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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王府大半注意力都放在皇家猎场遇刺之事上,守卫必然有所调动,反倒是这里最不容易被人察觉。
眼下寒潭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藏身之处。哪怕那里同样危险,他也只能赌一回。
沈昭一路扶着山石前行,直到那片熟悉的竹林出现在眼前。
夜风穿过竹叶,发出低沉的沙响。他停在林外,凝神听了片刻。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沈昭身形一闪,悄然掠入竹林。
一路行至寒潭边,他喘夕着忍下体内不安,先绕至潭边周围探查了一番。
没有人,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月光落在潭面,泛起一层冷冷的银光。
体内那股燥热却在此刻骤然翻涌起来,连指尖都隐隐发颤。
不能再拖了。
沈昭低头看着眼前幽深的潭水,寻了个僻静角落后,抬手解开外袍,动作却比平日迟缓许多。在将佩剑放在潭边巨石上后,他一步步踏入潭中。
潭水冰冷彻骨,沈昭却觉得此刻这股寒意来得正是时候,顷刻间就将体内翻涌的燥热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内力。
寒气顺着四肢百骸侵入,让他的意识逐渐清醒。
潭水一点点漫过腰腹,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渗入体内。
起初,沈昭冷得牙关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可不过片刻,那股盘踞在体内的燥热彻底被压了下去,仿佛有人将烧灼的火焰浇灭了一般。
沈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也随之松弛下来。他闭着眼,继续运转内力,任由寒潭之水包裹着自己。
只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体内两股药性竟再次交错。
一瞬间,寒意骤然加深,仿佛整个人都坠入了冰窟。下一秒,那股燥热却又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冷与热交替,沈昭眉心紧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意识又重新变得模糊。
眼前的寒潭渐渐远去,耳边的风声仿佛变成了很久以前的笑声。
“皇兄,等等我!”
孩童时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沈昭怔怔睁开眼。
眼前哪里是什么寒潭,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熟悉的宫苑。
春日阳光明媚,庭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年幼的沈昭提着衣摆,在花树下跌跌撞撞地追着前面的少年。
那少年回过头来,眉眼温和,正是他的皇兄沈珩。
“跑慢些。”
沈珩停下来,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摔疼没有?”
小沈昭摇头,随即抓住他的手。
“皇兄,我们去捉蚯蚓。”
少年笑着应他。
沈昭望着眼前的一幕,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想伸手去抓住什么,可下一刻眼前的一切骤然破碎。
宫门变成了高耸的山门,年幼的沈昭跪在父皇面前,第一次违逆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儿臣想随师父上山习武。”
“胡闹!”
父皇震怒的声音充斥整个朝堂。
“堂堂皇子,习什么江湖武艺?”
沈昭倔强地抬起头。
“朝堂自有皇兄在,儿臣学得武艺,将来便能替皇兄分忧,护我朔国山河无恙。”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梦境中的父皇神色似乎僵了一下。
而站在宫门外的师父,只是静静等着。
最终,少年背起行囊,踏上了那条通往山中之路。
山路漫长。
岁月也在一日日流逝。
再后来,眼前出现的是漫天风雪。
战场之上,旌旗猎猎。
刀戟相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沈昭一身戎装,手中长剑染血,策马冲入敌阵。
那时的他年轻、锋利,眼中只有杀出一条生路的决心。
风雪越来越大,沈昭看不清四周的人影,只觉得那些厮杀声越来越远。
直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玄色。
那抹颜色渐渐凝成一道身影。
玄衣墨袍,眉目冷峻。
萧烬玄。
画面陡然一转,眼前竟是他此刻身处的寒潭。
沈昭浑身脱力,却仍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而萧烬玄站在他面前,缓缓步入水中。
对方抬手轻轻触盆他的眉眼,动作很轻,轻得仿佛与现实判若两人。
沈昭下意识想躲,却不知为何没有动。对方的指尖沿着他的眉骨缓缓落下,最后停在他的脸侧。
那一刻,沈昭竟没有感到厌恶,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心悸。
仿佛那人的靠近,本就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
“萧烬玄……”
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
男人垂眸看着他。
下一瞬,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一个轻得近乎虚幻的吻落下。
沈昭整个人僵住。没有想象中的强势,也没有令人窒息的侵略。
只是短暂的触盆,可偏偏就这一瞬,便让他的心跳彻底乱了。
他想后退,身后却没有退路,那道身影仍在靠近。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萧烬玄的手停在他的肩侧,随后缓缓落下。隔着衣料,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
