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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往生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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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往生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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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错人了,这怎么可能?」灵童皱起了眉头。
    「红尘观寻的是因果,你写的是苏绯桃的名字,它便会循着因果线去找她,缘在哪里,路就指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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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眼下就是找错了呀。」陈阳指着甲板上的秦秋霞,连声叹气。
    「此人叫秦秋霞,乃是凌霄宗白露峰剑主,苏绯桃是她的弟子,二人虽然有关系,可因果线总不能把师徒搞混了吧?」
    「你不信任我吗?」灵童眼神冷了下去。
    「我不是不信任小师傅,我是说……」陈阳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秦秋霞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原本正直直地望着前方的海面,可此刻却侧了过来,落在了陈阳和十四难所在的方向。
    二人同时一愣。
    陈阳瞳孔一缩:「我怎么感觉,秦剑主在看着我们?」
    灵童也不太确定了:
    「她应该看不见我们才对,你刚才去找你师尊,跟她打招呼,她不是都没反应吗?那这个人肯定也一样。」
    他满心不解……
    按理说,没有修行过红尘观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察觉到这种心念遁法的存在。
    哪怕是元婴修士也不行。
    陈阳和十四难,一动不动。
    片刻后,秦秋霞终于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眺望。
    陈阳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误会。」
    灵童同样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出小插曲,把他们吓了一跳。
    陈阳稍稍平缓了心绪后,打量起四周:
    「这艘楼船,想必是我师尊买来找我的,秦剑主跟随我师尊一道出海来寻人。」
    「绯桃是秦剑主的徒弟,彼此因果深厚。」
    「你说红尘观寻的是因果……或许她们师徒二人一同修行时间久了,因果沾染上了,小师傅找错人了。」陈阳试着分析。
    灵童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你什么意思?我研读经书这么多年,因果线怎么走我会看不出来?你行你来啊!」
    恰在此时。
    一道身影从船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似乎是一个妇人,穿着一身极寻常的素色布衣,面貌在暗处看不清。
    可她的身子却甚是丰腴,腰肢一扭,迈开碎步,宽松的衣袍晃晃悠悠。
    陈阳正想看清那妇人的模样,那妇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阳只听见了一声……
    「滚!」
    淡淡的一个字。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柄巨锤当胸砸中,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每一根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本能的恐惧!
    陈阳瞪大了双眼,眼前浮现出一双巨大的眼睛,遮天蔽日。
    密密麻麻的全是复眼,那些复眼齐齐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穿透。
    「什么东西?」陈阳大惊。
    灵童也感受到了威压。
    好歹看了几百年经书,他很快就做出了反应:
    「快走!」
    一瞬之间,他带着陈阳疯狂后退。
    白雾翻涌着吞没了他们,二人飞速倒卷,远离这艘楼船。
    ……
    秦秋霞回过头去,看着身后那道从阴影中走出的丰腴妇人……
    蜜娘。
    她当初上船时说自己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顺道回西洲。
    可到了外海之后,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船上不走,这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她平日里性格温和,还会熬汤,各种各样的汤羹甜滋滋的,每日变着花样端到秦秋霞面前。
    秦秋霞一开始还很抗拒,可架不住对方那股子自来熟的热情,便也渐渐习惯了。
    「怎么了,临道友不打坐,跑到甲板上来做什么?」秦秋霞问道。
    「我来看看秦妹妹呀。」蜜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腰肢一扭一扭地走上前来,伸手牵起秦秋霞的手。
    指尖在秦秋霞手背上,若有若无地刮了一下。
    秦秋霞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背到身后去:「啊,那个……你刚才说,谁滚?」
    「哎呀!」蜜娘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秦妹妹可别误会,我那话哪是对你说的呀,我怎么舍得对你说那样的话呢。」
    「不是对我说的?」秦秋霞皱了皱眉,目光在空荡荡的甲板上扫了一圈。
    这甲板附近只有她们二人,不是对她说的……
    那是对谁说的?
