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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杨炯一行三十余骑趁着夜色沿大道往北疾行,天边刚泛出鱼肚白的时候,巴勒莫城的轮廓便从晨雾里浮了出来。
城墙夯土包砖,高约数丈,墙头上每隔一段便竖着一面红底金鹰旗,旗面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门口已排了长长一溜队伍,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扛粮袋的,从门底下一直排出去半里地,人人脸上挂着焦躁,不时踮脚往前面张望。
卢克雷齐娅勒住马,抬手指向队伍中段一支二十来匹骡子组成的商队,介绍道:“这商队是罗马过来采买葡萄酒的,行迹往来固定,手续齐全,咱们可跟随伪装入城,不会引起注意。”
杨炯点点头,目光越过商队看向陆续进入巴勒莫城内的百姓,有赶着羊群的、挑着菜担的,还有几辆牛车拉着粮袋往门里挤。
城门守兵挨个翻检,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从粮袋里抽出一把谷子看看成色,才挥手放行。
“罗杰国王倒是沉得住气,布莱恩都兵临城下了,他还不关城门?”
“巴勒莫为滨海港邑,凭弧形内湾避风良港而起。”卢克雷齐娅拿马鞭朝城后那片金盆地一指,“其后方金盆地虽有沃壤,可城地狭促,城中不足以屯粮自给,大宗粮秣仍仰仗外运与周边乡野供给。你看,那些商队都是运送粮食的,国王这是在抢运粮食,准备守城了!”
杨炯往城门方向又扫了一眼,果然见城门口排队的粮车占了十之七八,麻袋、木桶,装的尽是麦子、豆子、咸鱼、腌肉,推车的汉子一个个汗透衣衫,嘴里骂骂咧咧催前头快走。
“嗯!那抓紧时间入城吧!布莱恩马上就要攻城了。”
卢克雷齐娅一点头,翻身下马,牵了缰绳走到商队管事跟前。
那管事四十来岁,圆脸盘,两撇鼠须,正拿袖子擦汗,见卢克雷齐娅过来,先是一怔,随即听她低声说了几句,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章在管事眼前一晃。
管事脸色一凛,连忙躬身,回头朝骡夫们一挥手,商队便往路边靠了靠,让出空当。
杨炯一行人便混进了商队末尾,克劳德把三十个人分作三拨,前头几个扮作骡夫,中间几个挑着空担子,后头几个扛着麻袋,一步步往城门挪。
到了城门口,一个满脸横肉的队长伸手拦住骡队,粗声粗气问:“哪来的?驮的什么?”
商队管事赶紧上前,腰弯得低低的,满脸堆笑:“回大人的话,罗马来的,采买葡萄酒,这是回程驮的酒桶,空的,您瞧。”
说着掀开油布一角,里头果然是空桶,桶壁上还挂着干涸的酒渍。
队长拿枪杆子在桶上敲了两下,又翻出商队的经营文书,对着光看了半天,文书上罗马商会的签印、沿途税关的戳记、酒商的签押,一样不缺。
队长把文书往管事怀里一塞,手却不着痕迹地伸到管事袖口底下,管事手腕一翻,几枚金币悄没声地滑进队长掌心。
队长攥了攥,脸上横肉松了松,一偏头:“入城吧!最近可不太平!”
管事随口问了句:“这话怎么说?”
话没落音,城门洞里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一个传令兵从城内纵马奔出来,到了门口勒住缰绳,朝队长扯着嗓子喊:“国王有令!即刻关闭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队长脸色一变,朝手下兵丁一挥手:“关城门!快!”
城门嘎吱嘎吱往中间合拢,门轴转得又沉又涩,几个兵丁拿肩膀顶住门板使劲推。
杨炯骡队正好赶在城门合拢前最后一刻挤进了门洞,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十个人一个不落全在门里,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望去,街面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宫廷近卫军正从各条巷子里往城头赶,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长枪扛在肩上,枪尖在晨光里亮得扎眼,一队接一队往北门方向跑,粗略一数,少说两千人上下。
卢克雷齐娅凑到杨炯马旁,低声道:“别停,跟我走!”
