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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33）坎坷胜利(第1/2页)
夏洛克离开后不久，两人伫立在落地窗前，久久没有动。
山下的跑道上，一架B-29的引擎由慢到快，机头拉起，腾空而起，朝着东北方向的天际飞去。那是夏洛克赶回华盛顿的飞机。银灰色的机身越缩越小，最后融进云里，看不见了。
“你觉得，有用不？“
杨希真忽然开口，问的是当年在密支那，同日本人交涉之后，布林德问过的那句话。
布林德扭过头，用杨希真当年的原话回应：
“有用没用——很快就知道了。“
两人相视，苦笑。
彼此都明白，这要是再没用，就将意味着什么。二百五十万大军，两个阶段的“没落行动“，九州、关东，一场足以把整整一代年轻人填进去的战争。
杨希真不禁再感叹：“你是对的。不管中国人、美国人，还是日本人，唯有放下一些执念，才是解决之道。这是密支那战役给我们的最终启示。希望明天那颗***，是最后的战术手段，能够彻底敲醒他们。这种可怕的武器，将来，不能再用到人类身上。“
布林德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飞机消失的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次日清晨。
三天前担任过提贝兹领航员的斯韦尼少校，率领由5架B-29组成的编队，从天宁岛再次起飞。
他将是唯一两次参与核弹投掷的飞行员。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趟任务既复杂又简单的性质：不管世人对投放***如何看待，都改变不了当下使用它的必要性——结束战争，挽救更多的生命，包括那些敌对的日本人。
编队掠过琉球上空，进入九州。
首选目标——小仓。
当机组在小仓上空盘旋到第三圈的时候，斯韦尼盯着下方那座城市，牙关咬得咯咯响：烟雾。该死的烟雾，前一日对邻近城市的轰炸燃起的大火，把整片目标区罩得严严实实，云层压得又低又厚。诺顿瞄准器里，什么也看不见。
而仪表板上，燃油表的指针，正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盘旋，第三圈结束。斯韦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着通话器发出了那个将被历史记住的指令：
“放弃小仓。转向备降目标，长崎。“
五架巨兽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掉头向南。
长崎。九州岛西北的军工业中心，三菱重工的心脏。
上午10时58分，投弹手科米特·比汉上尉趴在瞄准器上，额头顶着冰凉的金属框。云层很厚，城市只露出星星点点的街巷。他一动不动地等着，等着。
忽然，两块云团之间裂开一道大缝，灰白色的城区在缝里一闪而过。
就是现在。
他暗暗祈祷了一句什么，双手大拇指，重重按下。
弹舱门打开。
第二颗钚弹，长3.25米，直径1.5米，重达4.5吨的“胖子“，翻了个身，朝着预定爆心、三菱重工长崎船厂的方向，坠了下去。
晚间，东京，宫城地下防空洞，会议室。
长崎再遭核平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走廊上，候在外面的内阁要员们一个个看上去似乎很平静，背着手，垂着眼，可那平静全是装出来的。每一双眼睛里的深处，都藏着掩不住的、越来越压不住的东西：紧张，和恐惧。
室内。
崇仁正伏跪在面色苍白的裕仁御前，苦苦劝谏：
“陛下，是时候作出抉择了！美国军方允诺：驻军之后，保留陛下皇位，免除皇室成员战争责任。若再拒降对抗下去，大日本帝国，势必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住口！“
一旁的朝香宫鸠彦冷哼一声，猛地打断。他看了眼再次被留下的木户幸一，胸中那口恶气再也压不住，近乎咆哮起来：“你……你们竟然和美国人私下谈判！决不能信他们的鬼话！一旦被驻军，大日本将永无出头之日！敌人胆敢登陆，就先处决所有的盟军战俘，再把中国变成人间地狱！他们已经没有了***！待中国战场的百万派遣军回援，足以支撑决号作战抵抗上数年！只要等到仁科芳雄或者荒胜文策成功，一亿玉碎又怎样？大不了，大家一起毁灭！大日本皇军，会让敌人见识见识，什么是漫长高昂的代价！“
“王叔！“