    蜜娘依旧笑盈盈的:「我感觉这船上,来了一些不乾净的东西。」
    「不乾净的东西?」秦秋霞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她方才,确实隐约感觉到甲板附近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本能地警觉。
    那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不见了。
    蜜娘笑了笑:「没什么呀。」
    「这外海便是如此,海上有很多亡魂,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
    「偶尔有些残余的神念魂魄飘上来,也是常有的事。」
    「我在海上也遇到过几次,不打紧的,妹妹莫怕,有姐姐在。」
    她笑着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一碗糖水。
    那糖水盛在一只青花瓷碗里,色泽金黄透亮,表面飘着花蕊,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她将碗递到秦秋霞面前,关切道:
    「这糖水我专门为妹妹熬的,里面加了好些滋补的灵材,你在海上漂了这么久,气色都差了,快些趁热喝吧。」
    秦秋霞接过那只青花瓷碗,无奈道:「你不用老为我熬这些。」
    蜜娘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咱们都在船上相处好几个月了,还跟我客气什么呀。」
    秦秋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临道友了。」
    「什么道友呀,叫我蜜娘便是了。」蜜娘笑着摆了摆手,眼角弯弯。
    她站到一旁,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秦秋霞喝汤。
    秦秋霞捧着那只青花瓷碗,慢慢地小口抿了起来。
    蜜娘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来,上前一步,凑近秦秋霞面前。
    秦秋霞还没反应过来,素白的手帕已经按在了自己唇角。
    蜜娘的动作轻柔,手指隔着帕子在她的嘴角擦过,将那一滴不小心溢出来的糖水拭去。
    「妹妹慢些,你看,吃得太急都溢出来了。」蜜娘轻声道。
    她替秦秋霞擦完嘴角,便将手帕收了回来,折好重新放回袖中。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了无数遍。
    秦秋霞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微妙之色,低声道了一句:
    「哦,那谢谢……我……我回去船舱打坐了。」
    说罢,秦秋霞折身返回船舱。
    蜜娘没跟上去,默默地转过头,望向了远方的海面。
    她站在船舷边,若有所思。
    方才那一瞬间,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窥探这艘船。
    那手段极为隐秘,像是有人在万里之外朝这边望了一眼。
    可惜对方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没等她细看,对方就匆匆逃走了。
    「这方向,我记得,好像是……红尘寺。」
    蜜娘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海,落在了那座孤悬山巅的古寺上。
    「红尘寺?莫不是苏无烬那个老不死的在搞什么名堂?」
    蜜娘脸上闪过一丝警觉。
    ……
    与此同时。
    红尘寺深处,大藏经书海。
    陈阳和十四难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涔涔。
    「那是什么东西?」陈阳的声音还在发颤。
    他见过元髓大妖,更见过妖王,可做梦都没想到,仅仅是被看了一眼,他的魂魄就差点被震散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妇人的面容。
    「啊,太可怕了。」灵童心有余悸。
    他在这红尘寺里看了几百年经书,从来都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可那妇人一声呵斥下来,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
    陈阳转过头来,见灵童这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师傅也知道怕?」
    「当然知道啊。」灵童神色凝重。
    「一眼便能将你我震退,如果不快点逃,我们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陈阳一脸茫然。
    十四难点了点头:「对啊,我们肉身还在这里,意识却被震散了,到时候便成了一具活死人。」
    陈阳听闻此言,心头一震:「那妇人到底是何人?」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说那是你师尊的船吗?」灵童想了想,「那女人,该不会是你师尊请来的帮手?」
    「帮手?不大可能吧。」陈阳摇了摇头。
    他记得赫连战说过来了三位真君。
    但那个从暗处走出的妇人,给陈阳的感觉,已然不像是平日里见过的元婴真君了。
    「我师尊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吧?」陈阳担心起来。
    灵童闻言宽慰道:「麻烦不至于,那楼船上又没有血腥气。」
    陈阳点了点头,仔细回忆一番……
    对方从船舱里走出来,看样子似乎是随船的修士。
    他暂且宽了心,但很快又想起了重要的事:
    「怎么,你不是说找苏绯桃吗?怎么到我师尊船上去了?小师傅,你绝对是找错了。」陈阳埋怨道。
    灵童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没有找错。」
    「红尘观寻的是因果,不是方位。」
    「你写的是苏绯桃的名字,它只会带你去找苏绯桃,这是经书上说过的!」
    「可苏绯桃不在那儿呀。」陈阳急了。
    「因果在,人未必在。」灵童试图辩解。
    「这世上因果牵连千丝万缕,一个人的因果不光牵在自己身上,也牵在与她有牵连的人身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好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阳坚持认为是灵童搞错了方向。
    灵童则觉得红尘观不会出错。
    争到后来,他们都有些乏了,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灵童又抬起手来挠了挠头。
    陈阳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好了,还有宣纸没有?我换个名字吧,这次我写清楚些。」
    「有啊。」灵童从桌案上又取出一张宣纸来铺在桌面上,将笔递了过来。
    陈阳接过笔。
    下一刻,灵童却冷冷道:
    「不过,你不是不信我吗?怎么还要再来?」
    陈阳一愣,没料到灵童突如其来的不满。
    回想起刚才与灵童争辩时的情形,气氛着实尴尬,尤其说到后面,灵童明显动了怒。
    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随口说几句好话缓和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因为……
    十四难最近像是开了智一样,一天比一天生出更多的小心思。
    「是我太过心急,小师傅你的手段我是相信的。」陈阳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主动将姿态放低了。
    灵童闻言,神色稍稍缓和。
    他轻轻点了点头,静静地等着陈阳落笔。
    陈阳提起笔来悬在宣纸上方,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张面孔。
    方才见到了师尊,师尊平安无事,他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想见苏绯桃却莫名其妙被震了回来,至今后背发凉。
    那下一个该写谁呢?
