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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联合作战指挥室内,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长桌上摆着几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数据线像蛛网一样从桌面的接口延伸到各个方向。
技术组的三名成员正围坐在一台加密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
李威推门进来,看着那个不断刷新的屏幕。
“怎么样了?”
技术组组长东子头都没抬,“陈雅丽的手机有三层加密,第一层是指纹加面部识别,第二层是动态密码,第三层……”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敲下回车键,“第三层是一段自毁程序。如果前两层被强行破解,第三层会在三秒内擦除所有数据。”
“有办法能绕过去吗?”
东子终于抬起头,脸上这时有了一丝笑意,“已经绕过去了,虽然复杂,但是难不住我,何况前面已经有了经验。”
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文件列表。
文件名全部是日期和数字的组合,按时间倒序排列,最早的一份可以追溯到三年前。东子点开最近的一份文件,屏幕上弹出一个表格。
作战指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一份名单。
不是普通的名单,而是一份被精心分类、标注、备注的完整内应网络。每一个人名下都标注着职务、涉案金额、参与环节,陈雅丽居然还对每个人进行评分。从A到E,A最高,E最低,并允许使用加号或减号微调,对应着每个人的价值和可靠程度。
李威的目光从第一行快速往下扫。
孙鹤鸣,港务局副局长,负责船务相关工作,贪财,金额四百二十万,代号B+。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人很好色。
赵德臣,港务局科长,涉案金额三百六十万,代号A。备注栏:关键人物,其妻子苏敏推动文化渗透。
这三个人已经被抓捕归案,等待他们的是法律的严惩。李威目光下移,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职务,从港务局到检查站,几乎涵盖了港口物流链条上的每一个关键环节。
第十一行,杨栋,红山县纪委办公室主任,涉案金额五十七万,代号E,标注:红山县关键人物,关系网可继续渗透。
“停。”
随着李威的声音,名单停止滚动。上面的那些人,几乎都是意料之中——这些人为了达到目的利用金钱来拉拢收买,让这些人成为内应和保护伞。
“杨栋,审讯青山镇党委书记那天,有没有这个人?”
侯平皱紧眉头,努力回忆,“有点印象,带头的那个,有人叫他杨主任,可能就是这孙子。”
“那就能解释清了。”
冯青中毒昏迷的谜团,似乎一下子就解开了。因为血压高,冯青被纪委审讯时提出要吃药,这是非常正常的要求,但是药和水他都不能自己去拿,必须经过县纪委的人。这就给了杨栋换药害人的机会。而且调查的时候,一般都不可能怀疑他,毕竟他是县纪委办主任,只是这个身份就足以让他免除怀疑。
“李书记,我这就抓人。”
侯平站了起来,有些迫不及待。李威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等等,不是现在。人要抓,不是一个,是所有—,名单上的所有人,一个不能跑。联合行动,同时动手,避免打草惊蛇。”
名单上一共有十七个人,去掉已经被抓的四个,还剩下十三个。
职务最低的只是港务局的一个办事员,而且才不到三十岁,这样年轻就被境外势力拉拢,彻底毁了自己的人生。
“朱局长,李书记请你立刻到指挥中心。有紧急行动。”
“收到,十五分钟内到。”
凌平市委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朱武推开指挥中心大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一份名单正在缓缓滚动,十三个人的名字、职务、家庭住址、车辆信息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威站在大屏幕前,“各位,屏幕上这十三个人,是陈雅丽犯罪组织在国内的最后一批内应。孙鹤鸣和赵德臣已经到案,杨栋是红山县纪委办公室主任,剩下的十二个人分布在港务、海关、海事、边检等各个岗位。”李威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高学历,拿着国家的工资,为了钱替境外犯罪组织办事。”
指挥中心内鸦雀无声。突然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人,再想想陈雅丽犯罪组织这些年干了多少坏事。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八分。”李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这十三个人,全部抓捕归案,不能让一个人跑了,能做到吗?”