她一抖缰绳,穿街过巷,专拣窄巷子钻。
巴勒莫的巷子又深又弯,两边石墙高耸,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滴下来的水打在肩上凉飕飕的。
拐了七八个弯,穿过一条鱼腥味浓得呛人的窄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出现在面前,广场对面是一排三层石楼,底楼是敞着门面的酒馆,二楼三楼窗户半开,晾着床单和衣裳。
卢克雷齐娅在酒馆门口勒住马,跳下来,朝门楣上指了指。
杨炯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块木招牌,刻着一只酒樽和一串葡萄,招牌底下一行拉丁字母:“海风客店”。
“这客店是我在巴勒莫唯一据点,这里临近港口,视野开阔,周围人来人往,热闹,人流复杂,消息畅通,一旦发生意外,可坐船立刻离开!”卢克雷齐娅一边说,一边引导众人往门里走。
杨炯下马踏进店门,果然见里头三教九流挤得满满当当。
靠墙几张条凳上坐着几个缠头巾的阿拉伯商人,面前摆着铜壶和陶杯,低声说着话。柜台边两个热那亚水手正拿鱼干下酒,笑得前仰后合。角落里一个卖唱的瞎子拨着琴弦,调子懒洋洋的,丝毫没有大战临头的紧张感。
空气里混着酒气、鱼腥、汗酸和烤面包的焦香,嘈杂得叫人脑袋发胀。
克劳德一进门便拿眼把整个大堂扫了一遍,反手朝身后几个骑士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人立刻散开,两个堵住后门,两个守住楼梯口,剩下的人把马匹从店侧牵进后院拴好。
克劳德自己站到柜台边上,拿背对着墙,两手抱臂,眼睛盯着店门警戒。
卢克雷齐娅领着众女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大屋的门。
屋里靠窗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张巴勒莫港的细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着航道和浅滩。
窗户朝北,正对着城北方向,推开窗板,街面上的声音便兜头灌进来。
杨炯走到窗前,两手撑在窗台上往北看。
城北方向已经乱了起来,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声、叫骂声绞成一片。
再远些,隐隐能听见闷雷似的喊杀声,轰轰隆隆滚过来,间或夹着一声尖啸,不知是号角还是什么响箭。
芙蕾雅凑上前来,眯眼看了片刻,皱眉道:“似乎是开战了!”
话音刚落,房门笃笃响了两声,一个穿灰布衫子的女人闪身进来,二十五六岁模样,头发拿青帕包着,走路脚下没声,进门先朝卢克雷齐娅欠了欠身,又拿眼扫了一圈屋里众人。
卢克雷齐娅朝她一点头:“说!这里没外人!”
那女人深吸一口气,压低嗓子道:“乔纳森那边传来消息了!他说,现在国王就在皇宫议事厅,他已经安排好了入宫通道,随时可以入宫,里应外合。”
卢克雷齐娅转头看向杨炯:“咱们入宫?”
杨炯没接话,盯着城北方向看了好一阵。
远处一股黑烟正从城墙方向升起来,歪歪斜斜往天上爬,烟柱底下火光一闪一闪,看着像是增援信号。
他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道:“不着急!我总感觉哪里不对!这样,我跟芙蕾雅去看一眼布莱恩攻城,判断一下进度,你尽快安排退路,确保出现意外,咱们能顺利离开!”
“好!”卢克雷齐娅一点头,“我这就去办!”
杨炯转身要走,见众女齐齐起身要跟,当即摆手拦住众人:“芙蕾雅跟着我便好!我们都会武功,行动也快!
现在阿卡莎怀孕,行动不便,有伊丽莎白在可以临时决断,官官和爱丽丝提供安全,我放心!”
伊丽莎白上前一步,伸手替杨炯正了正衣领,指尖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轻声嘱咐:“那你们路上小心!”
杨炯拍拍她手背,转头从衣架上扯了件灰扑扑的长袍,兜头给芙蕾雅罩上。
那长袍又宽又大,下摆直拖到脚面,往上一提,宽大的兜帽把芙蕾雅一头蓝发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
芙蕾雅扯了扯袍角,嘟囔道:“这什么?一股咸鱼干味儿!”