崇仁侧过身，看着鸠彦，目光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们不是跟我们谈条件，是最后通牒。最后通牒啊！您应该去问问那些在饥饿线上苦苦挣扎的平民，看看我们已经濒临崩溃的战时经济，还能支撑多久！“
一直神情麻木立在一旁的木户幸一，这时缓缓开了口，给这间屋子，压上了最后几块石头：
“苏联人，拒绝参与斡旋调停。昨日已照会我佐藤尚武大使，正式出兵，向我国宣战。中国方面，重庆军西南各部朝华中出动；中共延安总部下令，自华北发起全面反攻。我派遣军已难自保，短期内将无法回援。“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最后一条：
“另外，大本营刚派仁科芳雄去了广岛实地检测。他认为，预期之内，我们已经，彻底追不上了。“
此话一出，如五雷轰顶。
包括裕仁在内，周围一圈皇族，全都僵在了原地。沮丧与绝望，像死气一样，无声地凝固在整间室内。
鸠彦的脸色变了数变。他环视一周，看见的是一张张彻底泄了气的脸。
大势已去。
这位王叔恼羞成怒，一甩袖子，一瘸一拐地，拂袖而去。
崇仁伏在地上，继续苦劝，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陛下，我们还有为帝国、为皇室重新谋划未来的机会！那些财富，美方还答应除黄金外，可不必全部交出！望陛下，三思啊！“
裕仁依旧没有表态。
崇仁把心一横，再道：“虽然美国人仅有的两颗***都投完了，但他们不会只派美国军队登陆，而会采用缅甸作战模式！一旦中美联手袭来，皇军将难以抗衡！皇军在中国南京做过的事，美国人放言，会加倍还在我国臣民身上！过不了多久，美国人将造出越来越多的***投过来，广岛、长崎的灾难证明，他们绝不会手软！若我大日本帝国会被彻底从地球上抹去，全员玉碎，还有什么意义！“
他越说越声泪俱下：“再者，***对我大和民族造成的惨剧，已全世界皆知。陛下不忍灭国灭族，意图将来，即便昭告停战，乃是体恤民众之苦，为民之所大计啊！大和子民，自当感念陛下之恩！“
木户幸一知道，到关键时候了。
他从上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上前两步，双手呈给裕仁，然后退下，弯下腰，说出了最后的劝谏：“陛下不必绝望。一切责任，会由我这个内大臣，替陛下承担。日落总有升起时。尽早结束战争，延续国祚，保存希望，我大日本，还能重新再起。“
裕仁接过这两方递来的台阶，就着灯光，看完了字条。
他沉默半晌，一动不动，像是老了十岁。
然后，这个统治着“永不沉没的帝国“的男人，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了一口气，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看来……的确，没有胜利的希望了……“
“只有——作这样的决定了……“
他缓缓抬起头，朝着崇仁交代，声音轻得像一阵灰：
“你去叫铃木首相进来。照会中立国瑞士、瑞典大使，请他们转告中、美、苏、英四国——“
“朕，答应接受《波茨坦公告》。“
“正式停战诏书……容朕考虑几日。召开御前会议，再议定。“
8月15日上午，天宁岛，安全屋。
铁门再次打开，夏洛克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抄本，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给你们带了这个——“他把抄本摊在桌上，“日本天皇裕仁昨日亲自宣读的录音。今天中午，将向日本全体军民广播。宣布日本即日起正式停战。《大东亚战争终结之诏书》。“
布林德和杨希真凑上前去，一字一句地读。
待两人看完，抑制不住兴奋的夏洛克收回抄本，长长地、彻底地感叹道：
“终于结束了。艰苦卓绝的胜利！万千盟军士兵可以不用牺牲，无数日本军民，也免成炮灰。无论如何，还该向二位，表示感谢！“
他再转向杨希真，郑重地、深深地点了一下头：
“杨医生，也特别向你，和你的国家及人民致敬。中国对赢得这场战争付出的牺牲与贡献，我们，会铭记。“