    他低下头,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欧阳华。
    灵童接过宣纸,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好奇道:「此人是?」
    陈阳犹豫了一下。
    灵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顾忌,温声道:
    「施主放心,你写的名字我不会告知他人。」
    陈阳琢磨片刻,红尘寺的师傅一个个都很少说话,自然明白说多错多的道理,也就点了点头:
    「他是我早年第一位师尊。」
    「他原本在东土,后来被掳来了西洲,到了西洲之后便……」
    陈阳默然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可能陷入了某些凶险,我也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
    根据小师叔的说法,欧阳华一旦被掳来西洲,很大可能会落入猪皇手中。
    这些年来陈阳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灵童沉默不语,只是将宣纸平铺在桌案上,如同方才一般……
    手印起落,宣纸泛光。
    陈阳将手按在了那名字上面。
    「这指引的方向……我师尊是生是死?」陈阳飘在半空中,望着眼前,隐隐有一条路延伸。
    「放心,你师尊还活着,如果死了便没有方向了,因果断了,红尘观便寻不到了。」灵童语气肯定。
    陈阳点了点头,跟着灵童一起顺着路向前方飘去。
    这一次的方向,跟他们之前去的两个方位完全不同。
    没有往海上走,而是径直朝着西洲深处,大陆腹地飘去。
    两人越飞越远。
    脚下的景物先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渐渐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荒原上寸草不生,连天空都成了压抑的暗灰色,空气里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血腥味。
    然后……
    砰!砰!
    二人同时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弹了回来。
    陈阳瘫坐在蒲团上,大汗淋漓,后背的僧衣湿了一片。
    灵童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张圆圆的小脸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这是什么东西?」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对视一眼。
    「真是太凶了。」灵童打了个寒颤。
    方才,二人向着西洲某个方向飘去,抵达某处灰暗之地后,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便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朝他们注视了过来。
    那感觉比在楼船上更加可怕。
    若不是灵童反应快,及时往回缩,两个人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是啊,差一点死了。」陈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说罢,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那地界……师尊岂不是很危险?」
    「不一定很危险,只是那灰暗之地咱们进不去,就被对方先一步察觉,将我们震退,仅此而已,不代表你师尊也有凶险。」
    陈阳听着这番解释,觉得有些道理。
    仔细一琢磨,师尊好歹也是天香花郎……
    陈阳打听过,师尊的花名轩华,在西洲何等响亮,让无数女妖迷恋痴狂。
    陈阳心想,就算是凶险之地,至少凭藉轩华的容颜,活命应当问题不大。
    「小师傅,我们刚才,究竟到了什么地方?」陈阳问道。
    「我也不知晓。」灵童摇了摇头,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前后两次都是如此,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便被震了回来。
    陈阳坐在蒲团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终究还是没忍住,弱弱地问道:
    「那小师傅,要不我们……再看一眼?」
    灵童闻言,满脸惊恐:「你想死可别拉上我。」
    话音落下之后,灵童自己先愣住了……
    这语气,这措辞,与红尘教僧人该有的端庄肃穆,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阳眨了眨眼,心生狐疑:「小师傅,你是不是被吓坏了啊?」
    灵童沉默许久,才恢复了淡淡的口吻:「反正我不会再为你找欧阳华了。」
    陈阳摇头失笑,只能就此作罢。
    方才所见已经足够让他明白,那不是他现在能够涉足的地方。
    他暂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从长计议。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从灵童手中接过笔来,又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还有什么人你想见呢?」灵童问道。
    陈阳悬着笔想了许久。
    风轻雪已经见过了,平安无事。
    苏绯桃找到她师尊那边,被挡了回来。
    欧阳华找到了位置,却靠近不了。
    那还有谁是他最想见的呢?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头银发,一张脸……
    沈红梅。
    他提起笔来,在宣纸上写下了这三个字。
    墨迹在青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灵童接过宣纸,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随口问道:
    「这人又跟你有何关系?」
    陈阳的神色一怔。
    沈红梅算什么?
