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先发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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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是自行升上去的。
    灵晶绞盘在没有任何守军触碰的情况下自行转动，绞索摩擦青石的刺耳声响灌进主城每一条街道。
    仙域主城建城数千年来有一条从未启用过的规矩——当灵晶炮阵的火力压制评估达不到全歼标准时，为避免主城灵晶建筑群遭受不可逆损伤，城门必须自行开启。
    这条规矩是初代仙君亲手刻在城门枢纽大阵上的，数千年来从未触发过。
    因为从没有人能在灵晶炮阵一轮齐射后还站着。
    苏意站着。
    他身后九百人也站着，一个没少。
    他抬脚踏进仙域主城。
    脚下矿渣地换成了灵晶铺就的宽阔街道，鞋底沾满的矿渣灰在光洁的灵晶路面上印出一个灰黑的脚印，踩上去的第一脚就让路面烧出了一个嘶嘶作响的浅痕——那不是灵晶被踩碎，是灵晶感应到国术血气自行发出的排斥反应。
    这座城不欢迎矿奴。
    但苏意不在乎。
    身后九百人的队伍跟着他涌进来，铁锹和矿镐从矿渣地拖上灵晶路面，声响从咔嚓咔嚓变成了咔噔咔噔——像钉子一颗一颗敲在棺材板上。
    秦瘸子的拐杖头敲在灵晶路面上，每敲一下都蹦出一小朵火星。
    他低头看着自己拐杖底下那片比杂役区窝棚床板还值钱的灵晶砖，忽然呸了一口：“老子在矿区走了几十年泥路，今天倒要在这金砖上走一遭。”
    石头攥着剥皮刀跟在后面，刀锋映出街道两侧灵晶灯柱上自己的倒影，他盯着倒影里背上那些还没结痂的旧鞭痕，嘴里骂了一句：“看什么看。”
    不是骂别人，是骂那个倒影。
    老赵头用脚趾夹着捣药杵，被主城浓郁的灵气呛得连咳了好几声，一边咳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片陈年陈皮塞进嘴里含着。
    他说这叫以毒攻毒。
    狗剩扛着铁锹走在最前排，用锹尖戳了戳路面的灵晶砖，锹尖和灵晶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吓了一跳，缩回手看了看锹尖——没崩口，反而更亮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一块能换多少筐矿渣？”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算得清这笔账。
    队伍沿着主街往前走了不到两炷香，苏意就发现了不对——人变多了。
    不是守军，是主城最底层的人。
    灵田的种植工从街角探出沾满泥土的脸，手里还攥着刚拔下来的灵稻根，稻根上的泥水滴在灵晶路面上，他们弯腰去擦，越擦越脏索性不擦了；
    法宝工厂的流水线工人从高墙下的侧门里涌出来，手指上缠着被灵晶碎片割破的破布条，血已经凝成了黑痂；
    天工锁芯控制中心被雷罚劈过幸存的老阵师佝偻着腰站在路边，背上还留着一道焦黑的旧伤疤，他眯着眼盯着苏意的拳头看了很久，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就是这只手……撕了九炼刻印。”
    地下城开灵晶运输车的老司机把车停在路中间，从车窗里探出满头油污的花白脑袋，扯着破锣嗓子对后面堵车的同行喊：“都停着！看什么路，看人！”
    一个扫了三十年浮空街的清洁工放下手里的竹扫帚，盯着苏意被灵晶碎片嵌满的拳头就不动了。
    他扫了三十年街，灵晶路面上的每一道裂纹都认得，今天头一回看见路面上有人踩出了会冒烟的脚印。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搁，跟上了队伍。
    他们互不认识，但他们都在同一时间听说了同一件事：有个矿奴把灵矿星域的传送枢纽砸了，把天工锁芯母机砸了，把外门长老赵乾元废了，把灵晶炮阵几百枚炮弹用拳头全打爆了。
    现在他站在主城大街上了，脚底还踩着从矿渣山带来的黑灰。
    这些底层的人跟着他走，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用拳头替所有不敢还手的人还了一次手。
    铁锹和矿镐拖地的声响比刚才多了一倍有余。
    队伍愈走愈长，从城门口拖到主街尽头，像一条拖了三千年终于被拉直的脊梁骨。
    方城守站在城守府门口等着。
    他身后是仙域灵矿司的全部班底——灵矿司、法宝司、灵税司、劳役司，每一个司的司殿都穿着绣有仙域徽记的深色长袍，站得笔直，脸上端着公事公办的表情。
    但他们拢在袖中的手指都在抖。
    方城守开口，嘴唇抿成一条线：“矿奴苏意，本城守已下令灵晶炮停火，城门开放。
    这是仙域主城能给你的最大诚意。
    现在——你可以提条件了。”
    苏意看着他。