“能。”
几乎同时喊出来,虽然一夜没睡,这个时候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尤其是大力,眼珠子瞪得老大,红血丝格外清楚。
各抓捕小组已经按照名单分配完毕,行动方案在你们面前的平板电脑里。每一个人都安排了对应的抓捕力量,每一个人的家庭住址和活动轨迹都已标注。
“记住,同时动手,不能给任何人通风报信的机会。”
李威完成所有布置,剩下的就交给各抓捕小组。
朱武上前一步,“各小组注意,凌平市和红山县,六点三十分同步行动。重复,六点三十分同步行动。”
“李书记,您去哪?”朱武问。
“红山县。”李威头也不回,“杨栋这个人,我亲自去抓,他身上的事远不止这些。”
红山县距离凌平市区有几十公里。
上午的六点二十八分,红山县,阳光家园小区。
三辆没有标识的车无声地驶入小区,停在3号楼楼下。
车灯全部关闭,发动机在停稳的瞬间熄火。李威从第一辆车里下来,侯平紧随其后。后面一辆车里下来的是红山县纪委书记段平。
五十出头,身材消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段平是被李威一个电话从家里叫起来的,电话里李威只说了一句话:“段书记,你身边有内鬼,我二十分钟后到红山,你在阳光家园门口等我。”
段平没有多问,穿上外套就出了门。此刻他站在李威身边,仰头看着四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公文包的手青筋暴起。
“段书记,杨栋是你手下的人。”李威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按照程序,我需要你在这里,全程参与。”
段平点了点头,“李书记,放心吧。县纪委出了这样的败类,让人痛心。”
“准备行动。”
一行人快速进入楼栋。四楼,402室,防盗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段平走上前,敲了三下门,不重,但很清晰。
“谁?”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清晨刚醒的沙哑。
“我,段平。”
门后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
杨栋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带着血丝。他看到段平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本能的、职业性的微笑。
“段书记,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然后他看到了段平身后的人,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到了李威,侯平,还有四名便装特警。
杨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有试图关门,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愣愣地站在门口,因为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肯定是暴露了,否则怎么可能找上自己。
“杨栋。”段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里,“把衣服穿好,跟我们走一趟。”
“段书记,我……我犯了什么事?”杨栋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嘴唇在抖。
段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穿衣服。”
杨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卧室。
两名特警跟了进去,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他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夹克,慢慢穿上,拉好拉链,动作迟缓。
杨栋被带上车。
“杨栋,你知道为什么找你?”段平问道。
杨栋低着头,“段书记,我……我真的不知道。”
段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隔着金属网亮给他看。照片上是陈雅丽手机里那份名单的截图。
杨栋的名字、职务、涉案金额、代号,全部清清楚楚。
“这是从境外犯罪组织头目的手机里提取出来的数据。”段平把照片放在杨栋膝盖上,“你的名字在上面,代号E,涉案金额五十七万。备注栏写着:红山县关键人物,关系网可继续渗透。”
杨栋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段书记……这是诬陷,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那为什么会有你的名字?而且写得那么清楚?一个境外犯罪分子,为什么要陷害你?冯青的药,是不是你换的?”段平打断了他,声音冰冷。
杨栋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纪委干了三年,经手的案子不下二十件。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证据面前,抵赖没有任何意义。我再问你一次,冯青的药,是不是你换的?”
这时侯平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放的都是现金,还有一个药瓶,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杨栋看了一眼,立刻低头。
“是。”他终于挤出了这个字,“是我换的。”
段平叹了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把过程写下来。从你第一次接触陈雅丽开始,到昨天为止,所有的事情。一件不落。”
杨栋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把纸垫在膝盖上,开始写。字迹歪歪扭扭,到了后面,手抖得太厉害,只能暂时停下。
杨栋停下笔,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某种乞求,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段平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压迫感。
“段书记……我能不能喝口水?”杨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段平朝侯平点了点头,侯平从车里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杨栋接过,手抖得水洒出来不少,溅在裤子上。他猛灌了几口,深呼吸。
“继续写。”
杨栋重新拿起笔,这回写得比刚才顺了一些,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辨认。
他写下了第一次和陈雅丽见面,那是在红山县一家茶楼,陈雅丽穿着得体,说话客气,带来的见面礼是一只名牌手表和一封装着五万块现金的信封。
“她说,这只是开始。”杨栋写着写着,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她在红山县需要有人照应,有些事情需要协调。她说不会让我做违法的事,只是偶尔提供一些信息,帮一些小忙。”
段平盯着他,“你信了?”
杨栋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爬行。
车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侯平从副驾驶回过头,把手机递到李威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只有几个字:“凌平方面,十二人全部到案。”
李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机还给侯平。
杨栋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页。他把纸递给段平,手指还在轻微地颤抖。段平接过,一张一张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你从冯青的降压药里,把药片换成了什么?”段平问。
杨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有机磷毒药。二嗪农,一种剧毒的农药。”
“谁给你的?”
