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集：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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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集：审问(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三卷《抗争》
    第1章：暗涌
    第125集：审问
    柴房在琉球会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挨着围墙，窗户封死了，门是一扇厚木板，关上的时候要用力推才能合严。
    油灯挂在门框上，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左忽右，把屋里的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鬼魅。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黑衣人，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手腕处勒出了红印。
    林义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林义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尺远。他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他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很久。
    那人的脸惨白，额头上有一道口子，是昨天夜里被毛允良用手肘砸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可他的眼睛很亮，像那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狼。不是凶狠，是恐惧。
    “你叫什么？”林义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人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林义。他的脖子很白，很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林义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不急不躁。他在北京站了六年，有的是耐心。六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那人还是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
    林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是封死的，木板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点光。他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屋里亮了一些，那人脸上的伤疤更清楚了。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那人没有回答。
    “这里是琉球会馆。住在里面的人，都是琉球人。”林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的家没了，国没了。他们从琉球逃出来，漂在海上，漂了好几天，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活着。活着的，在这里。有的人被日本人抓走了，关在牢里，打死了。有的人被日本人收买了，替他们做事，盯着自己的同胞，出卖自己的同胞。”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眼珠转向林义的方向，又转回去了。
    “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你帮日本人做事，他们给你多少钱？一个月几两银子？十几两？几十两？”林义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大得像在质问。“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们为什么要对付琉球人？为什么要对付中国人？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他们在琉球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烧了多少房子？”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
    林义蹲下来，看着那人的眼睛。那人的眼睛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目光躲闪着，不看林义，可林义的手伸过去，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逼他看自己。
    “你是福州人。”林义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跟朋友说话。“我听得出来你的口音。你说‘我’的时候，说‘侬’。你说‘什么’的时候，说‘什乇’。你是福州人，你帮日本人做事。你的爹娘在福州，你的兄弟姐妹在福州。日本人来了，你的爹娘怎么办？你的兄弟姐妹怎么办？”
    那人的手开始抖。不是手抖，是整个胳膊在抖，肩膀在抖，连带着身子也在抖。绳子勒着他的手腕，勒得更紧了，手腕上的红印变成了紫印。
    “你说。说出来，我就放你走。你回你的家，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继续做你的生意，扛你的包，卖你的菜。没有人会知道你今天说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你从这里走出去。”
    林义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不说，我把你交给官府。官府怎么处理，你自己知道。他们在琉球抓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林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在北京六年，每天站在总理衙门口。我看见那些从琉球逃出来的人，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浑身是伤，有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命。他们跪在衙门口，跪在雪地里，跪到膝盖烂了，跪到腿断了。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看他们。”
    那人的眼泪流了下来。眼泪是咸的，流进嘴角，流进干裂的口子里，蜇得生疼。他抽泣了一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叫——”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我叫林阿水。”
    林义看着他。“福州哪里？”
    “仓山。麦园路。”
    林义的手紧了一下。麦园路。庐山轩就在麦园路。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你爹做什么的？”
    “拉车的。在码头拉车。”
    “你娘呢？”
