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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名扬东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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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名扬东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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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感觉自己在飘。
    不是御空飞行的那种掌控感,而是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象。
    山脉丶河流丶云层,一切都化作流动的色块,在视野边缘拉扯成线。
    他勉强睁开眼。
    入目的是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刻的脸。
    这位搬山宗的元婴真君正一手托着他,另一手负在身后,脚下不踩任何法器,却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长空,向着某个方向疾驰。
    速度太快了。
    快到陈阳只觉得周身灵力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努力运转体内残存的灵气,试图稳住身形,可那股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开来,连抬起手指都费劲。
    只能任由岳苍的灵力将他裹挟,如提线木偶般向前。
    他勉强转动眼珠,辨认方向。
    太阳在左侧,应该是……东南方。
    搬山宗的方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陈阳的心脏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并非恐惧,更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不真实感。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被一位元婴真君千里追杀,油尽灯枯,无路可逃。
    可现在,这位真君不仅没杀他,反而救了他,带他飞向搬山宗。
    而理由,更加荒诞……
    「岳前辈……」
    陈阳艰难开口,声音乾涩沙哑:
    「你……当真是菩提教九叶行者?」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次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一次。
    仿佛只有反覆确认,才能让这匪夷所思的现实,在昏沉的脑海中扎根。
    岳苍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张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时,那种略带欣慰,略带感慨的笑。
    「怎麽,令牌都给你看了,还不信?」
    岳苍声音浑厚,带着元婴修士特有的沉稳:
    「老夫加入菩提教,至今已六百三十七年。从无叶行者做起,历经三次晋升,终成九叶。」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丝自豪:
    「我搬山宗,虽非菩提教在西洲那般显赫,可在东土,却是教中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陈阳呼吸一滞。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搬山宗……岳石恒岳长老……」
    他喉咙发乾:
    「莫非也……」
    岳苍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在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中依旧清晰:
    「我儿石恒,天资虽不如我,可心性沉稳,做事周全。百年前便已是我教六叶行者,如今兼任搬山宗长老,暗中为教中输送资源,传递情报,功不可没!」
    陈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搬山宗元婴供奉丶结丹长老……都是菩提教行者?
    那搬山宗算什麽?
    菩提教在东土的分舵?
    这信息量太大,大到他虚弱的思维几乎无法处理。
    他下意识追问,声音更涩:
    「岳铮……呢?」
    那位在杀神道与他静静对视,眼神复杂的搬山宗天骄。
    那位道韵圆满,气息沉凝如山的天之骄子。
    岳苍的笑容更深了,眼中满是欣慰:
    「我孙铮儿,天资更胜其父。」
    「筑基当日,我便亲自为他授予行者令。」
    「晋升三叶至今,已过三十馀年。若非此次杀神道开启,他需在宗门统筹调度,老夫本想让他也进去历练一番……」
    三叶行者。
    岳铮。
    陈阳闭上了眼。
    原来他一直以为隐秘无比,见不得光的菩提教身份,在东土……竟然能存在于大宗级别的势力中?
    原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行者令,在有些人那里……竟是家族传承的荣耀?
    荒诞。
    太荒诞了。
    而就在这时,最后一个问题,如同鬼使神差般,从他乾裂的嘴唇中滑出:
    「那……岳秀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岳苍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固,笑容僵硬在脸上,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岳苍沉默了。
    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依旧呼啸,可陈阳却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许久。
    岳苍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秀秀她……并不知晓菩提教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孙女:
    「按照计划,本应等她筑基之后,由我亲自引荐入教。」
    「老夫甚至……早已请西洲的匠师,为她量身打造了一枚三叶行者令。」
    「令牌的样式,我都想好了,正面刻三叶环绕,背面则雕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
    「这孩子打小就爱看仙鹤,说一看到鹤飞起来,她心好像也跟着飞走了……」
    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化作一声叹息:
    「可惜啊。」
    「三年前,我孙女秀秀便不知所踪,至今……」
    「下落不明!」
    岳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戚。
    陈阳闻言,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看来这位岳前辈,至今仍未知晓杀神道中发生的事……
    他暗暗吸了口气,心绪飞转,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体内那股积压已久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徵兆地从陈阳口中喷出!
