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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扫仪式结束后,狄公没有马上走。
只让元芳和狄景晖先回去,自己一个人留在了祠堂里。
烛火在供案上一排一排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
张睿陪在身侧,没有出声。
狄公在蒲团上又跪了片刻,忽然低声道:「父亲,儿子回来了。」
过了许久,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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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睿适时地伸出手,扶着他走到供案旁边坐下。
此时的狄公,摘了冠,搁在膝上,方才那种肃穆的神情褪去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老人脸。
「通幽。」
「在。」
「方才跪在那里,腿有点僵。年纪大了,还真是不中用了。」
狄公自嘲地笑了一下,张睿没有随着他的语气轻松下来。
「您要是累了,就多坐一会儿,我在这陪您。」
狄公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烛火在供案上一排一排地亮着,香菸在梁柱间袅袅不散。
张睿没有出声,只是挨在旁边站着,让那只还搭在狄公臂上的手多停留一会儿。
狄公望着面前那些高低错落的牌位,有些出神。
张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轻声问:「大人,这些都是您的家人吗?」
「是。」狄公抬起手,从最上面一排指起,「曾祖讳湛,仕于北魏。先祖讳孝绪,唐初尚书左丞。我三岁那年告老还乡,手把手教我认的第一个字。」
回忆起往事,老人的倾诉欲比较旺盛,张睿也安静地听着。
手指继续往下,停在较近的一块上。
「先父讳知逊,仕途辗转,从北到南,做了一辈子州县官。七岁那年,教我判了平生头一个案子,两只鸡争食相斗,一只啄瞎了另一只的眼睛。先父说,你看,恶不在大小。」
指节快要触到最末那块空位时,停了停,收回去了,一个字也没提。
张睿看着那块空位,沉默了一会儿:「您的父亲,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直,话不多。什么都替旁人想,唯独不替自己想。我这点微末的本事,都是他教的。」
「你方才跪着的时候,就是在想他们吗?」
「……嗯。先父。他做了一辈子地方官,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辖下几个县都治理得很好,百姓给他送过一把万民伞。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年轻。后来这些年,每次来祠堂,我都会想,我做的事,他看不看得到。」
张睿沉默了,手上下意识地多用了份力。
狄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臂弯,温热的触感,隔着袍袖,隐隐约约的,不重,一直没有松开。
「在并州做法曹那几年,年年都来。后来调去了长安,来得就少了。在彭泽四年多,一次也没来过。原想着等朝廷准我告老,再回来看看。结果圣旨一到,又回了长安。这次不来,下次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张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在彭泽待了多久?」
「四年多。」
「那您的孩子呢?」
「儿子在外做官,女儿嫁了人。常年都见不到,渐渐也就疏远了。只有狄春一直跟着我,他是我从老家带出去的,跟了三十年了。」
张睿忽然想起一件事,狄公曾经问过他,有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家人。
那时候自己说,想不起来。
现在站在狄公身边,忽然觉得「家人」这两个字的分量和当时不一样了。
「阿翁。」
「……嗯。」
「现在有我陪着您呀。」
祠堂外面起风了,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
狄公的肩背动了动,还没使上劲,张睿已经托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椅子里扶了起来。
待他站稳之后,张睿又折回去,把地上歪着的蒲团拾起来,轻轻拂去上面沾的一点香灰,端端正正摆回原位。
狄公没说什么,只抬手整了整衣襟,转身往祠堂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