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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能丢?你以为他们是什么?一个才十几,另一个老得牙都快掉光了。
留着他们,就是多两张嘴。这山里能找着什么吃的?再养下去,我们自己也别活了。」
男的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
女的道:「你傻不傻。要是真的碰上什么事,就把他俩扔下,我们就能跑。
这叫做后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路都带着他们?你以为我稀罕养两个废物?」
男的哼了一声:「你还后手?这山里能有什么事?吃人魔去年就被人乾死了,连老巢都被一把火烧了。你说还能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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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冷笑一声:「你想事情怎么总是想一半啊?
那帮人连吃人魔都能干死,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善茬?
这大山里藏着一夥那样的杀神,我们要是哪天撞在他们手里,你跑得过人家?
所以我才留着那俩。关键时候能替我们挡一挡,哪怕是拖几步,也是活路。」
男的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低低咒了一声。
两人脚步匆匆,穿过一片倒伏的竹丛,往北边一个光秃秃的石崖走去。
林野没急着动,等他们走远些,才沿着外沿的草沟慢慢跟上去。
竹影摇晃,把他的身子遮得严实。
那两人走到石崖下,女的回头张望了一圈,男的把包袱放下来,手在崖壁上一通摸索。
林野躲在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松后头,露出半只眼睛。
那石崖背阴处有道极窄的裂缝,男的把身子横过去,从里面抽出几片树枝,又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裂缝深处,再重新用草把口子堵上,拍了两下才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很快,像是干惯了这事。
等两人走远,身影完全消失在下坡的杂木林后,林野又伏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折返,才猫着腰走到那石崖前。
他找着那处裂缝,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挑开堵在外头的草。
里面确实塞着一个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用细麻绳缠了三道。
他把布包取出来,没有解开绳子,只凑近嗅了嗅。
有股干肉味儿,混着一点草灰的气息。
他皱起眉,这附近离去年那帮吃人魔的地盘太近,他心里一时警觉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把刀尖伸进布包缝隙,挑开一角。
露出来的是几条被切成手指粗细的肉乾,颜色暗红,是经过熏制的。
他把布包放到鼻子前细细辨认,又拈起肉乾边缘一些没刮净的灰白细毛。
那毛又短又密,不是鼠类又是什么?
他翻过一块肉乾,见皮上留着极细的爪痕,再闻,没有酸臭味,反倒有竹子的清苦气。
他转头朝四周张望,南边果然有一片极大的竹海,风吹竹叶,翻着绿浪。
「是竹鼠。」他低声自语。
这山里竹鼠本不少,专吃竹根,肉也结实。
这两人杀竹鼠做肉乾,大约是想攒些乾粮,等下山时再取。
想到此,他稍松了口气。
至少这包东西不是他想的那个。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原样塞回石缝,又用草遮好,才起身往回走。
他循着那两人留下的痕迹跟上去,不贴太近。
那两人往北走一段又绕回来,方向仍朝着东北,和他们先前发现的踩痕一致。
林野一路伏低,穿过两片矮松林,又越过一条细小的溪沟,发现那两人的痕迹和另外两个人的痕迹在一处硬土坳里会合。
新泥上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还有两个浅窝,像是孩子或瘦弱的人坐过。
他在那处坳子外停住,见更深处地势低而隐蔽,似有火堆余烬。
他没再往前走,而是退后几步,在草里做了个极小的标记,转身折返。
到了和陈石头分开的地方,陈石头也回来了,正蹲在一片半人高的茅草后头。
两人一对头,陈石头先道:
「我那边找到一处他们生过火的地方,用石头围过,但拆了。还在旁边树根下发现两把用过的木叉,不是砍来用的,是烤东西的。」
林野把刚才所见细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那对男女的对话,和那包竹鼠肉。
陈石头听完,沉吟道:「这么说,他们不是猎户,是躲在山里的人。
两个能动的,带着两个不怎么能干活的。藏东西丶拆火堆丶说话防着人,都是逃难熬出来的。而且那女的比男的更鬼。」
他抬起头看了看日头,又道,「他们现在还没到非要下山的地步。
但既然往东北探路,就是动了往里走的心思。今天能摸到野猪林边,明天就会往岩棚那边走。」
林野点头:「所以得回去跟大家伙说。这几个人翻不了大浪,可留着在外头晃,总让人不安。
若他们只是躲着,也不招惹,最好别逼他们。可若他们往里再探,就得动手了。」
陈石头站起身来,把弓背好,又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走,先回去。今天巡到这儿。」
他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北边,低声道:
「你刚才说那女的说『去年那帮吃人魔是被一伙人干掉的』。他们知道那事,说不定也知道咱们。
这种人,越躲越怕,越怕越容易乱。回山谷再商议。」
两人一前一后隐入草丛,沿着原路往岩棚赶去。
-
吴莲一早起来,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身后有动静,抬头一看,张亭已经披了件外衫从屋里出来,正往院门口走。
她赶紧站起来,追了两步:「亭儿,这么早去哪儿?饭还没吃呢。」
张亭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声音不高:「去陈叔家。」
「去陈叔家做什么?你陈叔今天不是巡山去了吗?」
