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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30）朕意已决(第1/2页)
夏洛克离开一个多月后，布林德和杨希真从落地窗里，注意到了岛上的一支特别的飞行编组。
同其他那些昼夜不停、成群结队执行常规轰炸任务的B-29大型编队不同，这支编组，每次都是以数架次的小型编队，在白天清晨出动。
天刚蒙蒙亮，跑道北端那几条被特别加固的滑行道上，就静静停着几架B-29。说也奇怪，这些飞机同满岛的其他空中堡垒长得一模一样，却又处处透着不同：机身上的机枪炮塔拆了，机腹的弹舱似乎改装过，机头侧面漆着一个陌生的盾形徽记。清晨六点整，它们准时滑出，三架，或者五架，编成一个小小的楔子，向北掠过硫磺岛上空，消失在晨雾里。
每天如此。风雨无阻。
“看见没有，“布林德把望远镜递给杨希真，“投弹的烟云在靶区开花，一朵一朵，炸得很齐。“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支编组，就是早已编入第20航空队的第509混合小组。小组的飞行员，是从各个飞行部队里一道一道筛选出来的，可谓精英中的精英；小组成员此前已在犹他州门多奥维空军基地集训了多时，新近才入驻天宁岛。
他们驾驶着被拆掉重武器的B-29，日复一日，重复做着一项特殊的实弹投练任务：每次飞行，单机只携带一颗约二点五吨重、名叫“南瓜“的重磅炸弹，从天宁岛起飞，向北，掠过硫磺岛上空，再以一万英尺的飞行高度，将“南瓜“投掷到日本本岛各指定的目标位置。
飞行员们还被告知：要尽快熟悉在不同气象条件下的各条航线，熟练掌握具体的投弹动作。要求是，弹着点准确，并且在目视范围内爆炸。
投出炸弹之后，轰炸机要立即以接近一百五十九度的最大转角，利用俯冲加速，与惯性下坠的炸弹逆向飞行，在四十五秒之内，至少飞出六点五公里的距离。
所有受训的飞行员，都不清楚这样做的目的。
除了他们的指挥官——那个目光深邃、神情永远笃定的保罗·提贝兹上校。
很快，又一个月过去。
安全屋墙上的日历，翻到了7月24日。
这天上午，从窗外望过去，一架C-54“空中霸王“远程运输机，在空中盘旋数圈之后，缓缓降落到天宁岛北端那条专用跑道上。
天气酷热，跑道上的沥青被晒得发软。可跑道边等候的那一群人，却穿着厚实的银灰色防护服——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像一排站在热带烈日下的锡人，严阵以待。
C-54停稳，机舱门打开。
两名同样穿着银灰色防护服的人，提着一个圆桶状的金属筒，一步一停，非常小心地慢慢走下舷梯。那姿态，不像是在搬一件货物，倒像是在捧一炉烧红的炭。在接机人员的指引下，一行人沿着跑道北端，进入被一圈通了电的铁丝网围绕的隐蔽地下室。
头一天刚刚回来的夏洛克，举着望远镜一直看到了这一幕，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放下望远镜，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站立一侧的布林德，忽然开口发问：
“如果这架飞机降落不稳，如果，我是说如果，意外失事，燃爆的话，是不是会把整座岛屿，夷为平地？“
“不会。“夏洛克放下望远镜，侧身回答，“安全起见，它们是被分拆运过来的。这是第二颗备用特种武器——'胖子'的核心材料，'钚'。准确一点说，叫'钚-239'，这是一种不太稳定的放射性元素。“
他再看了一下两人，语气严肃起来：
“可能你们都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它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随爆炸产生的强大破坏力，只要发生泄露，整座岛上的人，都可能活不下来。包括这间安全屋内的我们。“
布林德和杨希真听完这番介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被压住的东西。
这种闻所未闻的恐怖材料，居然……还被制成了武器。
简直太可怕了。
随后，陆续又有两架B-29一前一后降落下来，分别从机舱里运出两个像平常装桔子用的大条板箱，以及几名没穿防护服的押运军官。一行人一起，走进了之前存放金属桶的那个地下室。
“那两个箱子里，“夏洛克主动解释道，“装的只是特种武器的专用电子信管和外壳等配件。所以这批押运人员，不用穿特别的防护服。“
他放下望远镜，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在——就只等最后的主菜到来了。“
又两天后。
凌晨的天宁岛港口，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斯普鲁恩斯上将曾经的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巡洋舰，孤零零地泊进了港湾。没有护航舰只，没有无线电呼叫，它在旧金山启程，途经珍珠港，乘风破浪，在美国海军最高指挥部的严密监控之下，行驶完了这段极度危险的航程，终于安全泊岸。
随后，一批绝密货物开始卸载。连舰长查尔斯·麦克沃伊上校，都不清楚那是什么。
两名穿着特制防护服的押送人员，推着一辆转运铁架车，缓缓走下舷梯。铁架车上，放着一个直径四十公分、高六十公分的金属圆柱体；后面还跟着两个大木箱。码头上，一辆迷彩涂装的运输车已经等候多时。
“这个金属桶——“安全屋内，布林德举着望远镜，看着码头上的动静，对身旁的夏洛克说道，“就是准备第一颗投放的'小男孩'的核心么？看起来比之前的'胖子'大好多。后面箱子里装的，就是它们的'外衣'吧。“
