉,一家面包房被人掀了门板,炉子里的火炭扒出来撒了半条街,面粉袋子割破了口子,白花花淌了一地,踩上去滑得人仰马翻。
旁边的粮铺更惨,橱窗砸得稀烂,米袋子从里头甩出来,有人趴在地上往怀里搂,搂一把被旁边人推个跟头,米撒了,人爬起来又去搂。
远处的银行,铁栅栏门被撬开了半边,账本银器从里头扔出来,有人在街上点了一堆火,把账本往里丢,火苗蹿起两丈高,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人群还在往王宫方向涌,前面的人被后面推着走,后面的人喊着往前挤。
有人扛着鱼叉、举着木棍、拎着半截砖头,还有个老头提着个铜秤砣,颤颤巍巍往前挪,嘴里喊的话乱七八糟:
“减税!减税!”
“活不下去了!鱼税涨了三回,还让不让人吃饭!”
“码头经营权凭什么没咱们的份?人家那不勒斯人年年分红,咱们巴勒莫人干看着!”
“我儿子给你们当兵死了,抚恤金到现在也没见着!”
“凭什么无偿当兵?老子不干了!”
弗雷德皱着眉听了两句,脸色便沉下来,转头问身旁的亲兵:“你听见了?”
亲兵点头:“大人,这些人喊的不光是税,看来是有组织的暴乱!”
弗雷德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翻身下马,踩着满地烂菜叶子和碎木板往前走,来到街心一处稍高的台阶上站定,运足了中气喊:“我是首席大臣弗雷德!都静一静!有什么话慢慢说!”
这一嗓子底气十足,压过了半条街的嘈杂。
人群听见是“首席大臣”,前头的人先静下来,后头的人跟着往前挤,伸着脖子往台阶上看。
七嘴八舌的喊声从人堆里冒出来:
“弗雷德大人!赋税太重了!鱼税、盐税、面粉税,连他娘的进城门都要收钱!”
“大人!码头那边每年赚那么多,咱们巴勒莫人一个银币也分不着,这不公平!”
“我三个儿子死在战场上,我六十了还得自己刨食吃,还让不让人活?”
“当兵没饷,谁爱去谁去,反正我儿子不去!”
弗雷德眯着眼听完,抬手往下压了压:“你们这么喊,喊到明天我也听不明白!这样,你们先回去,每行每业选两个代表出来,我带你们进宫,见了国王亲自谈!”
这话一落地,人群像被浇了盆凉水,呼啦一下静了大半。
前头几排的人互相瞅着,嘴里小声嘀咕:
“能见国王?真的假的?”
“我去!我鱼摊让砸了,我找谁说理去?我得当面问问鱼税怎么说!”
“我儿子那抚恤金拖了两年,我爬也得爬去!”
“咱们世代住在巴勒莫,我就该去争这口气!”
一个卖鱼的老汉把鱼叉往地上一戳,叉杆子晃了两晃:“我天天闻着鱼腥味起早贪黑,得让国王听听我说话,不然还以为咱们好欺负!”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把袖子一撸:“我也去!我码头扛包十年,工钱不涨还降了,我就要问问这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拄拐棍的老头颤颤巍巍往前挪了一步,嗓子里带着痰音:“我三个儿子都没了,我去问抚恤金,问完我就死也闭眼。”
一时间人声嗡嗡,几百号人都喊着要去,脚跟往前挪,台阶底下的圈子越缩越小。
正乱着,人群左翼突然炸出一嗓子:“你们是不是傻?去了还能回来吗?”
这一声又尖又利,压过了周围嗡嗡声。
人群一静,好几颗脑袋转过去。
紧跟着又有人接话:“国王为啥这时候派人来谈?还不是怕了!弗雷德是来分化咱们的,别信他!”
第三个声音从更靠后的地方冒出来,闷声闷气:“能减税早减了,加税的时候可没跟谁商量!”
紧接着有人大声提议:“要谈就一起去!别听他的!”
弗雷德站在台阶上,眼皮一跳,顺着声找过去,正瞅见人群左近一个穿褐绸短衫的汉子。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颗黑痣,正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退,嘴里还在喊“别信他”。
弗雷德瞳孔骤缩,右手往下一劈,指着那人吼道:“莱切家的卫斯管家?!”
这一嗓子比方才那声“首席大臣”还响,卫斯脚下一顿,扭头一看弗雷德指着自己,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往人堆里钻。
“给我抓住他!”弗雷德跳下台阶,手一挥,身后二十名近卫哗啦散开,分左右两路往人群里插。
卫斯见此,一边跑一边扯嗓子喊:“杀人了!灭口了!当官的要杀人灭口了!”