    血腥味在喉头弥漫,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耳畔岳苍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仿佛隔着层层水幕:
    「陈行者,真没想到啊……三年前妖神教伏击我教楼船,教中损失惨重,老夫本以为此次杀神道,我菩提教已难有作为。」
    「可你……你竟能在那地狱道中,力压东土天骄,压制妖神教那些小崽子,稳坐顺位第一整整三年!」
    「你为我菩提教,真正扬了名啊!」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激动:
    「只可恨我那孙女秀秀不在,否则……老夫真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她可是我搬山宗的掌上明珠,容貌丶天资丶心性,皆是上上之选,若能与你……」
    后面的话,陈阳听不清了。
    他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岳苍的声音化作模糊的嗡嗡声,视野彻底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完蛋。
    岳苍要是知道,他口中的掌上明珠,被自己抓走当了三年俘虏,在地狱道里九死一生……
    这位元婴真君,会不会当场把他捏死?
    陈阳浑身一僵,思维瞬间停滞。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岳苍正说得兴起,忽然感觉臂弯一沉。
    他低头看去,只见陈阳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手臂上。
    「陈行者?」
    岳苍一愣,轻轻晃了晃陈阳。
    没有反应。
    「怎麽这麽虚弱?」
    岳苍皱起眉头,神识如潮水般探出,瞬间将陈阳笼罩。
    这一探,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血气近乎枯竭,不是消耗过度,而是那种伤及本源的,近乎油尽灯枯的枯竭。
    灵力滞涩不堪,经脉中灵气流转如老牛拉车,处处阻塞,显然是过度压榨后的反噬。
    神魂波动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身体……」
    岳苍喃喃自语:
    「竟差到这种地步?地狱道虽凶险,可总共也才持续了三年多,又不是九十九年那一次……」
    杀神道内外隔绝,即便他身为元婴真君,也无法探查其中究竟。
    唯一能窥见一二的,只有那枚铜片。
    上面只会浮现试炼者的名字与所属势力,即便人已身亡,名字却依旧留存。
    这便是杀神道的顺位规则。
    只论排名先后,不问生死存亡。
    至于妖神教潜入杀神道之事,早在三年前,随着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顺位之上,便已被东土各方知晓。
    岳苍也曾暗中打听,却未能得到太多消息。
    毕竟当年菩提教楼船上的人几乎全数覆灭,只隐约听说,妖神教似乎遣了一批修士进入杀神道试炼。
    那些年轻妖修的名字,因未曾显扬于世,来历成谜。
    淬血境的妖修本就少有闻名之辈,连菩提教也未探明底细,岳苍自然也未曾收到西洲传来的风声。
    不过在他看来,这多半只是些小角色,小打小闹罢了。
    妖神教不可能一上来就派出真正的天骄踏入东土,更不会轻易让他们投身杀神道这等凶险之路,尤其是地狱道这般绝险的道途……
    无非是一次试探罢了。
    「终究是年轻,缺乏磨砺啊。」
    岳苍轻声叹息,看向陈阳的眼神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这血气衰败的程度,连我孙女秀秀都不如……」
    他一边摇头,一边调整灵力输出,将陈阳护得更稳了些,继续朝着搬山宗方向疾驰。
    然而,就在他飞出约莫几百里后……
    嗡。
    腰间那枚代表着搬山宗供奉身份的令牌,忽然轻轻震动。
    岳苍神识一扫,一道加密的传音,瞬间涌入脑海。
    「人已接到,正在返回。」
    岳苍随口回应,语气轻松:
    「就是这位陈行者……状态不太好啊,软绵绵的,怎麽看都不像是能稳坐顺位第一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地狱道才开了三年而已,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现在的年轻人,根基还是不够扎实啊。」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凝重的声音响起:
    「岳长老,关于三年前妖神教送入杀神道的那批年轻妖修……地狱道结束,刚刚传出来了确切消息。」
    岳苍不以为意:
    「哦?查到身份了?是哪个妖王麾下的杂兵?还是哪个小部族的子弟?」
    在他看来,三年前妖神教伏击菩提教楼船,主要目的是打击菩提教。
    顺带送一批妖修进杀神道,无非是搂草打兔子,派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进去探探路罢了。
    可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岳苍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
    「不是杂兵。」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顺位第二,乌桑,西洲白发妖皇,猪皇白千愁的亲传弟子,淬血圆满,猪皇领地斩天试炼通过者。」
    岳苍瞳孔骤缩。
    「顺位第三,墨渊,北冥夜皇亲传,淬血圆满。」
    「顺位第四,紫骨,不死鬼皇关门弟子,淬血圆满。」
    「顺位第五,荼姚,西洲毒蝎一脉百年天骄……」
    「顺位第六,元烈,巨象族长玄孙……」
    一个名字,一段介绍。
    每一段,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岳苍心头。
    他握着令牌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脸上的轻松从容……在这一刻,寸寸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骇然,是……难以置信!