    “在家里做饭。洗衣服。”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油灯从门框上取下来，拿在手里，照在那人脸上。那人眯起眼睛，光太刺眼了。
    “谁让你来的？”
    “照相馆里的日本人。”林阿水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他们给我钱，让我盯着这扇门。让我看什么人进来，什么人出去。几点亮灯，几点熄灯。谁住楼上，谁住楼下。”
    “还有谁？除了你，还有谁？”林义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阿水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很多人。码头上也有。茶馆里也有。我不认识他们。他们给我钱，我就做。我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他们说他们是做生意的，是来福州开商行的。他们给我钱，让我帮他们打听消息。我没打听什么消息，我就是看看，记记。我不知道他们要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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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每个月一两银子。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看他们高兴。”
    林义站起来，把油灯挂回门框上。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墙，什么也看不见。
    “你会写字吗？”
    林阿水愣了一下。“会。读过两年私塾。认字不多。”
    林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他面前的稻草上。“把你见过的那些人，写下来。名字写不出的，写外号。外号写不出的，写他们住哪里，在哪个码头干活，在哪个茶馆喝茶。”
    林阿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用被绑着的手捡起笔，手指握不住，笔掉了。他又捡起来，握了三次才握住。他开始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有的字写错了，涂掉，在旁边重写。有的字不会写，画个圈，在圈旁边写个同音字。他写了很久，写到额头上冒汗，写到手指僵了，笔掉了两次。他写了七个名字，三个外号，两个地址。
    林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我会放你走。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了。再来，我就不放你走了。”
    他蹲下来，解开了林阿水手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太紧，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印，皮磨破了，渗出一点血。林阿水的手僵着，不会动了。他活动了好一会儿，手指才能弯曲。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他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推开门，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义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陈老板从后面走出来，站在林义身边。陈老板手里端着一壶茶，没有喝，只是捧着。
    “大人，您信他吗？他说的那些名字，那些地址，那些外号，是真的吗？还是日本人让他编的，故意给我们下套？”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信。不信也得信。我们关了他，还有别人。审了他，还有别人。日本人收买一个，可以收买十个。收买十个，可以收买一百个。我们杀不完，也关不完。可这张纸上的名字，至少是真的。黄国良在码头上见过其中几个人，他说过。林阿水没有编，他不敢编。”
    陈老板把茶壶递给他。林义接过去，没有喝，放在窗台上。
    那天夜里，林义把那几个名字写在一张纸上，交给向德宏。向德宏正在灯下看海图，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很潦草，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画着圈。
    “这几个人，是他在码头上见过的。都是给日本人做事的。有的是福州本地人，有的是从外地来的。黄国良说过，码头上有个叫‘阿狗’的，专门替日本人跑腿。有个叫‘跛脚陈’的，腿瘸了，可在码头上跑得最快。还有这个——‘黑皮’，人黑，话少，眼神毒。”
    向德宏把名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从今天起，让黄国良盯着这些人。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抓人，不要骂人。只要看着，记着。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记下来，写在纸上，送回来。”
    林义点头。“是。”
    向德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江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那盏灯在窗台上晃了晃，稳住了。
    “林义，你审得好。不打，不骂，让他自己说。比打他、骂他管用。打出来的话，不一定是真的。他自己说出来的话，他自己会记住。”
    林义站在他身边。“大人，我在北京站了六年，学了一件事——站着的人，说话比跪着的人有分量。跪着的人，说的是别人想听的话。站着的人，说的是自己想说的话。”
    向德宏看着他。“那个林阿水，会再去庐山轩吗？”
    林义想了想。“会。他怕日本人。他怕日本人知道他来找过我们，怕日本人找他算账。他也会怕我们。他怕我们把他交给官府，怕我们不放他走。他两头怕。他不敢不来，也不敢再来。”
    向德宏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两头怕。怕着怕着，他就会自己找上门来。不是来盯梢，是来求我们。求我们保护他，求我们放过他。到那时候，他说的就不是假话了。”
    林义把手按在刀柄上。“大人，我们不等他求。我们去找他。”
    向德宏看着他。“怎么找？”
    “让黄国良带话给他。说——林大人说了，你的事，他知道了。他不追究。可你要帮我们做一件事。做成了，从此两清。你做你的事，我们做我们的事。你不害我们，我们不害你。”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你就不怕他告诉日本人？”
    林义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他不敢。他告诉日本人，日本人就知道他来找过我们。日本人会怎么对他？关起来？打一顿？杀了？他不敢赌。他怕死。”
    向德宏把窗户关上。屋里暗了下来，只有那盏灯还亮着。他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去吧。让黄国良去办。”
    林义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笃，笃，笃。向德宏坐在灯下，把那份名单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他想起林义说的那些话——站着的人，说话比跪着的人有分量。他站了六年了。他还要继续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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