他说着，把望远镜递还过去，再问：“既然如此危险——怎么用舰船来运？“
“实际没这么大。“夏洛克接过望远镜，看着码头上的装载，一边解释道，“因为外面包裹了几层防止辐射物质泄漏的厚铅块，里面包着的核心，才是高浓度的'铀-235'。它比钚要稳定得多，其实，很安全。“
他看着运输车装载完毕，松了口气，再道：
“但制造它的代价，太昂贵了，空运不保险。从海上运输，万一发生意外，我们还能第一时间把它打捞回来。“
说完，他左手抬起望远镜，遥望着运输车开到隐蔽地下室前，掩体的大门缓缓合拢。
而他的右手，揣在裤袋里，正摩挲着一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命令抄件。
抄件的纸边，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就在几天前，在新墨西哥州的阿拉莫戈多空军基地，他亲眼见识了首颗特种武器试爆的恐怖威力，那道比一千个太阳还亮的光，那朵翻卷着冲上平流层的蘑菇云，让在场所有见惯了大世面的将军和科学家们，全都失语了。
此刻回想起来，夏洛克的内心突然一阵紧缩，手心直冒冷汗，竟把那张抄件，浸湿了一角。
这份命令的背后，是不得不做的算术。
此前结束的琉球群岛战役，美军伤亡达七万人，那是硫磺岛的两倍；日军伤亡十一万。而更令人发指的是，群岛上超过十万平民，被日军屠杀，或被迫自杀——美其名曰“避免被盟军劳役“，甚至“以免倒戈对付他们“。
上次劝降通牒发出去之后，仍被日军大本营无视。情报显示，日本人已全面动员本土力量，男女老少皆兵，准备对抗盟军的登陆——将来一旦展开地面作战，无论是攻方还是守方，都终避免不了付出巨大的代价。
所以，昨天，杜鲁门总统正式下令让陆军战略航空兵司令卡尔·斯帕茨上将，准备启动轰炸计划。等同盟国在波茨坦举行的会议结束，再发出最后一次通牒。日本人如果仍拒绝投降，别无选择，特种武器就将按照预定计划，向选定目标投放，以让日本这架冷酷无情、残暴无人性的战争机器彻底停下来。
想到这，夏洛克深呼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眼桌上那盘两人下了两个月、局势早就胶着的象棋，再对布林德和杨希真说道：“来吧——是时候，让你们彻底见识曼哈顿计划的真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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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日本东京，千代田区。
天际已渐渐破晓，露出一层鱼肚白。可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宫城，依旧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护城河里的水黑沉沉的，石垣上挂着湿漉漉的雾气，像一幅没画完的、洇了墨的浮世绘。
地面之下，灯火通明。
皇居的防空洞里，一场御前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此前结束的内阁扩大会议，从傍晚一直吵到深夜。主战派与主和派，拍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可开交，始终达不成共识。吵到最后，所有人都闭了嘴，只剩一条路：奏请天皇，御前定夺。
于是，半夜被吵醒的裕仁，穿着一身军服，端坐在上首。御前侍卫统领正躬着身，一字一句地宣读着中、美、英三国以宣言形式发表的《波茨坦公告》，重申《开罗宣言》的条件必须实施，敦促日本尽快向盟军无条件投降，以结束战争。
侍卫统领念得很慢，防空洞里的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裕仁面无表情地听完，一动不动。
半晌，他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嘴唇几乎没动，暗自嘀咕了一句：简直痴心妄想。
然后，他打破了惯例，开口了。
“铃木。“
下首，接替小矶国昭担任内阁新首相的铃木贯太郎，微微欠身：“臣在。“
“不管同盟国这个所谓的《波茨坦公告》，内容如何——“裕仁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是一个字，“都不予理会。“
“遵旨。“
主战派立刻见机而动。
取代东条英机担任参谋总长的梅津美治郎上前一步，挺直腰背奏报：大本营已下令中国派遣军，尽快从中国脱身，回国增援；本土现有的五十三个步兵师团、二十二个独立混成旅团、两个坦克师团、七个独立坦克旅团、四个高射炮师团，加上一百三十万海军，都已做好与美英鬼畜们决战的准备。
“帝国本土，固若金汤。“
话音未落，更强硬的那一个已经抢了出来。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大将嗓门洪亮，震得洞壁嗡嗡作响：大本营将组织人数达两千八百万的国民义勇战斗队，广招十五到六十岁的男子，以及十七到四十岁身体健康的女子，倾日本之全部国力，不考虑留存余地，以实施保卫本土的决号作战！
“一亿国民，一人一弹，与敌偕亡！“
“偕亡？“
一个冷冷的嗤笑声，从另一侧传来。
海军大臣米内光政——这位一向反对再战、深得裕仁信任的重臣，二次入阁之后，头一回在御前开口，就是一盆冰水：
“阿南君，请问，决战，要吃饭吗？“
他环视一周，声音像手术刀一样薄而锋利：