    只说了两个字。
    “发肉。”
    方城守眉头拧紧了。
    这个词不在他准备的任何应对预案里。
    他准备了十几种谈判策略——关于灵矿税减免的分寸，关于杂役身份赦免的措辞，关于和解协议重新磋商的时间节点。
    但苏意没说这些，说的是——肉。
    “什么肉。”
    “灵矿星域六十年没发的过年肉。”
    苏意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见了。
    狗剩把铁锹往地上一顿，身后的清渣工们同时停住了脚步，铁锹拖地的声响戛然而止。
    秦瘸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烂的田契名册，翻到最后几页纸——那是他昨天连夜补上去的灵矿星域各矿区口粮记录，每一笔都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矿工每月三两灵煤工钱扣一半，逢年节发一斤灵兽肉。
    这条规矩刻在每座矿坑洞口上，刻了几十年，一次没发过。
    六十年，九百矿工，每人六十斤。
    先发。”
    方城守身后，灵税司司殿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管了几十年灵税账册，从没人敢跟仙域提“发肉”这两个字——矿工讨薪他见过，杂役暴动他见过，但讨肉？
    这是什么路数。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灵税总账，摊开时账页哗哗响，声音又尖又细：“仙域今年灵税收入同比下滑，法宝维护、大阵运转、浮空岛升降全部超支，实在没法列支这笔过年肉钱——”
    苏意没有回答他。
    他转头看向街对面。
    那辆灵晶运输车还停在路中间，老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满脸皱纹，手上全是机油，攥着一顶磨破边的工帽。
    苏意问：“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老司机愣了一下，攥着帽子的手紧了紧，声音沙得像砂纸：“十二块灵晶。”
    “仙域主城浮空岛，每天烧多少灵矿。”
    苏意把目光转回灵税司司殿。
    司殿没有答。
    灵矿司司殿把脸别过去，也没答。
    苏意替他们答了：“三万块。”
    几个字砸在城守府门前的灵晶台阶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灵税司司殿手里的账册抖了一下。
    苏意抬手，缓缓扫过那些仙域废物上的明珠：街边的灵晶喷泉还在喷涌着灵雾，城守府门前的灵晶镇兽张着血盆大口，头顶悬浮的灵晶路牌冷光流转。
    他的手指每点一处，灵税司司殿的喉咙就紧一分。
    “这座泉每天烧多少。
    这些路牌每天烧多少。
    这两头石像每天烧多少——比矿工一年工钱多吧。”
    灵税司司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手里的灵税总账还摊着，账页被喷泉溅出的水雾洇湿了一角，墨迹慢慢晕开，像一滴被当众揭穿的脏水。
    “把库存的灵兽肉全调出来。”
    方城守抬手下令，“按矿区发，六十年，九百人，每人六十斤。
    现在。”
    城守府的杂役从后殿仓库里一筐一筐往外搬灵兽肉，堆在街面上，肉山越堆越高。
    老赵头用脚趾夹着捣药杵挤出人群，把一排药碗在肉堆旁边摆开，扯着嗓子喊：“领肉之前先张嘴看舌苔——灵矿粉尘入肺三期以上的，先把药吃了再吃肉！
    别看肉了看舌头！”
    石头扛着剥皮刀走过去，用小刀剔下一块灵兽肉放在鼻尖闻了闻，回头对城守府门口喊了一句：“方城守！你这库存放了几年？
    肉质还行——炼丹房那批药的年份可是比城墙上灵晶炮都老，再放下去都能入药典了！”
    围在肉堆旁边的矿工清渣工们全笑了。
    笑了——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站在仙域主城大街上笑。
    方城守没有回答石头的问题。
    他看着苏意，想说什么，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苏意已经从秦瘸子手里接过一本东西，啪的一声放在他面前。
    不是名册，不是和解协议，不是破山的作战报告。
    是一张纸。
    纸是从老赵头的药方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透着一行“治尘肺方”的字迹。
    但这张纸上写的不是药方，是时间表：第六十年未发的过年肉库存——今日已发。
    矿工月薪差额——明日午时之前到各矿区公账。
    血祭童女名单与灵兽屠宰场劳工赔偿——明日戌时之前公布。
    灵兽屠宰场改为人族医馆，灵田种植区改为矿工养老院——自今日起。