沈昭呼吸渐乱,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偏偏那双眼睛却深沉得触目惊心。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伦。
……
“醒醒。”
沉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梦境轰然碎裂,沈昭猛地睁开双眼。
寒潭依旧在眼前,月光落在水面,远处竹影摇曳,寒风穿林而过。
沈昭急促地喘夕着,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才终于从那场荒诞的梦中回过神来。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忽然凝住。
月色之下,男人站在潭边,玄色衣袍被夜风轻轻吹动。
而那双冷峻的眉眼,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第27章火油
夜风穿过竹林,月影逐渐变得斑驳,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萧烬玄站在巨石之上,眼底是一汪幽深寒潭。
潭水内的男子目光倔强,倚靠潭壁似乎已经没剩多少力气。
湿透的长发散落在肩侧,几缕贴着脸颊,素日清冷的眉眼此刻染着一层薄红。
月白色里衣浸透潭水,紧贴着身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在月色下显得朦胧而不真切。
他整个人仿佛被寒潭的水汽笼罩着,少了些平日里的锋利,多了几分难得的脆弱。
萧烬玄对视片刻,忽然轻轻哼笑一声。
“如今整个大晟皇宫人心动荡。你倒好,竟还有闲心在此沐浴。”
沈昭垂眸,他现在连与萧烬玄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只冷冷道:
“你让我杀一个无辜稚子,我做不到。”
那声音虽然虚弱,却没有半点退让。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潭水轻轻荡开,萧烬玄眸色深沉,看不清喜怒。
他缓步走到潭边,在沈昭面前蹲下,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沈昭察觉到对方的靠近,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下颌,沈昭本能地抬起眸。
还没来得及反应,唇间便被送入一枚温凉的药丸,沈昭下意识咽了下去。
“唔……”
沈昭猛地皱眉,抬手推开那只手。
“你给我吃的什么?”
萧烬玄却已经收回手,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等对方回答,一股温和的药力便已自沈昭腹中缓缓散开,原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的两股力量,竟像被无形之力骤然压制。
那股阴寒渐渐退去,另一股难耐的燥热也随之慢慢平复。方才还在体内翻江倒海的两股力量,竟顷刻间土崩瓦解。
沈昭愣了片刻,随即重新运转内息。
“月怜”确实被彻底压制了下来,连带着那股令他神志混乱的燥热,也消退了大半,身体终于重新恢复了掌控,沈昭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萧烬玄却已经站起身,玄色衣袍在月色下显得冷峻而沉静。
他垂眸看着潭中的沈昭,语气淡淡:
“你令郦华漪损失了一枚重要棋子,倒也算将功补过。”
沈昭眸色微动,自己阴差阳错,竟为萧烬玄除去了大晟太后的爪牙。
那赵德全身为乾元宫掌事太监,是大晟太后的人,这点不足为奇。
只是,沈昭突然想到那个孩子。
“怎么,还想泡到什么时辰?”
萧烬玄转身,目光落回沈昭身上。
沈昭:“……”
他低头看了一眼潭水,既然症状消解,便没有再泡下去的必要。片刻后,他撑着潭边巨石起身,披上外袍,拾起岸边的佩剑。
那道玄色身影已然没入竹林。
月光下,沈昭跟在那道身影之后,渐渐消失在幽深的竹影之中。
……
死士轮休的日子,沈昭没有留在王府。
自从在暗点的槐树下放过密信,他便一直惦记着顾淮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能够自由出府的机会,自然不肯错过。
他换了一身寻常青衫,避开王府守卫,从侧门悄悄离开。
果不其然,刚走出两条街,沈昭便察觉身后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身影。
有人跟踪。
他没有回头,只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人群。
皇都今日格外热闹,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一辆马车撞翻了一旁摊贩占道的竹筐,满地果蔬滚落,顿时引得周围行人一阵骚动。
“让一让!”
“我的东西!”
人群混乱,沈昭借机身形一闪,钻进了旁边狭窄的巷道。
几个转身之后,那几道身影被彻底甩开。
他没有停留,径直赶往城郊。
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旧宅,门前一株老槐树,枝叶茂密,几乎将整面院墙遮住。
这是朔国旧部留在皇都的一处暗点。
沈昭走到槐树下,确认四周无人后,蹲下身,拨开地面枯叶,从树根旁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的小木盒。
木盒里没有旁的东西,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沈昭展开,上面只有短短四个字。
——唯萧有之。
他的眸色骤然沉了下来,顾淮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月怜”之毒,若要真正解除,关键就在萧烬玄身上。
沈昭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四个字,神情复杂。
看来他想摆脱萧烬玄的控制,远比想象中困难。
他拿出火折子将纸条烧了,随后将空木盒放入坑内抹平地面痕迹,转身离开。
沈昭一路眉头紧锁,思索着后路。
就在他离开旧宅回到街市不久,街角一名戴着斗笠的男子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离去的方向。
回府途中,沈昭再次察觉到了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