“希望世人都记住这些吧。“杨希真按下心头翻腾的情绪，缓缓回应，“任何遗忘，都会让我们再冒重复历史错误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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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致看懂了这份以日文汉文训读体写成的《终战诏书》。措辞上，费尽心机玩了不少手段：只说停战，不提败降；模糊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的性质；规避日本的战争责任，以及对亚洲人民造成的伤害。通篇读下来，毫无忏悔之意。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经历过太多生死和血腥残酷的战事后，他越发觉得：结束战争，换来和平，挽救更多的生命——大于一切。
“来吧，杨医生，“夏洛克把抄本收好，边踱步到窗边，边说道，“来谈谈恢复你自由的安排吧。“
他走到窗前，扭回头，朝杨希真目光一闪：
“你将作为空难幸存者回归。我会保障你，从离开天宁岛，到重新踏上中国土地，这一程的安全。但你必须记住：任何跟金百合计划有关的东西，都不能透露。否则……“
“我决定，不走了。“
杨希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房间里静了一瞬。
他当然懂夏洛克的意思。他缓缓地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很稳：“从我当初被扣留下，就没在意过还能不能离开。“
布林德猛地转过头看他。杨希真抬手，轻轻制止了他，再朝一脸讶异的夏洛克道：“我不是怀疑你会不守承诺。我只希望你们将来不管如何，都不要支持美国政府，以军事介入中国的内部事务。我相信你有话语权。可以吗？“
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掂量了几百个日夜。
上岛之后，杨希真曾考虑过很多次。一方面，他自己本就是孤身一人，而布林德有家不能回，他不忍心就这么留下他一个人，孤单地渡过未来的日子；再有，就是前两次同夏洛克的那些长谈，让他一直心神难安。他时常回想起离开延安的那晚，舷窗外那星星点点的灯火。他顿悟到的、余生接下来的奋斗目标，就在那儿。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当下能做的，就是影响夏洛克这个能直通美国最高决策层的人，不管将来中国国内局势如何，都不要武力介入干涉。
留下，还有一点希望。离开，就再无可能。
他决定豁出去，拼上个人的自由试一试。夏洛克要是肯接受，他就可以实现那个心愿，为祖国未来之路，最后燃烧自己，发出一点点微光。余下的时光，就安心陪伴布林德这个异国战友吧。
这番表态，让夏洛克非常意外，而他心中那块石头，也同时落了地。
财团董事会原本的意思，是要他把布林德和杨希真都处理掉，彻底杜绝金百合相关机密外泄的风险。现在，杨希真决定留下，各种预备的后着，就都不需要了。免去这份带着情感牵绊的事务，省去了他的诸多纠结。接下来他的重心，需要转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要同欧洲，同苏联人展开新的竞争。就此了结此事，很好。
盘算一番后，夏洛克开口道：
“接下来，帕特会代表美国政府推动国共会谈。希望他能抛开成见，助双方朝建立联合政府的方向引导。不过将来的形势，你我都清楚，大概会如何发展。“
说罢，他再朝杨希真道：
“你既然决定留下，我也答应你：跟我的合伙人去说服白宫和国会，中国内部的问题，让你们中国人自己去解决。你为了替你的组织着想，甘愿放弃自由，令人钦佩……“
“不，我不是只为我的组织着想。“
杨希真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打断了他，再神情凝重地道：“希望你明白，我不是在提条件，而是在给你们建议和忠告。刀兵相见，对大家，都不好。“
夏洛克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回想起布林德提交的密支那战役报告中，有关中美士兵实战差异的那些数据；又想起外甥汉斯从延安传回的报告里，对中共潜在实力的评估。到这时，他才真正搞懂了杨希真这句话里的警示，意味着什么。
他收摄心神，直白地说道：“我也不妨告诉你，将来最终若是中共获胜，原定支持中国重建的资金，将会转投向日本。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拔掉日本人的爪牙，封印他们再发动战争的能力。“
杨希真被这番话震惊到了。
方才得知日本投降的那点喜悦，顿时被卷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当年修西方经济学时读过的那些篇章里马克思、恩格斯，对资本的那些定性与批判。
