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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开始识字,从《千字文》第一句开始。」狄公坐回书案,就着烛火喝了一口凉茶,「你底子不差,只是缺了些基本功。教学这种事急不得,但也耽误不起,你自己要用心。」
「是,阿翁。」
狄公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方才叫我什么?」
「……阿翁。之前您说,可以唤您祖父……现在您教我习字……」
「你提过。」狄公的手指落回纸面,翻过一页,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叫便叫了。」
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晃了一下,狄公继续阅览邸报,翻页的间隙里,偶尔偏过头,看一眼旁边的少年。
张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下来,正在沙盘前摆弄那些细沙。
他没有影子,烛光径直穿过去,落在椅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椅面上铺着的那层细沙,正被他的指尖一道一道地划开。
窗外虫鸣稀疏,烛火在纱罩里稳稳地亮着。
一个翻邸报,一个划沙,谁也没有再说话。
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是张睿今天在马车里默写的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一,有几个字还写错了偏旁。
最下面一行是狄公添上去的批注,六个正楷小字,每一笔都站得稳稳当当。
窗外虫鸣稀疏,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晃着。
一老一少就这么静静地待着,一个看邸报,一个划沙。
横要平,竖要直。
清晨从真定县出来,官道两旁的景色换了面貌。
麦茬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粟田,粟秆齐腰高,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被晨风吹过时泛起一层层灰绿色的浪。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从天边浮出来,起先是淡青的一抹,越走越近,渐渐看得出山脊上的褶皱和沟壑。
狄公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卷《千字文》,没有翻开。
透过半卷的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一带在汉时属常山郡,常山赵子龙,听说过吗?」
张睿正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粟田,听见这话转过头来:「赵云?知道,蜀汉的名将。」
「还知道什么?」
「他是常山真定人,跟过公孙瓒,后来跟了刘备,长坂坡七进七出救过后主。」
说到这儿张睿便停了,肚子里那点存货已经见了底。
「还有呢?」
「……不知道了。」
「知道长坂坡救后主,也算知道了个要紧的。」狄公把手里的《千字文》搁在膝上,「不过你须记着,陈寿《三国志》里赵云的传不过千余字。长坂坡救后主确有其事,至于七进七出,是后世话本添上去的。读史最怕把演义当正史……」
张睿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对赵云的那些印象全来自随手刷到的关于《新三国》的短视频片段,连《三国演义》都没正经翻过。
在《棋魂》世界的时候,倒是补了老《三国演义》的电视剧,但离正史差得也比较远。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一道辙印,铜壶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狄公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太行山影。
这孩子术数一点就通,历史也能抓住要害,偏偏两样都是东一块西一块,不成系统。
过了半晌,狄公翻开手里的《千字文》,手指点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那一行上。
「昨天念到这儿,接着往下念吧。」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念完这一句,张睿就停了下来。
润余成岁讲的是闰月的原理,昨天狄公在官道上已经讲过三年一闰丶五年再闰的规矩,今天再念到这一句,文字和意思就对上号了。
「『律吕』是什么意思?」
「『律吕』是音律。律为阳,吕为阴,六律六吕合在一起,就是古人用来定音的一套规矩。」狄公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黄钟丶大吕丶太簇丶夹锺……这些往后读《礼记》会碰到。今天先记着,『律吕调阳』说的是用音律来调和阴阳,这是古人的想法。实际上历法靠的是观测,不是音律。」
张睿点了点头,把这个区分记下了。
狄公教东西有个特点:讲古人的说法,也讲古人的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