    「这……这怎麽可能?!」
    岳苍失声低吼,声音都在发颤:
    「妖皇亲传!妖王族长玄孙!这等身份的天骄……妖神教怎麽舍得送进地狱道?!他们就不怕……」
    「他们怕。」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冰冷:
    「可他们更怕……错过这次机会。」
    「什麽机会?」
    「猎杀东土天骄,以血气滋养自身,同时……提升妖神教声望的机会。」
    岳苍沉默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臂弯中昏迷不醒的陈阳。
    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此刻沾着血污,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这些妖皇弟子,妖王子嗣……」
    岳苍的声音乾涩无比:
    「陈阳他……到底是怎麽活下来的?」
    不是怎麽拿到顺位第一。
    而是……怎麽活下来的。
    面对这样一群妖孽,能在他们的围猎下存活三年,已是奇迹。
    更何况……
    还压在他们头上,稳坐第一?
    传音另一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根据杀神道回归的东土修士口述……地狱道最后一日,陈阳曾以一己之力,正面击溃乌桑丶墨渊丶紫骨三人联手。」
    「随后九华宗三位道韵天骄,布下三重杀阵……亦被陈阳破阵反杀。」
    「九华宗三百弟子……尽殁于陈阳之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岳苍脸上。
    岳苍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随口之言有多麽可笑。
    他五指死死扣住令牌,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再多用一分力,便要将这方玄铁捏出裂痕来。
    许久。
    他才艰难开口:「道盟那边……」
    「杀令已下。」
    传音另一端的声音斩钉截铁:
    「妖神教亦将陈阳列为必杀目标。岳长老,请务必,护住陈行者周全!」
    传音,戛然而止。
    令牌恢复平静。
    可岳苍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站在原地。
    尽管依旧在高速飞行,可整个人却如同化作了一尊石雕,僵立在空中。
    风呼啸而过,吹动他乌黑的头发,吹动他深青色的衣袍。
    可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臂弯中那个昏迷的年轻人。
    半晌。
    他忽然抬起左手,掌心一翻。
    一枚古朴的铜片,凭空浮现。
    杀神道铜片。
    岳苍的神识沉入其中。
    第一行,依旧是他看了三年的那个名字:
    陈阳·菩提教
    下方紧跟着:
    乌桑·妖神教
    墨渊·妖神教
    紫骨·妖神教
    ……
    一个个名字,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冰冷而肃杀。
     过去三年,他每次查看顺位,都以为陈阳下面那些名字,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妖神教小卒。
    直到此刻。
    直到真相揭晓。
    岳苍缓缓收起铜片。
    他低头,看着陈阳脸上乾涸的血污,忽然抬手,掌心涌出一团温润的灵光。
    灵光如水,轻柔地拂过陈阳的脸颊脖颈,胸膛四肢……
    所过之处,血污尽去,露出下方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
    以及,眼角那两朵……妖异盛开的血色小花。
    「这丶这是……天香教花郎之相……」
    岳苍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长得这般模样,行事却如此狠绝……」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周身灵力轰然爆发,速度再提三成。
    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流光,朝着搬山宗方向,疾射而去!
    ……
    同一时间。
    东土,云裳宗方向。
    柳依依与小春花并肩飞行,身后跟着数十名云裳宗女弟子。
    一行人御使着统一的粉色云帕法器,在空中划出一道绮丽的轨迹。
    只是气氛,却与那绮丽的法器格格不入。
    沉默。
    压抑。
    柳依依抿着唇,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她时不时回头望向陈阳消失的方向,尽管知道早已看不见,可那眼神,却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
    小春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低着头,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其他女弟子面面相觑,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毕竟……
    她们亲眼见证了地狱道最后那血腥的一幕,看到了陈阳如何以一敌众,如何斩杀九华宗三百弟子,又如何……被那位元婴真君千里追杀。
    她们理解两位师姐的担忧。
    可她们更知道,有些事,不是担忧就能解决的。
    就在这沉闷的飞行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后。
    前方天际,两道身影踏云而来。
    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正是荷洛仙子与宋佳玉。
    「大师傅!小师傅!」小春花眼睛一亮,欣喜地喊出声。
    三年未见,她确实想念两位师尊了。
    可这份欣喜,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荷洛仙子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沉凝。
    而宋佳玉站在师尊身侧,看向她们的眼神里,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
    柳依依心中一沉。
    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不必多说。」
    荷洛仙子抬手,打断了柳依依的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可那柔和之下,却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地狱道之事,我已尽知。」
    「现在……」
    「立刻随我回宗!」
    话音落,她袖袍一展,磅礴的元婴灵力如潮水涌出,瞬间将柳依依丶小春花以及所有云裳宗弟子尽数笼罩!