“陈雅丽的人。他们把毒药浓缩后滴在空白药片上,再烘干,外面裹上和降压药一模一样的糖衣。装在正规的药瓶里,标签、批号、有效期,什么都做得一模一样。我只需要在冯青被审讯那天,把药瓶换掉就行。冯青有高血压,每天都要吃药,吃上一两天,毒药在体内积累,就会急性中毒。”
段平的手微微一顿,“你知道有机磷中毒的后果是什么?”
杨栋低着头,“知道。瞳孔缩小、流口水、呼吸困难……最后呼吸衰竭。”
“你不是知道,你是亲眼见过。”段平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起来,“冯青在审讯室倒下的时候,你就在现场。你在场看着他口吐白沫、瞳孔缩小、呼吸急促。你没有叫救护车,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就站在那里看着,等他死。”
杨栋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段平把纸收好,转头看向李威。李威从上车起就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杨栋身上。
“杨栋,你知道冯青现在在哪吗?”
杨栋抬起头,眼神躲闪,“……医院。”
“他还没死。”李威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市人民医院的医生认出了有机磷中毒的症状,第一时间用了阿托品和解磷定。他的命保住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栋的脸色变得煞白。
“意味着你的罪名里,故意杀人未遂这一条,跑不掉了。”李威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对司机说,“回市委。”
车队驶出阳光家园小区。清晨的红山县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活动,早餐铺的蒸汽从巷口冒出来,油条在锅里翻滚的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杨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还是在无声地祈求什么。
上午八点整,李威的车队抵达凌平市委。
朱武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看到李威下车,快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压不住的兴奋。
“李书记,十三个,全部落网。”他把文件夹递过去,“凌平市区的八个,红山县的五个,没有一个漏网。最快的一个,从行动开始到把人带回来,只用了十一分钟,那个港务局的办事员,刚下夜班回到家,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李威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每个人的抓捕情况简报,附有现场照片。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文件夹。
“冯青那边呢?”
“医院刚来的消息。”朱武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冯青已经转入普通病房,意识已经清醒。主治医生说,有机磷毒药的残留需要慢慢清除,他可以接受询问了,但时间不宜过长,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李威点了点头,“安排一下,今天下午我去看他。”
他走进市委大楼,侯平跟在身后。走廊里遇到几个工作人员,都侧身让路。
凌晨的大规模抓捕行动已经在内部传开了,但具体抓了谁、因为什么事,大多数人还不清楚。
李威推开临时指挥室的门。
里面的大屏幕上,十三个人的照片被排成了三行,每个人的名字、职务、涉案金额都标注在照片下方。照片旁边还有一个实时更新的状态栏,全部显示“已控制”三个字。
“杨栋的交代材料呢?”李威问。
段平从公文包里取出杨栋写的那些纸,递过来,“都在这里。他交代了和陈雅丽接触的全过程,一共三次见面,收受现金五十七万,另外还有一块手表和两根金条。换毒药的事,他承认是受陈雅丽指使。”
李威一页一页地看完,把材料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段书记,杨栋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段平推了推眼镜,“按照程序,先由县纪委立案审查,查清违纪事实后,移送检察机关。但考虑到案件涉及境外犯罪组织、故意杀人未遂等刑事犯罪,我建议直接由市纪委监委提级办理,与公安机关同步侦查。”
“同意。”李威没有犹豫,“这个案子不能拖,也不能在县里捂。杨栋在红山县纪委干了三年,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留在县里审查,不确定因素太多。提级办理,你亲自牵头。”
段平点了点头,“我下午就安排。”
李威转过身,看向大屏幕上那十三张照片。他的目光在杨栋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其他十二个人的脸上。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深挖到底。”他的声音不大,但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背后还有没有上线?还有没有没暴露的同伙?陈雅丽那个组织,到底在国内渗透了多深?这些都要查清楚。不要觉得抓了十三个人就完事了。”
朱武和段平同时应了一声。
这时,李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医院的短信:“冯青已经可以正常交流,他说有重要情况要当面报告。”
李威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两点,我去医院。”他对侯平说,“你准备一下,把冯青案子的全部材料带上。他既然主动要报告,说明有些东西,比我们查到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