“忍忍!谁让你头发和身高这般耀眼?”杨炯笑着拉了她手,推开门,便出了客店。
两人贴墙疾走,专拣僻静巷子往北钻。
越往北走,街面上越空。
起初还能碰见几个拖家带口往南跑的百姓,到后来连人影都见不着了,只剩被扔在地上的破筐烂篓,还有踩翻的菜摊子,烂菜叶子糊了一地。
喊杀声越来越近,滚木擂石砸下来的闷响震得脚底下石板都在颤,可以预见攻城烈度不小。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迎面一座石头教堂的尖顶从巷尾探出来。
教堂不大,灰石砌的墙,铁皮门半掩。
杨炯侧耳听了听,教堂里没动静,便拉着芙蕾雅闪身钻了进去。
教堂里头空空荡荡,长条凳歪七扭八,祷告台上蜡烛灭了大半,只有墙角一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摇摇晃晃。
杨炯带着芙蕾雅从侧门绕上楼梯,一圈一圈往上爬,爬到钟楼顶上,推开木盖板钻出去,风呼一下灌了满嘴。
钟楼顶是整条街最高的地方,往北一望,城墙外的战况看得清清楚楚。
杨炯从怀里摸出千里镜,凑到眼前调了调铜圈。
城墙北门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布莱恩的五千兵黑压压铺了半山坡,前头是抬着云梯的步兵,几十架云梯搭在墙头上,梯脚拿石头垫死,兵卒叼着刀往上爬。
城头守军拿叉杆推云梯,叉杆顶住梯子一撬,整架梯子连人带梯往后翻,梯子上的兵摔下去,底下人踩人,惨叫声喊成一片。
可后头的人拼了命地往上涌。
一支箭射穿了爬在最前头那兵的脖子,那兵手一松从梯子上栽下来,后面的人一脚把他踢开,踩着他后背继续往上爬。
城墙底下更惨。
布莱恩叫人推了几辆尖头撞车,拿整棵橡木削尖了头,底下装了轮子,几十个人推着往城门撞。
城头往下倒滚油,滚油泼在撞车上,又拿火把往下扔,火苗腾一下蹿起来,推车的兵身上沾了油,烧得满地打滚。
杨炯把千里镜往下移,正照见布莱恩本人。
那络腮胡子脱了绿呢袍子,只穿一件短褐,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胳膊黑毛,手里提着柄阔刃大斧,站在离城门百步远的高坡上,扯着嗓子喊:“撞!给老子撞!撞开城门每人赏百个金币!先冲进去的赏一个庄园!”
他身边站着几个亲兵,举着盾牌替他挡流矢,布莱恩一把推开盾牌,拿斧头往城门方向一指:“别管我!去给撞车加人!再加三十个!推不动就拿肩膀扛!”
城头上守军也红了眼。
一个队长模样的老卒趴在垛口上,拿弩瞄着底下撞车旁边一个扛旗的兵,一弩放出去,那扛旗兵胸口中箭,往后一仰,旗子脱手。
可旗子还没落地,旁边另一个兵抢上一步把旗子抄起来,拿肩膀一扛,接着往前跑。
城墙上滚木擂石往下砸,石头砸在人群里,一砸一个坑,断胳膊断腿满天飞。
有个使撞车的兵被石头砸掉了半边肩膀,人还没死,拿剩下那只手推着撞车往前拱,嘴里不知道喊的什么,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旁边人想拉他下来,他拿脚踹人家,愣是拱到城门口才栽倒。
城门底下已经堆了一层尸首,有攻方的,也有守方从城头掉下来的。血顺着城门往外淌,在石板上积了一汪,后面的兵踩在血里,鞋底打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如此反复,索性拿手扒着地往前爬。
杨炯看了好一阵,把千里镜递给芙蕾雅。
芙蕾雅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半晌,眉头拧起来:“看这样子,守城应该撑不了多久!最快明日差不多就能攻入城中!”
杨炯点点头,拉着芙蕾雅就往回走,一边下楼一边道:“看来布莱恩是想明白了,无论他有多少心思,前提都是他能攻入巴勒莫,不然他就没有谈判的筹码。而且速度还必须越快越好,不然等我海军入城,他一点谈判的机会都没有!”