他这一喊,旁边几个不明就里的汉子急了,抡起鱼叉木棍就往近卫身上招呼,一个近卫头盔上挨了一下,当啷一声歪了半截。
另一个被木棍捅在胸甲上,退了两步,行动受阻。
后面人群被前头带动,呼啦往前涌,跟近卫队撞在一处。
弗雷德脸涨得通红,拔出佩剑往头顶一举:“一群暴民!给我杀!”
近卫队得了令,铁甲哗啦一响,长枪放平,直接往人群里捅。
头一排三个扛鱼叉的汉子当场被捅穿了肚子,枪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枪杆往下淌,人还没倒,第二排长枪又到。
近卫里面有个左脸带刀疤的老兵,使得一手好刀花,左手盾牌往前一顶撞翻一个,右手刀横着一拉,那汉子的鱼叉连人带胳膊被卸下来半边,血喷了刀疤脸一脸,他舔了舔嘴角,刀交左手,右手抽出腰间的短斧,一斧背砸在另一个人的天灵盖上,那人闷哼一声软下去,脑袋歪成个奇怪的角度。
右边一个年轻近卫使枪使出了狠劲,枪尖扎进一个胖汉的肚子,用力一挑,胖汉整个人被挑得飞起来,肠子从刀口里涌出来挂在枪杆上,他手忙脚乱往外甩,甩了两下没甩掉,急得拿脚去踩。
旁边另一个近卫更绝,拿盾牌撞翻一个老头,老头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他上去一脚跺在老头膝盖上,咔嚓一声脆响,老头抱着腿满地打滚,叫声惨绝人寰。
血腥味一散开,市民那股子蛮劲登时泄了。
前头的人扭头往后跑,后头的人还往前挤,两下撞在一处,踩倒的、绊倒的、压在底下的不知多少。
近卫队也不追,排成横排往前推,枪尖专拣那些跑得慢的扎,扎完又推,推完又扎,从街心一直推到鱼市尽头,地上躺了五六十具尸首,血染长街。
弗雷德拄着剑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腮帮子咬得铁紧。
等街上跑得没人了,他才提着剑往前走,一路翻着尸首看脸。
走到街尾,一个近卫蹲在地上朝他招手:“大人,找着了。”
弗雷德过去一看,卫斯趴在一堆烂菜叶子里,脸朝下,后脑勺被人踩扁,灰白浆子混着血糊了半张脸,后背上一道马蹄印从肩胛一直到腰窝,肋骨塌了三根,显然是被人群挤倒后让马队踩踏致死。
弗雷德拿剑尖挑了一下他腰带上的铜牌,上面錾着莱切家的橄榄枝纹,身份错不了。
他蹲下身,盯着卫斯那张踩烂的脸看了半晌,站起来把剑往鞘里一收,咬牙道:“全城警戒,重点给我看住莱切家族在巴勒莫的城堡,等国王命令!”转头又补一句,“拿块门板来,把尸首抬上,回宫!”
说着,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街边酒馆二楼,窗板半开,佩林家族族长乔纳森坐在靠窗一张条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往底下满是尸首的街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看来咱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大儿子唐尼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框,往底下看了好一阵,转过头来沉声问:“父亲,国王真能对莱切家下手?”
“这由不得他。”乔纳森把茶杯搁在桌上,拿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伊莎贝拉在撒丁岛势如破竹,国王把海军都派过去了,手里就剩这三千宫廷近卫。
他要是控制不住莱切家族,布莱恩那五千骑士团随时能把他从王位上拽下来,罗杰敢赌吗?”
唐尼沉吟道:“可莱切家在朝中势力也不小……国王敢冒险杀布莱恩?”
“所以罗杰不敢明目张胆动手,但他一定会想办法。”乔纳森把茶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布莱恩那脾气我太清楚了,火暴性子,一点就着。罗杰哪怕只是派人去他城堡外头盯着,布莱恩都能掀桌子。他一掀桌子,罗杰就只能动手,不然自己就得被掀下台。这就是个死结,越拉越紧。”
唐尼眼睛一亮:“那国王会找咱们当刀?”
“我跟这些贵族斗了几十年,罗杰那点心思我摸得透透的。”乔纳森站起身,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拍了拍唐尼的肩膀,“他一定得找我帮他动手,这样他就不用担失败的后果。你看着吧,天黑之前,宫里准来人。”
他拄着拐杖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再给加把火,得把国王逼到绝路上,他才会死心塌地见咱们。到那时候,杨炯领兵一到,这巴勒莫就是咱们的了。”
“是,父亲。”唐尼弯腰,目送乔纳森下了楼离开。
唐尼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收了,转头朝内室方向冷声喝了一句:“出来吧!”