    破山镇守工资核算公示与镇守旧伤免费诊治——自今日起。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像用铁锹铲在纸上。
    方城守低头看着这张纸，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袖中捏紧了城守大印。
    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灵税司司殿先开了口：“灵兽屠宰场改医馆、灵田种植区改养老院——这几项涉及灵矿司、法宝司、灵税司联合审批，不是城守府一家说了算的，我们内部还需要再合计合计……”
    苏意看着他。
    “矿区杂役工伤赔偿拖了多久。”
    秦瘸子在后面答了：“十年。”
    方城守没有看灵税司司殿。
    他拿起城守大印，重重盖在了那张药方纸的右下角。
    朱红大印落下时灵晶台阶震了一下，灵税司司殿看着那个印，不敢再开口。
    方城守抬起眼皮：“肉发了，月薪补了，接下来——你是不是想问账本。”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总账册放在苏意面前，封面印着仙域灵矿司的标记，每一笔账都列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时，一整页只有一栏字——“上供灵晶”，没有明细，只有一个数。
    三千万灵晶。
    苏意的手指按在这一栏上。
    “这三千万是什么。”
    方城守沉默了很久。
    灵税司司殿额头上的汗终于滴下来，砸在自己摊开的账册上。
    方城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上缴不朽仙国的灵气税。
    不是仙域定的，是不朽仙国定的。
    几千年，每个季度，三千万灵晶——从这座浮空岛抽走，送进皇都天阙，供仙帝修炼，供那些永生的贵族维持不老秘术。”
    他顿了顿，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几千年的包袱，“你们要算账，不该找我。
    该去找不朽仙国。”
    苏意把账册合上，声音不大：“行。
    仙域欠的肉你发。
    仙国欠的税——”
    他转过身。
    铁青色拳头攥紧，嵌在拳锋上最后一块灵晶碎片啪地弹出来，落在灵晶路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方城守脚边。
    灵晶路面映出他的倒影——一个从矿渣山脚下走来的矿奴，身后九百人，手里提着铁锹和矿镐，打算去不朽仙国收一笔欠了几千年的烂账。
    秦瘸子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用拐杖头敲了敲地上的灵晶砖：“几千年，每个季度三千万——这笔账算下来，仙国能把整个灵矿星域赔给我们当退休金。”
    刘师傅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发颤的血肉右拳，忽然开口：“那带上我。
    仙国欠仙域的，仙域欠我的。
    一层一层往上讨。”
    狗剩回头冲身后的清渣工们喊了一嗓子：“听见没！
    下一站——皇都天阙！
    把铁锹磨亮点！”
    三百清渣工齐声喊——磨亮点！
    方城守站在城守府门口，看着这支队伍重新整队，铁锹拖地的声响又响起来了。
    他低下头，发现搁在桌案上的城守大印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的手指压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不是灵晶印的材质裂了，是他盖章时手指抖得太厉害把印面按进桌面太深了。
    他翻到账册最后一页，在三千万那行字旁边用朱笔写下一行小字：此账已移交矿奴苏意，自本季起仙域不再代扣上供灵晶。
    他搁下笔。
    旁边灵税司司殿凑过来低声问：“城守，仙君院那边怎么说——还有七位镇守在地下沉睡……”
    方城守没有回答。
    忽然灵税司司殿闭上了嘴。
    因为方城守按住眉骨的手停下了。
    因为脚下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震动。
    因为天穹深处第四重天的裂缝彻底撕裂，那道石门完全洞开，门后空空如也。
    已经醒了。
    方城守低声说：“把城守府的库存全搬出来。
    肉，药，灵晶——能搬多少搬多少。
    在这位矿奴去仙国之前，让他先把账算完。”
    他抬眼看向苏意的背影，“他打了几重天穹我记不清了。
    但我知道——第九重天的门，已经在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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