“可若是他入城后反戈一击,控制咱们呢?”芙蕾雅紧跟在他身后,担忧道,“我若是他,肯定是入城后杀乔纳森报仇,逼着国王做傀儡,即便不行也要同国王暂时达成合作,将你驱赶出去!
之后这西西里不就是我的了?
如果我攻入巴勒莫,投靠了你!等你海军入城,我的命就在你手里,我绝不会这么天真的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你手里!”
杨炯脚步一顿,回头拿眼上下打量她,忽然笑出声来:“嘿!我家公主长脑子了?”
芙蕾雅一瞪眼,扑上来一把搂住杨炯脖子,两条胳膊收紧,作势就要裸绞:“你骂我笨蛋?我绞死你!”
她嘴上说得凶,手上却只虚虚搭着,半分力气没使。
杨炯一弯腰,两手往后一抄,把她整个人背到背上,撒腿就跑。
芙蕾雅惊呼一声,慌忙搂紧他脖子,抡起拳头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要死呀!”
杨炯背着她穿巷过街,脚底下飞快,嘴里还不闲着:“所以,现在我们这结盟谁也不信谁,都是互相利用,都以为自己是观望者、最后的赢家!”
“那咱们怎么办?”芙蕾雅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地问。
“现在就是生死竞速!”杨炯脚下又加快了几分,拐过街角,海风客店的招牌已经在望,“我们海军很快就到,但在这段时间内,我们要尽快入皇宫,控制住国王,抢占先手。”
“可你也说了,乔纳森不可信,你若去了皇宫,万一……”芙蕾雅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杨炯背着她一步跨进客店后门,拿脚把门勾上,才接道:“所以我们要做两手打算!”
话音未落,卢克雷齐娅从楼梯口迎上来,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往杨炯面前一递:“出海的船我已经找到了,是热那亚的一艘三桅商船,船主欠我一个人情,随时可以出发!”
“好!”杨炯把芙蕾雅放下来,扫视了一圈屋里众女,“卢克雷齐娅,你带着她们在这藏好,随时准备撤退!我跟官官进宫,控制国王!”
“我跟你去!”阿卡莎腾地站起来,肚子先往前一挺,人跟着迈出一步。
杨炯一瞪眼:“你怀着孕呢!”
“不碍事!我……”阿卡莎话到一半就被那两道目光给顶了回去,嘴一瘪,不服气地嗫嚅,“瞪什么瞪!打你儿子!”
说着伸手就往自己小腹上拍,手举到半空,眼神偷偷往杨炯脸上瞟。
杨炯抱着胳膊,嘴角似笑非笑,一点上来拦的意思都没有。
阿卡莎手悬在那儿,拍也不是,收也不是,僵了一息,气得一跺脚,转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杨炯深吸一口气,看向众女:“官官的能力我清楚,控制国王不是问题!你们若跟着,反而是累赘!另外,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咱们更不能乱!”
“好!就按你说办!”伊丽莎白上前一步,转头道,“我立刻上船,检查船只状况,准备随时离港!卢克雷齐娅负责情报警戒,芙蕾雅负责撤退路线畅通,若有意外,大家立刻撤退!”
“都听见了?”杨炯开口问。
众女盯着他,一个个都跟没长耳朵似的,谁也不说话。
“我问都听清楚了没!”杨炯声音转厉,眼睛一瞪。
众女这才稀稀拉拉小声应道:“听清楚了!”
“大点声!”
“听清楚了!”爱丽丝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喊完了左右一瞅,见别人都没吭声,就她一个出了声,顿时脸涨得通红,拿手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这个看那个,满是尴尬。
杨炯知道她们一个个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也不废话,直接道:“我不在,一切听卢克雷齐娅和伊丽莎白的!你们俩有分歧,听伊丽莎白的!”
“凭……”卢克雷齐娅刚张嘴,就被杨炯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嘴唇动了动,到底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偏过头生闷气。
杨炯看了伊丽莎白一眼,见她点了一下头,这才转身朝官官一招手:“官官!出发!”
澹台灵官小跑过来,拉住杨炯手腕,两人闪身出了房门,沿着后楼梯下了楼,从后门钻进巷子,直奔皇宫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