他愣怔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他克制着自己，直视着夏洛克，一字一句地回应：“如果这就是你们将来准备引领世界的方式，我不知道，能维系多久！只有我的祖国再次强大，才能压制住日本这个有狼子野心的民族！你们可小心，别有朝一日，被反噬！“
“很抱歉。国家利益至上，请你理解。“
夏洛克略微躬身说道。他当然清楚杨希真的愤懑与失望。这样的策略变化，其实已偏离当初他和罗斯福这一派人曾经规划的方向——但大势如此，他也无能为力。
相对捉摸不透、坚持原则的中共组织，在已能左右白宫和国会的军工复合体集团看来，蒋中正治下的国民政府更易掌控，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认为，不管东、西方文明发展到什么程度，各族群间的竞争都不会消失；技术上的进步，只会让彼此的竞争更加直接与残酷。加上担心中国人学习接受新生事物后发展得太快，将来会对西方引领世界的架构产生怎样的冲击，不得而知。若无法控制中国这股蓬勃新生的力量，就必须实施遏制与打压。
布林德对这种过河拆桥的做法，很是看不惯，忍不住批判道：“你们这些黑白不分、只顾眼前的资本家、政客，如果不从长远正视同中共的关系，今后一定会付出代价！“
说完，他再劝慰杨希真：“以我在延安的见闻，将来中国要是在你的组织引领下，不靠那些所谓的支持，也一定能发展壮大起来。相信我，一定能！“
这番话，让杨希真回想起当初野人山里经历的那些艰难困苦。是的，只要争取独立自主的方向走对了，只要坚持不倒下，不管前路多曲折，相信落后、羸弱的中华民族必然趟出一条迈向复兴的光明大道。未来谁才更有资格引领人类文明向前发展，就交给时间的长河，去验证吧。
想到这，杨希真也释然了。他平息下翻腾的情绪，冲着夏洛克道：“人类要想真正摆脱相互施加血腥暴力的轮回桎梏，还有太多的路要走。希望你不要在那些财富面前迷失，忘了你的理想初衷。好自为之吧。“
这话，起了夏洛克脑海中吴列多的最后嘱咐。
他恍惚生出一种错，到底是他在设局，还是他自己，也早已成了局中人？
他默然点了点头，朝杨希真再欠了欠首，问道：
“还有什么没？“
“如果方便，“杨希真想了想，“还望能提供些纸笔。我想没事打些棋谱，跟老布打发时间。就这了。“
“好！“夏洛克略显犹豫，还是答应下来。然后他看着杨希真，声音放缓了些，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
“杨医生，我很替你可惜。凭你的能力与抱负，本该有更大的作为。但今后，不管你的祖国如何风云变幻，都和你无缘了。你将永远无法亲眼见到，你所期待的一切。尽管，你为此付出了自己后半生的所有。还有，史册上，也不会有你的名字。将来，甚至没有人会再记得你的存在。“
说完，他朝杨希真，伸出了手：
“谨向你，再致上我个人的歉意和敬意。以后每年这个时候，只要条件允许，我会再来探视两位。“
杨希真并没有伸手回应。
他看了眼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神色超然，缓缓道：
“一切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日本人宣告投降，大仇得报，自得其所，何须史册留名。能让更多的人生存下来，为我的祖国最后尽点力，我已再无牵挂和遗憾。“
言毕，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夏洛克，说：
“就此别过吧，夏洛克先生。我想，我们将来也不必再见了。保重。“
夏洛克有些悻悻然，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只得收回，转向布林德，同他握了握手，便转身离去。
铁门在身后“咔“地关上。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安全屋里，完成使命、彻底释然的布林德，眼中早已热泪盈眶。他百感交集地，先冲杨希真摇了摇头，再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这个陪自己走过生死、走过黑暗、走进光里的人，紧紧地、紧紧地抱住：
“终于——结束了！“
“是的。“
眼眶噙满泪水的杨希真，同样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应道：
“坎坷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