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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辰时初。
春雨停了，易水河面上飘着一层白雾。
无终城南三里与易水北岸之间的高坡上，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移动望楼车。
这里正好卡在两处战场的中间点，往北能看见无终城摇摇欲坠的残破城墙，往南能俯瞰易水北岸绵延三里的偏厢铁车阵。
田轸打了个哈欠，披着一件白狐裘，顺着木梯爬上望台。
他从怀里掏出单筒铜管望远镜，先朝北面的无终城望去。
八万齐军步卒已经在城下列好了攻城方阵，数十架云梯和撞车推到了护城河边，只等他一声令下，今日午前便能彻底踏平这座燕国最后的孤城。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爬上望台，低声禀报道：“公子，南岸赵军大营有大动作！辕门和营墙全拆了，大军正在往易水河滩压过来！”
田轸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举起望远镜朝南面的易水河面看去。
只见南岸赵军大营内，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砸响。
整整十万赵军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方阵，打着漫山遍野的赤红大旗，正顺着河岸斜坡一步步踏进易水。
最前方的三万赵军步卒全部披挂重甲，手里推着绑满湿泥麻袋和双层牛皮的独轮木车，踩着没过膝盖的河水往前趟。
田轸放下望远镜，嗤笑出声：
“我还当这位长平君有什么通天彻地的鬼谋，搞了半天，就想出这么个推着泥袋子拿人命填火线的蠢办法？”
旁边的亲卫有些迟疑：“公子，赵军看上去是全军压上，咱们攻打无终城的主力要不要先撤回来增援河岸？”
“撤回来？凭什么撤？”
田轸伸手拍了拍望楼的木栏，一脸傲然，“我这三百辆偏厢铁车用的是鲁班传下来的卯榫包铁工艺，车后架着的三百张双弓床子弩。”
“绞盘拉满有十二石的力道，三百步内连城门都能射穿！再加上两千把诸葛连弩封锁近处，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
“赵括不识好歹，以为人多就能吓住我。不用管他，让他冲！等前面那波步卒被我的床子弩射穿几个来回，打疼了，他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滚回南岸去。”
田轸转过头，视线重新投向北面的无终城，在脑海里直接向北线攻城主将下达了指令：
“攻城部队照常进攻，午前给我拿下无终城，把燕王喜的脑袋提过来！”
下完攻城令，田轸不慌不忙地转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南面已经踏上北岸浅滩的赵军前锋。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下方铁车阵后的二十名弩阵军侯，意念微动，声音直接在二十名军侯的脑海里炸响：
“把所有床子弩的绞盘给我摇到最底，威力调到最大！放他们进两百步，不用省箭，给我把前面那排木车连车带人全射穿了！”
下方铁车阵后，两千名齐军力士同时咬牙扳动铁绞盘。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机括紧绷声响彻河滩，三百张巨型床子弩的双层牛筋复合弓弦被拉到了极限，粗如儿臂的纯铁破甲矢搭在箭槽内，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河滩上，庞暖亲率的三万赵军重甲步卒推着沉重的泥袋盾车，一步步踏上北岸的鹅卵石浅滩。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望楼上，田轸眼神一冷。
“咔！咔！咔！”
三百道机括崩响在同一瞬间炸开。
三百根三尺长的纯铁破甲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平飞而出，迎面撞进赵军最前排的泥袋盾车阵中！
轰！！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独轮木车当场炸裂。
拉满十二石力道的双弓床子弩，威力骇人听闻。
三尺厚的湿泥麻袋根本没能完全挡住，纯铁长矢硬生生钻透烂泥，将后方的双层牛皮木板撞得木屑横飞！
箭矢余势不减，直接扎进推车赵卒的玄铁胸甲里。
“噗嗤！噗嗤！”
铁甲崩裂的声音和骨头折断的闷响连成一片。
一名赵军重甲步卒被纯铁长矢正面贯穿胸膛，巨大的动能带着他的身体往后飞出丈许，紧接着把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同袍也一并撞翻在地。
一根铁矢竟是将三名重甲士卒串成了糖葫芦，死死钉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仅仅一轮齐射，最前排的盾车便垮塌了数十辆，两百多名赵军重甲步卒倒在血泊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浅滩的河水。
盾车阵后方百步。
赵括骑在野结衣的马背上，全身披挂重铠，右手提着八十三斤的君临重刃。
在他身后，三百名同样披挂重铠、手提三十八斤百炼陌刀的力士全部骑在战马上，借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重步兵方阵遮挡，一步步跟着大军往前压。
一根穿透了前排盾车的长矢力道耗尽，赵括扬刃一挡，长矢当啷一声掉在野结衣的马蹄前，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顶上去！拿尸体和破车填路，不准停！”前方的庞暖挥剑斩断一根卡在盾板上的铁矢，扯着嗓子咆哮。
根本不需要督战队催促，倒下的赵卒还没咽气，后面的同袍就已经红着眼睛跨过尸体，用肩膀死死顶住破损的木车把。
有人甚至将阵亡袍泽的躯体直接堆在木车前面充当肉盾，踩着泥血混合的卵石滩，一步不停地继续往前硬推！
一百五十步！
