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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大汉皇宫。
昭烈殿内香烟袅袅，丹墀两侧的羽林卫手执长戟，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刘备身穿玄色衮服，头戴冕冠，端坐御座之上。
北伐筹备正在紧要关头，各部需要禀报的事务堆积如山，因此隔日便要举行一次朝议。
文臣班列以丞相诸葛亮为首，太尉许靖、司徒糜竺、尚书令刘巴、侍中董和、从事中郎伊籍、太常简雍、尚书孙乾、参军马谡、费祎等人依次排列。
武将班列则以左将军赵云领衔，后将军黄忠、护军陈到等人立于右侧。
关羽已于一个月前率三万兵马北上汉中，张飞返回了上庸镇守，朝中武将的面孔比起登基那日少了许多。
诸葛亮正在奏报益州各郡的春耕情况，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卫宫门的黄门侍郎快步入殿，伏地禀报。
“启奏陛下，出使东吴的尚书郎郭攸之回来了，正在宫门外候旨！”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中都掠过一丝凝重。
郭攸之二月二十二日从成都出发，经江陵转道武昌，到今天整整过去了十八天。
这个返回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可见郭攸之回来的时候并没有乘船，绝对是快马加鞭回来的。
郭攸之之所以如此着急，定然是这次出使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看来孙权并不买账。
“宣他进殿！”刘备沉声说道。
片刻之后，郭攸之大步走入昭烈殿。
只见他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原本白净的脸上晒得有些黝黑，官服上沾着尘土。
十天跋涉两千余里山路，即便是壮年男子也会脱一层皮，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
“臣郭攸之，拜见陛下！”
郭攸之弯腰施礼，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刘备起身走下御阶，亲自将他扶住。
“郭卿辛苦了，快快请起！”
“谢陛下！”
郭攸之谢恩之后，站直了身躯。
刘备重新回到御案后面坐定，开门见山地问道：“孙权可曾接受朝廷的册封？”
郭攸之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疲倦瞬间被愤怒取代。
“回陛下，孙权不但拒绝接受吴国公的册封，还当面嘲讽陛下。”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交头接耳，一阵议论。
刘备面色沉了下来：“他说了什么？”
郭攸之将在武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
从孙权讥讽刘备“穿上龙袍便拿自己当天子”，到拒绝接受册封，再到狮子大开口索要南郡或武陵、零陵二郡，最后限期一个月答复，否则日后要价更高。
“臣唯恐耽误了大事，因此弃船骑马，星夜兼程，方才于今日回到成都向陛下通报。”
郭攸之说完后，大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群臣的脸色各有不同。
刘备双手撑在桌案上，面色铁青，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碧眼小儿，狂妄无知！”
“朕册封他为吴国公，加九锡，已是破例优待。他不领情也就算了，反过来向朕索要南郡？索要武陵、零陵？”
“荆州将士浴血奋战，方才收复失地。他孙仲谋嘴巴一张，便想让朕拱手相让？”
“朕绝不答应！无论是南郡，还是武陵、零陵，一寸土地也不会给他！”
刘备的怒意溢于言表，殿中群臣无人敢接话。
诸葛亮手执羽扇，待刘备怒气稍歇，方才起身出列。
“陛下息怒，孙权狮子大开口，固然可恨，但眼下的局面，还须冷静应对。”
刘备看向他：“丞相有何见解？”
诸葛亮语气沉稳：“以我大汉目前的实力，暂时不能同时与魏、吴两家作战。
北面曹丕坐拥九州之地，带甲六十万，我军北伐已是倾力而为。
倘若东吴再从荆州方向发难，范阳公固然文武双全，亦难以抵挡东吴倾力来犯。”
“孙权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只要他还愿意坐在桌前谈判，便有周旋的余地。”
“臣以为，不宜一口回绝，将孙权彻底推向曹丕。”
刘备抚须沉吟：“孙仲谋开出这等条件，朕如何与他周旋？”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不疾不徐地拿出了在心中酝酿好的方略。