    「外界……已不太平。」
    最后一句话,随着灵力卷动,飘散在风中。
    粉色云帕调转方向,在荷洛仙子与宋佳玉的护送下,加速朝着云裳宗山门飞去。
    ……
    另一处荒僻山野。
    锦安独自一人,御空飞行。
    他脸色苍白,胸口还有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每飞行一段,都要停下喘息片刻。
    体内血气萎靡到了极点,连维持最基本的血气流转都困难。
    地狱道最后那场大战,他虽未直接参与,可被胡修齐三人阵法镇压,又强行爆发血气震慑陆浩,早已伤及本源。
    此刻的他,急需一处安全之地闭关疗伤。
    是就近找一座修士城池落脚?
    还是在这荒山野岭寻一处洞府,布下禁制静养?
    锦安正权衡着利弊……
    「锦安。」
    一个冰冷的女声,毫无徵兆地从身后响起。
    锦安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不远处,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凌空而立。
    男子身高九尺,赤裸上身,肌肉如铜浇铁铸,皮肤表面隐隐有雷纹流转,女子身着水蓝色长裙,面容姣好,可眼神却冷得像万载寒冰。
    妖神教护法,雷炼与雨霖夫妇。
    「为何……」
    雨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有你一人?其他人呢?」
    ……
    东土,某座中型修士城池。
    江凡与刘有富搀扶着依旧眼神空洞的叶欢,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缓行走。
    三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道袍,收敛气息,尽量不引人注目。
    可即便如此,江凡依旧能感觉到,这座城池的气氛……不对劲。
    太紧张了。
    街道上往来的修士,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或是凝重,或是兴奋。
    茶馆酒肆里,议论声压得极低,可那些只言片语,依旧能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地狱道死了几万人!」
    「九华宗三百弟子,全灭!胡修齐丶徐坚两位道韵天骄,陨落!」
    「菩提教陈阳……此人到底什麽来头?」
    「画像!谁有陈阳的画像?我出三百灵石!」
    「五百!我出五百!」
    江凡与刘有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刘有富压低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狱道的消息……传得也太快了。江行者,我们……」
    江凡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扶着叶欢,快步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寻了一间最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
    关上房门,布下隔绝禁制后,江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从怀中掏出那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握在掌心,轻轻摩挲。
    清凉之意顺着手腕蔓延,让焦躁的心绪略微平复。
    「陈行者……」
    江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愿你能……平安无事。」
    ……
    风。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风,正以东土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
    这风,三年前从西洲吹来,掠过红膜结界,涌入杀神道,在地狱道那暗红色的荒原上盘旋积蓄。
    如今,地狱道结束。
    这风裹挟着血腥,重新吹了出来。
    吹过云裳宗,吹过荒山野岭,吹过修士城池,吹向……整个东土。
    一天。
    两天。
    三天。
    风势,一日胜过一日。
    陈阳二字,如同燎原的星火,在短短五日内,传遍了东土每一个角落。
    从六大宗,千宝丶御气丶云裳丶天地丶凌霄丶九华,到无数中小宗门,再到无门无派的散修洞府……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之相伴的,还有画像。
    起初,是千宝宗幸存弟子根据记忆描绘的草图,线条粗糙,神态模糊,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眼角有花。
    可很快,这草图便流传出去,被无数丹青妙手,甚至精通神识烙印的修士反覆临摹完善。
    直到某一日,一位擅长神韵入画的元婴真君,偶然得到一幅拓本。
    他观画三日,提笔一挥。
    一幅全新的画像,诞生了。
    画中人身着青衣,负手而立,侧脸微仰,望向远方。
    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尤其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在淡墨晕染下,竟仿佛真在缓缓绽放,透出一股勾魂摄魄的妖娆。
    最可怕的是,这画像中,蕴含了那位真君观摩拓本时,探查到的一丝源于陈阳本人的神韵。
    哪怕后来流传的,都是这幅画的拓印副本,可那一丝神韵,竟如同烙印般,诡异地保留了下来。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画像所到之处,无论男女修士,只要修为不足元婴,在凝视画像超过三息后,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不是恐惧,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仿佛那画中人,真的透过纸面,在静静看着你。
    眼神淡漠,却又带着某种深入骨髓的……蛊惑。
    「这便是西洲花郎之相?」
    「难怪能迷惑云裳宗仙子……」
    「果真……妖异。」
    议论声四起。
    可与之相伴的,却是画像的疯狂流传。
    尤其是筑基期丶结丹期的女修,竟开始私下争相购买收藏,甚至……拓印交换。
    价格水涨船高。
    从最初的三百灵石,一路飙升到三千丶五千,甚至在某些黑市,一幅原版拓印能拍到上万灵石!
