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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的信终于抵达京城。
军驿的快马从州府一路换马不换人,五天五夜跑死了两匹马。
送信的信差到了京城时嘴唇都裂了,从马上栽下来,把怀里的军报封筒递给接应的锦衣卫校尉,说了句“州府急件,直呈御前”,就晕了过去。
校尉不敢耽搁,揣着封筒一路跑进皇城,递到了李成手里。
李成拆开封筒,抽出里面那几页纸——楚月写的安河县的事,冯明远的附函,郑同知的证词摘要。
他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拿着那几页纸直接去了文华殿。
朱和壁正在批折子,见李成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放下了笔:“什么事?”
李成把纸递上去,站在旁边等。
朱和壁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楚月写的那段——“安河县知县与老虎沟山匪勾结,每月分赃,修桥银两被截,炭敬自匪寨出。典史吴有德定期上山对账,山匪杀人越货,县衙包庇纵容。县城百姓税重难支,卖地逃亡者众。”
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站起来说:“跟朕去乾清宫。”
朱兴明正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折子。
他今年七十多了,眼睛不如从前,看折子时要凑近些。
朱和壁进来时他正拿着一份折子眯着眼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朱和壁的脸色,把折子放下了:“又出了什么事?”
朱和壁把楚月那几页纸递上去,又把冯明远的附函说了一遍。
朱兴明接过来,凑近了看,看得很慢。他看完之后把纸放在案上,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按在纸面上,手指按着纸页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县,从知县到典史,从锦衣卫百户到驿站差役,全烂了。烂了多少年了?十几年。十几年里,就没有一个人往上递过一个字。”
朱和壁说:“安河县归州府管,州府归省里管。可州府那边有冯明远,信是他让走的军驿,他之前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敢动。”
朱兴明说:“他不敢动,是因为动不了。安河县的知县不是一个人贪,是一串人贪。他动了知县,知县背后的那串人就会反过来咬他。所以他只能装不知道。”
他把手从纸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传旨。让李成来见朕。”
李成当天下午就进了乾清宫。朱兴明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楚月那几页纸。
他让李成坐下,说:“这个案子,朕要你办得漂亮。安河县从上到下全烂了,可朕不信整个安河县没有一个好人。你去查的时候,把那些跟着混日子的和跟着捞银子的分开。跟着混日子的,该撤的撤,该换的换。跟着捞银子的,全带回来。”
李成说:“臣明白。”
朱兴明又说:“安河县的锦衣卫百户赵百户,他是锦衣卫的人,出了这种事,锦衣卫脸上挂不住。你把他带回来之后,审的时候先审他,把他的事问清楚,看他上面还有没有人。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跟县衙勾结,那就办他一个。如果他上面还有人,那就往上挖,挖到谁算谁。”
李成说:“臣遵旨。”
朱兴明说:“还有,你到了安河县之后,先派人去州府把楚月接上。她路熟,人也认得全,让她跟你一起办这个案子。”
李成应了一声,站起来要退出去,朱兴明又叫住他:“李成,这个案子开了大明的先例。一个县的官员全抓了,以前没有过。你得办得扎实,每一条罪状都要有铁证,将来审的时候不能让人翻案。”
李成说:“臣明白。”
李成从乾清宫出来之后,没有回北镇抚司,直接去了城外的锦衣卫大营。
他把营里的校尉召集起来,点了三十个人,都是办过案子、见过血的老手。
他让这些人连夜准备马匹、干粮、绳索、枷锁,第二天天亮之前出发。
他自己回了趟北镇抚司,把安河县相关的档案翻出来看了一遍。安河县在保定府南边,离京城三百多里地。
县里的锦衣卫百户姓赵,叫赵德贵,在安河县待了六七年了。李成翻到赵德贵的履历,看了几眼就合上了——这人以前在京城北镇抚司当过校尉,后来外放出去当百户,算是他手底下出去的人。
李成把履历扔在桌上,骂了一句“丢人”。
第二天天不亮,李成带着三十个校尉出了京城。
楚月在州府等着,他得先去州府接上她,再往安河县去。路上换马不换人,两天半跑到了州府。
楚月已经在州府衙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郑同知。李成下了马,跟郑同知拱了拱手,对楚月说:“楚姑娘,皇上让我带上你。你路熟,给我带路。”
楚月说:“行。先去安河县衙,把吴有德拿了。然后去山寨,周老八估计已经得了信,得赶紧去。”
李成说:“你确定周老八还在山寨?”
楚月说:“他跑不了。他那一寨子人,有老有小,跑出去没地方待。他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待着等我们来。他要是想跑,路上也跑不过咱们。”
李成点了点头,让郑同知派了个熟悉路的差役带路,带着人往安河县赶。
从州府到安河县走了一天半。路上楚月把安河县的情况详细跟李成说了一遍——县衙里谁是谁的人,山寨里什么地形,老虎沟那条路两边能藏人的地方,那个假驿站在哪条巷子里。
李成听得很仔细,问了几处细节。楚月一一回答。
李成听完之后说:“那个驿站老陈头,得先拿。他管着信箱,要是让他跑了,后边的事就不好办。”
楚月说:“他在城东那条巷子里住,驿站就设在他家里。白天他在驿站守着,晚上回家睡。他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好认。”
李成说:“好。到了之后我先派人把他拿了,然后再去县衙。”
到了安河县城外时,天已经擦黑了。
李成让大部分人在城外等着,自己带了十个校尉跟着楚月进了城。
进了城之后,楚月先带他们去了城东那条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头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有扇木门,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驿”字。
李成让两个校尉上去敲门,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老陈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门口站着几个穿飞鱼服的,想关门,被校尉一把推开了。
老陈头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李成走进去,蹲在他面前:“你是老陈头?”
老陈头哆嗦着说:“是……是小的。”
李成说:“楚姑娘的信,你截了几封?”
老陈头脸色发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成站起来,让人把他架起来捆了,留下两个校尉在他家里搜,把搜出来的东西全部封存。
然后李成带人直奔县衙。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还在,朱漆大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