内室门帘一掀,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从里头挪出来。
他身量中等,肩躯尚嫩,一身织金锦袍流光耀目,纹样繁复华贵,料子是米兰上等货色,只是人撑不起这身气派。
这男子生得面目周正,面皮白净,鼻梁挺直,眉眼间颇有乔纳森少年时的影子。唯独一双眼不住滴溜溜乱转,始终不敢抬眼与人对视,肩头微微缩着,双手垂在身前,怯意怎么也藏不住。
正是乔纳森的幼子,文森特。
“大哥。”文森特怯怯地叫了一声,嗓子眼发干,“父亲……父亲这是真要反叛?若是败了,咱们全家……”
“闭嘴!”唐尼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些事轮得到你操心?”
文森特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吭声。
唐尼拿眼斜着他,脸上那点鄙夷一闪而过,压着嗓子道:“跟你有染的那个婊子,我已经叫人处理了,表面上看是失足落河淹死的,父亲没过问。”
文森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唐尼见他这欣喜又懦弱的模样就来气,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文森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扑倒在地,嘴角沁出一丝鲜血。
“你个色欲熏心的蠢驴!”唐尼指着他鼻子骂,“什么女人你玩不了,非要去碰父亲的小老婆!你当父亲眼瞎?”
文森特捂着脸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唐尼越看越气,抬脚照他肚子上踹过去。
文森特“呃”了一声,身子弓成个虾米,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两手捂着肚子,嘴里嘶嘶抽气。
“那个婊子死了就死了,父亲装不知道,是给你留脸!”唐尼蹲下去,揪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脸凑到他鼻子跟前,“你倒好,还敢去勾搭莎拉夫人?
你知不知道莎拉夫人是咱们家在巴勒莫的依仗?
码头上的路子、税关上的关节、宫里传话的耳目,全指着她疏通!她是父亲的情人不假,可她更是父亲的盟友!你勾引她是什么心思?说!”
文森特哆嗦着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嗫嚅道:“我……我也不想……是莎拉夫人她……”
“狗东西!”唐尼一把将他搡在地上,劈头盖脸又是几拳,边打边骂,“你当我是傻子?莎拉夫人喜好年轻男人谁不知道?
可谁都能爬她的床,唯独你不行!你跟她搅到一块儿,是想干什么?是想踩着我往上爬,还是想替了父亲?”
“没有!没有!”文森特抱着脑袋满地滚,杀猪似的叫起来,“大哥!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唐尼又打了三拳,打累了,直起腰喘了两口粗气,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起来!别跟条死狗似的趴着!”
文森特挣扎着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缩着脖子靠在柱子边。
“最近给我老实点!”唐尼整了整衣襟,冷声道,“现在是家族最关键的时候,只要咱们进了宫廷,杨炯那边一动兵,巴勒莫就是咱们佩林家的了。
赢了,咱们是西西里第二号人物;输了,也能在罗杰手底下当个顺臣。你管住裤裆里那玩意儿,再给我惹事,我真宰了你!”
文森特连连点头:“知道了大哥!知道了!”
唐尼又斜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半截,忽然停住,回过头来:“老二在卡塔尼亚赌钱输了半个庄园,这事你找机会说给父亲听。”
文森特指着自己鼻子惊呼:“我?二哥会弄死我的!”
“怕个屁!”唐尼拿手一摆,“从小到大谁对你好你不清楚?你哪回惹了事不是我给你擦屁股?老二想跟我争家主的位置,简直是不知死活。你只管把话递过去,后面的事我来办。”
“现在就去说?”文森特小声问。
唐尼想了想,摆摆手:“等几日,等巴勒莫的事尘埃落定,再收拾那臭小子。”
说完,噔噔噔下了楼,脚步声一路响到街面上,最终消失。
文森特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肚子缓了好一阵。
血从嘴角干了,结成一道黑痂,他拿手抠了抠,抠下来一块干皮,露出底下红嫩的新肉,疼得他直嘶哈。
他盯着楼梯口唐尼消失的方向,眼珠子定定的,半晌不动。
忽然,文森特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柱上,柱子纹丝没动,他抱着脚龇牙咧嘴,大骂:“你自己在巴勒莫嫖妓欠了一屁股债,当我不知道?你又干净到哪里去?”
又一脚踹在柱子上,这回用了全力,柱子震了一下,房梁上簌簌往下落灰。
“你帮我?哪回帮我不是先揍我一顿?你压根儿就没看得起我!你跟父亲,你们全都一样!都觉得我是个懦夫!”
他越骂越来劲,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墙上砸,碎瓷片子蹦了一地。又抓起条凳抡了两下,条凳太重甩脱了手,砸翻了旁边一张小几,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文森特扶着栏杆直喘粗气,胸口一鼓一瘪,眼珠子赤红,像条被踢急了的野狗。
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忽然笑了一声,又冷又干:“凭什么只有你们能当家主?凭什么我没资格?”
他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下走,脚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我偏要当!偏要让你们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
这般说着,出了酒馆,便径直朝莎拉夫人城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