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仿佛走完了一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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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闻言怔在原地，按照他雷霆作风，必然一鼓作气赶回宫中。尚未回过神，他已不多置一词，调转马头驶离城郊山道，策马往城内而去。
    他该不会为了我吧……
    苏庭沅率先策马入城，安排吃住事宜，择了云昭最昂贵的酒栈，前堂专设宴饮雅座，后院另辟客房小院。
    店小二热情牵引我们的马匹，跳下马，我慌慌捧住滚烫的脸，根本不敢看周承乾。
    昨夜昏了头……
    怎么办啊。
    我磨磨蹭蹭落在后头，待他们皆上楼了，我方才跟着店小二上楼。
    “客官，热水已备妥。”店小二躬身笑着回话：“洗漱妥当，便可到前楼饮酒用膳；入夜前街有杂耍把戏可瞧，各处楼阁商铺尽可闲逛，后街更是遍布各色风味小吃。护城河畔晚风宜人，多是年轻男女相伴漫步。咱们云昭本就是繁华游乐之城，往来青年游人极多。”
    我点了头，推门而入，木桶洗浴水已备好。
    刚要关门，苏庭沅手中捧着一套女子衣衫，“主子令你换上女子衣裳。”
    “为什么。”
    苏庭沅淡淡开口，“两名男子结伴游街，诸多不便……”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他不再多言，微微颔首，放下衣物便转身离开。
    我拎起那套衣裙细看，色泽温润柔和，是浅烟霞色的软绫料子，触手轻薄顺滑，衣身绣着细碎银线折枝海棠，针脚细密，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上身为窄袖交领短衫，领口袖缘滚一圈月白绒边，不显艳俗；下配同幅长裙，裙摆裁得宽大，行走时轻垂曳地，侧边暗绣几缕流云纹样，风一吹便轻轻漾开。
    成套的素银璎珞、玉簪一并叠在衣上。
    我心底暗自惊叹，这般雅致动人，恍若天宫仙子的霓裳，究竟是谁这般有眼光？
    这是周承乾挑的？
    不对，他没这心思。
    只有苏庭沅先行入城安顿食宿，有空闲置办衣裳。
    苏庭沅这小子眼光不错啊。
    温热泉水漫过周身，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化开。许是身心实在耗竭，我倚在浴桶之中，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直等到店小二敲门提醒，我方才惊醒。
    我利落沐浴净身，换上苏庭沅送来的那套烟霞色裙衫，取客栈备好的鲛绡软巾反复按压，吸干长发里的水汽。从头到尾细细收拾打理，足足耗去一个时辰。
    店小二再次叩门催促，并将饭菜端进了房间里，说，“楼下三位客官久候不见姑娘下楼，便吩咐小的将晚膳送上来。”
    想来是等得急了，索性不再等我。
    我怕饭菜油渍污了刚上好的妆面，只简单舀了一碗清粥浅尝几口，便搁下碗筷，重新落坐妆镜前，细细描摹眉眼。
    这套妆法是从前跟着赵毛毛学来的，她深谙勾勒肌理的门道。轻蘸脂膏柔化下颌棱角，淡淡晕开胭脂衬得面如凝脂；黛笔细细勾勒眉峰，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软弯细眉，添几分清挺利落；眼尾轻扫一层浅黛，衬得双目澄亮深邃，恰到好处衬出五官立体分明，将轮廓修饰得温润柔和，艳而不俗，清丽里藏着一抹舒展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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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人眉眼渐渐鲜活，素净衣裙衬着这副恰到好处的妆容，宛若月下折枝海棠，温婉又不失风骨。
    绾起的发髻松弛简约，仅斜插一支温润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垂落鬓边。
    我从未这般精细地给自己上过妆容。
    以前是没条件。
    如今，倒是自己有了几分欢愉的心思。
    捯饬完，店小二第三次叩门提醒。
    周承乾估计快没耐心了。
    我提着裙裾开门，店小二脸上的笑容一滞，眼里浮起惊艳的晃神。
    我提着裙裾匆匆下楼，往前楼跑去。
    远远看见周承乾狞眉站在前楼门口，苏庭沅和追风伴其左右。
    三个大男人姿态各异，似乎都等得没了耐心，周承乾不耐的俊脸平静异常。
    晚风吹过，他微微侧过脸，视线垂落在街边花坛里摇曳的花朵上。
    苏庭沅从怀中拿出漏刻小水囊查看时辰。
    追风则警惕观察四周。
    “客官……姑姑姑姑……姑娘来了。”店小二热情喊了声。
    三个大男人齐齐看向我。
    我唰的一下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周承乾眉目微抬，眼神深邃下去。
    我眼神闪躲，看向他身后的苏庭沅。
    都怪这身衣裳太好看，所以想用美美的妆容搭配它……
    视线相触那一刻，苏庭沅忽然抬手遮住大半张脸，扭开头去。
    追风则是恭顺低下头。
    我提着裙裾，面红耳赤走上前，“抱歉……不小心睡着了……”
    “无妨。”周承乾淡淡说了句，顺势牵过我的手，“赶得上。”
    不知要带我看什么，攥紧我的手大步流星穿过街道。
    护城河畔游人如织，无数男女结伴放灯泛舟，或是并肩漫步长堤，挑灯闲逛夜市，晚风载着灯影与笑语，满是俗世温柔缱绻。
    护城河有多座石桥，民间传言待到夜间亥时，两情相悦的人同桥共走便能岁岁相守。
    夜里桥上灯火连绵，光景温柔动人。
    此刻戌时落幕，刚入亥时，诸多情意相投的男女相伴过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周承乾掌心牢牢扣着我的手，随人流缓步踏上石桥。我呼吸渐促，一遍遍地数脚下凹凸的青石板，眼泪止不住地掉落，簌簌砸落在裙裾之上。
    周遭人影熙攘，一双双同行男女眉眼间皆是温柔期许，摩肩接踵，灯火映得人人面容朦胧。
    一步步踏过绵长石桥，恍惚间竟觉得，这短短一程，仿佛缓缓走完了我的一生。
    我轻轻喘息，抬头看向周承乾，冲他笑。
    泪影中，我依稀见他微微敛了眼，眉眼深浅看不真切，他的神情模糊在我斑驳的水光氤氲里。
    我看不清他。
    却仿佛在这一晚嫁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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