“美国人已在日本本岛外所有航道海域，布满水雷，封锁了海上运输线，他们管这个，叫饥饿战术。如今超过二百五十万吨大米，堆积在朝鲜的港口，运不进来。成百上千万的平民，早已食不果腹。本土的资源，已近枯竭。不求和，试问，靠什么维系下去？“
“米内！“
死对头阿南惟几当场跳了起来，脸涨成紫红色，指着对方吼道：大本营已控制食品物资的流通，优先保障军队的供给需要！谁再言和、动摇军心，立即推出，斩杀！
“你——“
米内光政顿时怒不可遏，一甩袖子，呵斥道：阿南惟几！你这不是保卫本土，你是要把整个日本，带向覆灭的深渊！
两个人，当着天皇的面，又争吵开来。
裕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几下，敲得满洞的人都心里发毛。陆、海军的内斗，永无止境。吵了四十年，从甲午吵到今天，帝国都要沉了，还在吵。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除皇室成员及内大臣木户幸一外，所有人，退下。
梅津、阿南、铃木等人躬身退出，沉重的防爆门在身后合拢。洞里静下来，只剩自己人。
裕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三个弟弟：雍仁、高松宫宣仁、崇仁；叔父朝香宫鸠彦、东久迩宫稔彦；表弟竹田宫恒德。
“众卿，“天皇缓缓开口，“有何看法？“
支持主战派、心里揣着鬼的朝香宫鸠彦，抢先开了口。
这位皇叔最担心的，是在中国南京欠下的那笔血债被清算。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奏道：陛下，东京、大阪、京都三处残留的回旋加速器设备、已分离出的材料和技术文档，已经派特种部队保护好了，正准备转移到长野山区的地下城，让仁科芳雄因四月那次空袭中断的研发计划，继续下去。另外，京都帝国大学荒胜文策领导的“F计划“，也在加紧设计超级离心机，只要给他们争取一年，甚至六个月的时间，凭此筹码翻盘，就还有希望！所以，应坚决战斗下去！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雍仁递了个眼色。
雍仁会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这位亲王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才缓缓奏报道：根据情报，一旦投降，同盟国会废除天皇制度，皇室将无容身之所。大本营已制定决号作战方案，军部做了兵棋推演，以美国人未来数年能够动员的兵力，和皇军的防御能力计算，美军要强行登陆，必遭受他们无法承受的损失。况且，有金百合计划累积的财力，就不怕再战下去。
言毕，他又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留后路：
“还可再照会苏联，请他们充当调停人，帮忙斡旋美国人进行谈判。做好两手准备。“
接着，戴着副白手套的竹田宫恒德上前奏报：马尼拉战役结束前，大部分黄金宝藏已妥善安置在菲律宾各机密处，安全无虞。除被美军击沉的阿波丸号，其余文物珍宝已提前运回国内，维持战争，尚有余地。
其余皇族也一一发表了意见，大都表示反对投降。
只有雍仁旁边的崇仁，苦着一张脸，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裕仁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皇弟，“天皇问，“你什么看法？“
崇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位因反对再战、策划刺杀东条英机而失败、并承诺不再涉足政治的亲王，此刻避无可避。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侍立一旁、正朝他微微摇头的内大臣木户幸，那一眼，把老臣的劝阻尽收眼底。
他心一横。
“陛下，“崇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弟劝陛下三思。接受美国人的条件，交出他们想要的。否则，美国人会在登陆战之前，就把末日武器投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他们已经先一步，制造出来了……“
防空洞里，霎时死一般地静。
裕仁端坐在上首，一动不动。
可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细纹。
末日武器。先一步。
从头顶，到脚底，一股寒气，瞬间把他浇透了。
终究还是，被美国人抢先了。
木户幸一在旁边，冲着他，缓缓地、拼命地摇头。老臣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在这个当口松口，松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裕仁却像是没看见。
他强撑着，缓缓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字地说道：
“现在低头，一旦美国人翻脸，帝国可就万劫不复。“
“朕意已决。“
“朕要不惜任何代价，实施本土决战——再逼迫他们，来谈停战条件！“
防爆门外，东京的天光，已经大亮了。可这座防空洞里的人谁都没有看见：浓雾散尽之后，这座他们赌上了一切的都城，头顶上，正悬着一把连名字都还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