吴莲有些意外,又往前跟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看着儿子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
她昨晚睡得迟,这会儿天刚透亮,院子里还蒙着一层青灰的雾。
「伯娘让我去帮个忙。」
张亭说了这一句,步子却已经出了院门,没等吴莲再问,人便拐上了外头的小路。
晨雾里,他的背影很快淡了。
吴莲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到底没喊出声。
她有些发怔地转过身,见张巧枝正披着衣裳从东厢房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只拿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张巧枝刚才在屋里听见了外头的说话声,又见吴莲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便轻声问:
「嫂子,怎么了?我刚才听见亭儿出去了?这么早,他上哪儿?」
吴莲回过神来,叹了口气:
「说是去陈叔家。问干什么也不说,就丢下一句帮伯娘忙。这孩子,现在跟我多说一句都像要他的命。」
张巧枝也朝门口看了一眼,迟疑道:
「秀秀嫂子叫的?昨天我碰见她在地边拔萝卜,还提了一嘴,说家里兔子太多,想找人帮忙分笼。莫不是叫了亭儿?」
「那倒有可能。」
吴莲依旧皱着眉,走回灶前坐下,心不在焉地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只是他连早饭都不吃就往外走,昨夜又不知道几更才睡。现在又一大早出去,饭也不吃,人怎么扛得住?」
张巧枝走到灶边,帮她把锅盖揭开,看锅里还没洗,便舀了几瓢水倒进去,才道:
「嫂子,你别太焦心。秀秀嫂子是个有分寸的,她叫亭儿过去,肯定不是干什么重活。
估摸着也是看他闷得太狠,寻个由头让他过去坐坐。要不然他家林野和陈哥都不在,何苦叫个后生去抓兔子?」
她蹲下身来,从柴堆里挑了几根细柴,递到吴莲手里,温声说:
「去正好。在别人家帮帮忙,比一个人关在屋里强。」
吴莲接过柴,慢慢塞进灶膛,火光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她低声道:「你是不知道,我如今跟他说什么都不对。
前些天他爹他们出去,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背着锄头就出门,说随便。
我又问他还有没有鞋换,他连头都没回。巧枝,我这不是怪他,我是怕他。」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这个人,从前不这样的。
以前他在我跟前,我有什么事情他总是回答的细致又妥帖,如今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总怕哪天真把他逼急了,他就一声不响走了。」
张巧枝坐近了些,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别胡说。亭儿不是那等心硬的人。他嘴上不吭声,心里有我们。正因为他心里有,才把自己憋成这个样子。」
她压低声音道:「哥走前,不也跟你说了吗?先别逼他。
他是长子,心思重,读了书,又想得多。眼下越问他,他越往壳子里缩。
倒不如让他先缓着,该吃吃该睡睡,有什么话等过些日子再说。」
吴莲轻声道:「我也没逼他。前晚我连他屋门都没进,只把鞋放在门外。」
她叹了口气,用火钳拨了一下灶膛,「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张巧枝一时没说话。
灶房外头,天光已经亮了起来,晨雾正慢慢散开。
她想起张亭小时候在院子里读书,声音清亮,一读就是半个时辰,连枝头的麻雀都不怕他。
如今他走路都靠着墙根,像要躲着光走。
「会好的。母子哪有隔夜仇。他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等哪日他想通了,自然会跟你说话。」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等会儿去秀秀嫂子家看看,就说是去送点菜乾。顺便瞧一眼亭儿在那边忙什么,你就在家等消息。」
吴莲点点头,眼底仍有一层薄薄的愁,却没再说话。
锅里水开了,她从米缸里量出小半碗糙米,慢慢倒进锅里。
水汽涌起来,糊了眼睛。
她别过脸,拿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
张亭到陈家院子时,院里飘着一股米粥的香气,灶房屋檐下放着几个兔笼。
院门半掩着,他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站,整了整衣摆,才推门而入。
江荷正在灶房门口扫地,见他进来,忙放下笤帚,笑道:
「张亭来了?怎么这么早,我还说你得等太阳再高些才过来呢。你陈叔和林野天不亮就走了,这会儿怕是都出了岩棚了。」
她一边说一边朝灶房里走。
「来,先进来吃口饭。灶上刚贴的饼子,还热着。你伯娘熬了粥,昨儿还剩了半碗咸菜,正好。」
张亭本想说自己吃过了,可话到嘴边,又闭嘴了。自己答应过来帮忙,饿着肚子干活总是不好,便应了一声,跟着进了灶房。
灶房比外头暖和,热气混着米香扑在脸上。他拣了条矮凳坐下,背挺得有些直。
李秀秀正从锅里夹饼子,回头见是他,笑得更深了几分:
「来了就对了。伯娘还怕你脸皮薄,不肯进门。」
她把两个杂粮饼子放碗里,又盛了满满一碗米粥推到他面前,小碟子里拨了几片咸菜。
「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这么早你肯定没吃饭。」
张亭端起碗,低声道:「我娘起了。我没让她做。」
李秀秀和江荷对视一眼,没多问。
江荷又给张亭盛了半碗粥汤,笑着说:
「多吃点,大小伙子,不能只吃那几口。」
张亭没再说话,低头就着咸菜把饼子和粥都吃了。
他吃得很快,像赶时辰似的,几下就把碗底刮乾净了。
他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一下嘴,站起来说:「伯娘,我吃完了。兔子在哪儿?」
李秀秀端走空碗,朝院子后头指了指:「在后院笼子里。
之前你叔帮我搭了两个大笼,去年入冬前还空着,现在挤得快塌了。
你帮我抓,分两批。公母分开,小的另外拣出来,先抓出来数数。」
张亭点点头,转身就往后院走。
他知道陈家后院养了不少兔子,虽然没亲眼来看过,但山谷里大家养兔都这么干。
到了后院,单独圈了一块地方,地上是用竹子做的超大竹席,旁边是石头围起来的石头墙,还有些地方放着竹笼,一个挨一个。
见他来了,灰毛兔子挤作一团,有几只警觉地竖起耳朵,不住地抽着鼻子。
他挽起袖子,先来到竹笼旁边,最上面的笼门打开,手探进去,拎住一只兔子后颈皮,轻轻一提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