“咔！咔！咔！”
第二波三百根纯铁破甲矢再次呼啸而至。
又是一片木车炸碎、血肉横飞。
然而赵军的三万重甲前锋就像是没有痛觉的铁块，前排倒下一片，后排立刻补上，硬生生顶着床子弩一轮接一轮的狂暴攒射，在河滩上淌出了一条百步长的血胡同！
一百步！
八十步！
望楼上，田轸原本轻松写意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北面无终城下已经架起云梯、进展顺利的攻城部队，又猛地转头看向南面河滩。
按照他的估计，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在遭受这种跨时代重火力的迎头痛击后，死伤超过两千就该崩溃逃散了。
可下面那群赵军是怎么回事？！
滩头上已经躺下了不下三千具赵军尸体，插着纯铁箭矢的残破木车堆得像小山一样，可剩下的赵军非但没有半点后退的迹象。
反而推着盾车越走越快，甚至已经顶着诸葛连弩的密集箭雨，硬生生逼近到了铁车阵前三十步！
这不是试探进攻！
“疯子……这帮赵国人全是疯子吗？！”田轸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冲着下方弩阵军侯的脑海里狂吼，“快上弦！继续射！别让他们靠上来！”
然而双弓床子弩威力虽大，摇动绞盘上弦却极其耗时。三十步的距离，根本不够力士再摇完一轮绞盘！
铁车阵前三十步。
“弃车！开道——！！”
满身是血的庞暖一声暴喝。
最前排幸存的赵军重甲步卒同时松开已经千疮百孔的泥袋木车，向左右两侧猛地闪开，在密集的军阵中央让出了数十条宽敞的通道。
就在通道裂开的刹那，马蹄声如闷雷炸响！
赵括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野结衣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顺着让开的血肉通道狂飙而出。
“陌刀营！随我凿阵！！”
赵括一声怒吼，在河滩上空滚滚传开。
“杀！！”
赵括率先冲杀而上，他身后三百名骑着战马的陌刀营力士，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顺着通道全速冲出！
三十步的距离，战马只需三次呼吸便已跨过。
偏厢铁车后面的齐军弩手看着这群突然从盾阵后杀出的重甲骑兵，吓得魂飞魄散，慌忙端起手中的十矢连弩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密集的短弩矢打在赵括和三百力士的重铠上，爆出一连串密集的火星，却连甲叶都未能射穿分毫。
战马冲至偏厢铁车前五步！
面对那三百辆用粗大铁链锁死在一起、高达丈许的包铁木车墙，赵括猛地一勒缰绳，左脚在马镫上一借力，整个人提着八十三斤的君临重刃，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一跃而下！
在他左右两侧，三百名力士同时弃马跃下。
车厢射击孔后，几名齐军甲士惊恐地看着面前这群人高马大、提着门板宽长刀的怪物，刚把长戈从孔洞里捅出来。
赵括站在第一辆偏厢铁车正前方，双手握紧君临长柄。
双脚踩死地面，腰胯如拧紧的钢丝猛然扭转，整条脊椎大龙轰然弹起，体内《枯荣引》的气血与全身筋骨之力合二为一，顺着双臂灌入八十三斤的玄铁巨刃之中！
“沉山！！”
“沉山——！！”
三百名力士在同一时刻双脚碾地、拧腰、甩臂，发出了震天动地的齐声暴喝！
三百把三十八斤的百炼钢陌刀，跟随着赵括手中那把八十三斤的君临重刃，在半空中划出三百道残暴的半月弧光，朝着面前连成一片的偏厢铁车阵，当头狂劈而下！
轰隆！！！
这不像刀剑砍木头的声音，更像是攻城锤正面砸塌城墙的爆响！
赵括身前那辆由硬榆木打造、外面包着两层熟铁皮的偏厢车，在八十三斤君临重刃的全力劈斩下，连半息都没能撑住。
车顶的熟铁皮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三寸厚的硬榆木车板当场从中一分为二，刀锋顺势而下，直接将粗如儿臂的木质车轴连同下面躲藏的两名齐军弩手，从头到脚劈成了四瓣！整辆偏厢车轰然向两侧散架塌陷！
而在赵括左右两侧三里长的战线上，三百把百炼钢陌刀同时落下。
“当！！咔嚓！！”
锁住车与车之间的大拇指粗细的熟铁链，被三十八斤的陌刀正面砸中，火星四溅中当场崩断！
一人多高的包铁车厢板被三四名力士同时用“沉山”劈中，木屑与扭曲的铁皮齐飞，上百辆偏厢铁车在同一瞬间被硬生生劈得支离破碎！
躲在车后的齐军力士和弩手全看傻了。
他们引以为傲、连重骑兵冲撞都纹丝不动的铁车防线，在这群拎着怪刀的赵国重甲步卒面前，竟然像是泥捏的玩具一样，一个照面就被砸得稀巴烂！
“随我凿阵！全砍了！”
赵括一脚踹开散架的车板，提着滴血的君临重刃，第一个跨入车阵缺口。
他连游龙步都不用，面对迎面扑来的五名齐军刀盾手，双手抡起君临就是一记满月横扫！
“噗！噗！噗！”
五面包铁木盾连同后面五名齐卒的腰腹，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一样，齐刷刷断作两截，上半身带着喷涌的内脏与鲜血飞上半空！
“跟着上将军！砸碎他们！！”
一位陌刀什长红着眼珠子狂吼，手中陌刀踩死拧腰一记斜劈，将一架双弓床子弩的木架连同操作绞盘的两名齐卒当场劈成两段。
三百名陌刀力士三人一组，排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刀墙，迈着沉重的步子跨过偏厢车的残骸，切入齐军密集的床子弩阵地中。
踩死！拧腰！甩臂！
百炼陌刀起落如林，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只有一刀接一刀的“沉山”重劈！
擦着就碎，挨着就死！
齐军步卒手里的青铜剑和长戈去架挡陌刀，往往连兵刃带手臂一起被斩断；厚实的双弓床子弩被几把陌刀轮番劈中，弓弦崩断、弩床碎裂，变成一堆废柴。
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三百辆偏厢铁车和三百架床子弩组成的钢铁防线，被赵括和陌刀营硬生生凿穿了数十个大窟窿，彻底砸成了满地废铁！
“重步兵！杀进去——！！”
后方的庞暖见铁车阵已破，挥剑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