    前辈?
    这是他常用的称谓,可那是过去……
    后来两人有了鱼水之欢。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又想用故人,道友,师叔之类的称谓来搪塞。
    可忽然之间,他隐约有一个感觉……
    这些称呼都是在遮掩!
    他看着十四难空明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大方坦白道:
    「恋人。」
    话音落下,书海一片安静。
    青灯的光芒摇曳了一下。
    灵童一下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恋人?你有未婚妻,还有恋人?」
    陈阳轻轻点头。
    「未婚妻有了,恋人也有了,你该不会还有妻子吧?」这话冷不防地从灵童嘴里冒出来,把陈阳问了个措手不及。
    灵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要把陈阳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一遍。
    陈阳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悻悻地笑了笑:「小师傅说笑了。」
    灵童又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在陈阳脸上停顿,像是难以置信。
    片刻后。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低下头去开始了仪式。
    可这一次,陈阳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蒲团上,手还按在那张宣纸上,周围依旧是那片纯白的虚空,青灯依旧是悠悠地燃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陈阳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安。
    灵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死了。」
    陈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忽然之间忘了该怎么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艰涩地挤出一句:「什么……死了?」
    「纸上写的这个叫沈红梅的人,死了呀。」灵童语气平淡。
    他说完之后,静静地看着陈阳,等着他的反应。
    陈阳怔怔地坐在那里,手指还按在沈红梅的名字上。
    前辈死了?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从东土到西洲,从地狱道到天地宗,他一路都在找,一路都在问……
    委托过江凡,委托过曹山河,成了丹师之后又借着去凌霄宗送丹药的机会,探查白露峰上下。
    每一次都是毫无下落。
    一个剑修,死在哪里,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剑修本就喜欢与旁人比剑,好勇斗狠,死在外头是常有的事。
    尸骨无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陈阳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只是从来没有人,当面告诉他这个结果。
    「你很灵验吗?」陈阳忽然问道。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十四难搞错了呢?
    找苏绯桃的时候不就找错了方向吗?
    红尘观也有失灵的时候。
    灵童轻轻地摇了摇头,字字分明:
    「此人找不到,说明没有因果。」
    「没有因果,要么是你二人本无交集,要么便是……」
    「因果早已落定!」
    「就像树上结的果,熟了,落了,入了土,此生缘灭,便再也寻不着了。」
    「这不是找不找得到的问题,是根本就没东西可寻了。」
    陈阳沉默了。
    他坐在蒲团上,腰背佝偻着,像是有什么重物猛地压在了肩头。
    周围的纯白虚空依旧白茫茫一片,青灯的光芒悠悠地燃着,浩如烟海的书架看不到边际。
    这一切落在陈阳眼中,令他心中生出一种荒芜之感。
    他将那张宣纸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怀中。
    那张纸轻飘飘的,不过几钱重,可陈阳将它放入怀中的时候,手指却在发颤,似乎拿不住。
    「你怎么了?」灵童轻声询问。
    陈阳心念一动,一本经书飞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经书,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沈红梅不光是恋人,更是我的……贵人。」
    「贵人?」灵童狐疑道。
    「嗯。」陈阳应了一声。
    「当年我在炼气,是她为我提供筑基丹。」
    「我筑基的第一枚丹药,就是她给我的,她教我筑基的高低区别,带我去观摩她弟子的百日筑基,又给我讲修行的种种。」
    「我能一路走来,都是沈红梅早年给我的扶持。」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流淌,一点一点地动着,像一条冰河,表面瞧着冻住了,可底下的水流从未停歇。
    过了好一会儿,灵童才重新开口:「那你还有没有,想见的人呢?」
    陈阳接过那支笔,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动着。
    「想见的人吗?」
    他想了一会儿,落笔下去……
    先是一道短横,然后是一竖。
    可就在这笔画刚写了两笔的时候,他顿住了。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看着那两笔不成形的笔画,看了好一会儿,将笔搁下了。
    「没有了。」陈阳说道。
    他将那张纸从桌案上拿起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袖中。
    「这几人,便是我许久未曾见面,心中想念的人。」
    灵童默默看着,等陈阳将纸团塞好之后,才悠悠问道:
    「那你原本是想写谁呢?」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哦,我还有位师兄,不过他在那一叶岛上,应当是没有什么事情,也就不劳烦小师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灵童坚持地问:
    「除了他,真没有了?我看施主好像还有想见的人呢。」
    他连声追问,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阳……
    像是在等他改口。
    陈阳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急,加重了语气:
    「我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态度不好,便又将声音放缓了些,解释道:
    「我还有其他想见的人,不过她们都过得很好。」
    柳依依在云裳宗平平安安的,无需去见。
    至于岳秀秀,她是搬山宗千金,更不用陈阳担心。
    想来想去,没什么人想要藉助红尘观再见了。
    灵童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桌案。
    陈阳看着灵童,忽然问道:「小师傅,你有想见的人吗?」
    灵童目光一怔:
    「没有啊,我没有这么多牵挂,不过我劝施主,你既然入了空门,还是将这些放下为好。」
    陈阳听到这句话,一阵轻笑:
    「我这算哪是入空门?只是穿了一身僧衣罢了,你看看你,头发都剃光了,才叫真正的入空门呢。」
    灵童闻言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手指在头皮上轻轻摩挲着。
    半晌之后他才将手放下来,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去看经书。
    但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发飘,心不在焉。
    陈阳将目光从灵童身上收回来,也重新低下头去翻开了面前那册经书。
    但和灵童一样,在刚才接连用红尘观寻人之后,陈阳的心也无法保持安宁了。
    他将手中的经书合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往旁边看一眼,却发现灵童也没有在看经书……
    十四难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青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着。
    「嗯?小师傅,你在看什么?」陈阳问道。
    灵童闻言,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猛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似乎想要将那东西藏起来。
    陈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盯着灵童手里的东西,好奇道:
    「这是小师傅的储物袋吗?」
    「这不是储物袋,这是……锦囊。」灵童见藏不住了,便将那东西放在了桌案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囊,布料的颜色已经旧得看不出本色了,系口的绳子倒是新的,像是换过了好几次。
    锦囊上绣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
    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大约是随手绣上去的。
    「什么锦囊?」陈阳问道。
    灵童低头看着那只锦囊,手指在布料上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复杂:
    「我的……往生锦囊。」
    「往生?」陈阳心头一颤。
    「对呀,这里面就是我入红尘寺前,俗世的身份。」灵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
    「师父说过,这锦囊上面有着我的名字。」
    陈阳心中猛地一动,脱口问道:「名字?」
    「是啊……师父说过,我拜入空门,如同重入轮回,上面写的,便是我前世的名字。」灵童说完,又将那只锦囊紧紧攥回手心,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陈阳看着那锦囊,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那看一看呗?」
    「不好吧……」灵童摇了摇头,有些犹豫。
    「看一看嘛,就一眼!」陈阳往前凑了凑。
    「真的不好啊,万一我看了……我怕我研读经书会走神。」灵童眼中浮现一丝挣扎。
    陈阳指了指那锦囊上的系口,循循善诱:
    「你看这锦囊上面,也不像是一直没有解开过的样子,这系带也是新的,说不定你已经看过无数次了,再看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灵童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锦囊上那条崭新的系带,脸上闪过一丝动摇。
    「就看一眼,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呢?」陈阳又补了一句。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在暗暗嘀咕着另一件事……
    他总觉得这小师傅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莫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陈阳在心中反覆琢磨着。
    可这灵童在红尘寺看了几百年经书,自己满打满算才活了不到百年,怎么可能认识?
    「嗯,你想看?那就你来解。」灵童说着,一把将锦囊推到陈阳面前。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解了便是我的错,你解了便是你的错。」
    灵童沉默了。
    这意思,陈阳懂!