“陛下可以许诺孙权：让他出兵进攻合肥或者襄阳，牵制曹魏兵力。等我军拿下陇右与雍凉之后，再将武陵、零陵二郡割让给东吴。”
“此言一出，孙权便知陛下并非完全拒绝，只要他拿出诚意来，就能拿到荆南二郡。
如此一来，至少可以稳住东吴，让他发兵攻打曹魏，不再背后偷袭荆州。
只要刘、孙两家联合北伐，曹丕首尾难顾，必然节节败退。
待我军站稳陇右，坐拥雍凉，即便日后将荆南让出，也无伤大局。”
见刘备没有反对，诸葛亮继续说道：“为了稳住孙权，陛下甚至可以答应孙权，只要他能出兵牵制曹魏，等我军拿下关中后，甚至可以把南郡送给孙权。”
刘备沉吟半晌，没有急着表态。
他心里明白，诸葛亮说的是实情。
目前自己麾下各郡人口加起来在八百万出头，全国兵力二十五万左右。
孙权治下人口将近一千万，兵力超过三十万。
而曹丕更是占据了人口稠密的中原地区，冀、青、幽、并、徐、兖、豫、雍凉、司隶，再加上荆州、扬州部分地区，治下总人口将近两千五百万，总兵力六十万。
大汉的家底远不如曹魏，北伐已经是在钢丝上行走，若是东吴再从背后下手，局面只会更加被动。
“如果孙权能答应的话，倒也是个办法。”
刘备抬手摸了下自己饱满的耳垂，语气稍缓。
大汉若是当真能够拿下陇右与雍凉，那么把荆南让给孙权，倒也能够接受。
毕竟陇右、巴蜀连为一体，看起来比荆州似乎更好一些。
诸葛亮见刘备态度有所松动，转头看向郭攸之。
“郭使君，范阳公对孙权的条件有什么看法？”
郭攸之回忆了片刻，如实回答。
“范阳公骂了几句碧眼贼、江东鼠辈之类的话，并无其他表态。
下官离开江陵的时候，范阳公嘱咐臣下官火速赶回成都向陛下禀报，并未有其他话语。”
诸葛亮微微颔首，没有再追问。
这时，参军马谡从文臣班列中迈出一步，拱手说道：“陛下，臣有一言。”
刘备肃声道：“奏来！”
马谡正了正衣冠，朗声开口。
“孙权其人，反复无常，毫无信义可言。
去年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差点害死大将军，今日又狮子大开口索要疆土。
此等小人，朝秦暮楚，即便我们答应了他的条件，他也未必会信守承诺。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头喂不饱的白眼狼身上，不如另谋出路。”
诸葛亮放下羽扇，目光落在马谡身上，语气平和却暗含锋芒。
“幼常所言有理，孙权确实不足信。但你既然否定了与东吴谈判，可有什么破局之策？”
“这……”
马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诸葛亮继续道：“以我大汉目前的国力，还能单独对抗曹魏与东吴？两面受敌之下，我们如何获胜？”
“嗯……丞相教训的是！”
马谡面色微红，低头拱手退回了班列。
殿中安静了片刻，群臣低声商议，最终俱都赞同诸葛亮的主张。
赵云虽是武将，却也深知利害，出列附和道：“丞相所言极是，眼下还是以北伐为重，毕竟曹丕僭越，与我大汉不共戴天！”
刘备扫视群臣，做出了决断。
“那就依丞相之策吧！”
刘备转头看向郭攸之，“郭卿啊，你在成都休整两日，劳烦再赴武昌，与孙权继续谈判。
告诉孙权，让他出兵攻打襄樊与合肥。等我军拿下陇右与雍凉之后，便将武陵、零陵二郡割让东吴。”
顿了一顿，刘备又补了一句：“若我军日后攻克关中，南郡也可以谈。”
“臣领命！”
郭攸之躬身领命。
他心中虽然有些憋屈，但也别无他法，只能按照主公的吩咐行事。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卫宫门的黄门侍郎第二次入殿，神色比方才更加紧张。
“启禀陛下，范阳公有八百里加急文书送到！”
殿中群臣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看来荆州出现重大变故了。
刘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脑中闪过好几个画面。
孙权突然出兵攻打南郡，还是曹魏从襄阳南下进攻江陵？
“呈上来！”
内侍小跑着将一只火漆密封的竹筒送到御案前。
刘备亲手拆开火漆，取出卷成一卷的帛书。
仅仅只是看了几句，刘备的表情就瞬间大变。
只见他双眼瞪得滚圆，嘴唇微微颤动，一脸不可思议。
他将书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与印戳——三月初九，长沙发出。
沿途八百里加急，经过数十个驿站接力传递，用了三天的时间送到了成都。
“呼——”
刘备做了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这个大汉皇帝，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
“哈哈——”
刘备忽然忍不住，发出一声仰天大笑，“公毅他……于三天之前，攻下长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