    陈阳曾以为,东土修士道心坚定,恪守礼法,不会被外相所惑。
    他错了。
    美,是一种超越立场,超越善恶的力量。
    一朵花只要足够绝艳,无论在何处,都会吸引飞蛾扑火。
    从散修到宗门,从筑基到结丹……乃至某些以清心寡欲着称的苦修宗门,门下女弟子之间,竟也开始有画像暗中流传。
    直到,这股风……吹进了东土最锋锐,最孤高,最以苦修着称的宗门……
    凌霄宗。
    地狱道结束第十日。
    凌霄宗,白露峰。
    几名身着白色剑袍的年轻女弟子,悄悄聚在后山一处僻静的平台。
    为首的女修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修为已至筑基后期。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灌注。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展开,隔绝内外视线与声音。
    「师姐,快拿出来看看!」
    一名年纪稍小的师妹迫不及待地催促,眼睛亮晶晶的。
    为首的师姐抿唇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展开。
    画轴之上,青衣男子的侧影,赫然呈现。
    「呀!」
    几名师妹同时低呼,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便是那西洲天香花郎,陈阳?」
    年纪最小的师妹凑近了些,脸颊微微泛红:「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传闻说他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可这画像……」
    另一名师妹接口,声音越来越小:
    「倒像是……像是画本里写的,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妃?」
    「噗!」
    有人笑出声:
    「什麽妖妃,人家是男子!」
    「男子怎麽了?长得好看,不分男女!」
    几人低声笑闹着,目光却都黏在画像上,挪不开。
    为首的师姐手持画像,轻声道:
    「最近宗门严禁流传此画,说是惑乱道心,妨碍修行。可我倒是觉得……平日练剑累了,看上一眼,也没什麽不好。」
    「就是就是!」
    立刻有人附和:
    「况且那陈阳,又没杀我凌霄宗弟子。杀人的是妖神教乌桑,和陈阳有什麽关系?」
    「师姐说得对!」
    「咱们偷偷看,不妨碍修行就行!」
    几人说着,已经开始商量,要不要各自拓印一份。
    然而就在这时……
    咔。
    一声轻响。
    淡金色的隔绝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碎!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平台边缘。
    衣白如雪,气息凌厉。
    正是白露峰剑主,秦秋霞。
    「师丶师尊?!」
    在场所有女弟子,脸色瞬间煞白!
    为首的师姐手一抖,画像险些脱手。
    秦秋霞面无表情,缓步上前。
    她每走一步,周遭的空气就冷冽一分,仿佛有无形的剑意在弥漫,压得几名女弟子喘不过气。
    「拿出来。」
    三个字,冰冷如铁。
    那师姐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违逆,颤抖着将画像递上。
    秦秋霞接过,垂眸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画中人眼角那两朵血色小花上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然后……
    嗤。
    一缕淡白色的剑气,自指尖迸发。
    画像瞬间化作飞灰,簌簌飘落。
    「花郎之相,惑人心智,乱人道基。」
    秦秋霞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你们几人,心志不坚,自去戒律峰领罚。」
    「弟子……领命。」
    几名女弟子面如死灰,却不敢辩驳,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去。
    平台之上,只剩下秦秋霞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灰烬。
    一阵山风吹过,灰烬扬起,露出其中一角尚未燃尽的残片。
    正是画中人眼尾,那朵血色小花的轮廓。
    在阳光下,那残片的边缘,竟隐隐泛着一丝妖异的红。
    「哼。」
    秦秋霞冷哼一声。
    袖袍一挥,剑气再起!
    最后一点残片,彻底湮灭,再无痕迹。
    她转身,御剑而起,化作一道白色剑光,向着白露峰最高处的那座洞府飞去。
    洞府位于峰顶绝壁,推开沉重的石门,入目是一片简洁到极致的石室。
    石床丶石桌丶石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唯有一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每一道剑痕,都透着凌厉无匹的剑意。
    而此刻,在石室中央,一道红衣身影,正闭目盘膝,静静打坐。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秦秋霞的归来,依旧沉浸在修炼中,周身有淡淡的剑气萦绕,时隐时现。
    秦秋霞走进石室,在石桌旁坐下。
    她没有看那红衣身影,只是望着墙壁上的剑痕,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妖神教,乌桑……」
    「杀我凌霄宗,三位剑主亲传。」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
    「此仇……必报。」
    石室中,一片寂静。
    只有她低沉的声音,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而那红衣身影,依旧闭目盘坐,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唯有周身萦绕的剑气,在秦秋霞话音落下的刹那……
    微微,紊乱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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