    若是他自己拆开,那就是破了戒,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若是由陈阳来解,他便能把这笔帐算在陈阳头上,自己也就心安理得了。
    陈阳笑了笑,也没推辞。
    左右不过是看一眼名字,一个俗家姓名罢了,能有什么大碍。
    他接过锦囊,指尖捏住系口的细绳,随手一拉。
    绳子松开,锦囊的口便敞了开来。
    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干,边缘都起了毛边,脆得像是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陈阳不敢用手直接去碰,只是用灵气小心翼翼地将它托举了出来,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
    灯火的光芒,透过那张薄薄的纸,将上面写着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灵童凑了过来,看着纸上那个名字。
    陈阳也在看着那三个字,低声念道:
    「木翠云。」
    他念完之后便抬起头来看着灵童:
    「这是你的俗世姓名?」
    灵童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说罢,他又反问陈阳:
    「你之前总说和我见过,那你见过我吗?」
    陈阳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将所有他打过交道的人全都过了一遍。
    木翠云……这个名字他确确实实从来不曾见过。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来我是认错了,我还以为小师傅是我什么故人呢。」
    他说到这里,又盯着名字看了一会儿:
    「这像是女子姓名,小师傅,你该不会拜入空门之前是女子吧?」
    灵童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你莫要胡说!我是男子,怎会变作女子?」
    陈阳忍不住笑了笑,也没有再继续逗他。
    他将那张纸重新放入锦囊中,手指捏住系口的绳子,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
    「好了,快把锦囊给我,万一被师父发现了就麻烦了。」灵童催促道。
    陈阳将锦囊递还给灵童。
    灵童接过来之后飞快地将它塞入怀中,贴身放好,还用手在胸口按了按。
    陈阳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哭笑不得,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
    之后他又看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的经书,估摸着外面天快亮了,便将手中的经书合上,起身朝灵童双手合十。
    陈阳推开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他独自走在那条蜿蜒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晨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着攒了一夜的凉意,将他的思绪吹得格外清醒。
    「木翠云,木翠云……」
    陈阳翻来覆去地小声念叨。
    他能肯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那小师傅怎么给他一种熟悉之感?
    「木?青木门?有点联系……」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又是几步迈出。
    他走在石阶上,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明亮。
    他忽然顿住了,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翠……翠宝印。」陈阳喃喃念了一声。
    他抬起手来,灵气在掌心一转,一道法印便浮现在了掌心上……
    那法印通体碧绿,温润如玉,泛着幽幽的青色光芒。
    这是他当年从祖师那里得到的传承,万森印,他用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都能将它凝聚出来。
    而这万森印的第一招式,即为翠宝印。
    有一个翠字。
    念及此处,陈阳的脚步越来越快,脑海中无数的念头翻涌来去。
    「青木门……翠宝印……」
    他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叨着。
    这一步落下,陈阳已然走完了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天上白云飘荡,他莫名想到了在欧阳华洞府养伤的那年……
    青木门的大峰!
    那座大峰本来无名,传闻开宗立派后,才有了名字。
    「青云峰!」
    陈阳站在石阶上方,双眼失神,不敢置信。
    「青木门,翠宝印,青云峰……」
    他低声喃喃,慢慢回头,望向那条蜿蜒向下,没入山体深处的石阶。
    「木翠云……等一下,这小名该不会叫阿翠吧?」
    这个名字从陈阳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呆住了。
    ……
    与此同时,在那片纯白空间之中,灵童十四难正独自坐在长案前。
    青灯的光芒依旧是那般悠悠地燃着,将他那张圆圆的小脸,照得明暗交加。
    他面前摊着一册经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在陈阳走后许久,他才悄悄地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只往生锦囊。
    他没有打开它……
    陈阳替他系好的那个绳结,还完好地系着。
    他只是将锦囊握在手里,指尖在布料上来回摩挲。
    「木翠云……木翠云……」
    他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下意识地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来,想要在笔记上写下这个名字。
    可笔尖刚触到纸面,他便又觉得不妥……
    这笔记是记录佛经心得的地方,写这些东西似乎不太好。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在纸上落笔,只是抬起手来,在虚空中默默地写着。
    横,竖,撇,捺……
    木翠云。
    写着写着,他忽然又觉得头上好痒。
    他放下笔,抬起手来在光溜溜的脑门上挠了挠。
    可刚挠到一半,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指尖触及之处,不再是往日那种光滑如镜的触感……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拱,密密麻麻的,短短的,硬硬的,有点扎手。
    灵童瞪大了眼睛。
    他将手指在头上又摸了一圈……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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