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坎坷的胜利（6）终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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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饭后，大家又聚拢一堆。
    地点选在了西机场边缘一片被工兵清理过的空地上。几堆篝火噼啪作响，烤着从当地华侨那里换来的红薯和玉米。暮色四合，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从缅甸的夜空里钻出来，低得仿佛伸手可摘。远处的伊洛瓦底江底传来隐约的流水声，像大地在低声吟唱。
    讨论话题先从轴心国缘何发动这次大战开始。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名叫田申的联大历史系学生率先发言，他从凡尔赛条约的屈辱性赔款讲起，讲到魏玛共和国的通货膨胀如何催生了纳粹的土壤；接着一个物理系的学生补充，说德国和日本都是后发工业国，对资源和市场的渴求让他们选择了最野蛮的扩张方式。话题从一战延续的影响、英法等国的绥靖政策、日本军国主义的扩张，自然而然地延伸到中国现目前存在的问题上来。
    大家自然又是对重庆国民政府的腐败和目前蒋中正领导的国内战事节节败退进行批判指责。
    “长沙四天沦陷，“一个女学生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她的长辫子在火光中甩动，“第十军被困衡阳，外围数十万友军按兵不动！这是抗战吗？这是拿士兵的血肉当筹码的政治赌博！“
    “还有豫湘桂的溃败，“另一个男学生接上，“河南饿殍遍野，汤恩伯的部队却在抢粮食！这样的政府，凭什么让我们为它去死？“
    时常厚着脸皮来旁听的范梅钧坐不住了。
    这个梳着油亮大背头、穿着熨烫平整军服的政工干部，此刻脸色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那些联大学生，声音尖利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你们！你们这些读书人，对政府成见太深！抗战以来国府动员数百万兵力，以全国甚至域外为战场，与强敌日本生死鏖战7年，其中艰难怎可视而不见？“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疯狂的火苗：“年轻人既来从军，就该为党国多分忧，而不是在这妄议国事、批评领袖！领袖在重庆日夜操劳，你们却在这里享清福、发牢骚，对得起党国的培养吗？“
    这边联大助教王守廉出言反驳。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江苏人，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起来的眼镜，斯斯文文，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范先生，“王守廉微微欠身，那姿态不是谦卑，是学者式的、带着距离的礼貌，“国民政府掌握国家公器，自然该负守土之责。做得不好，就该当接受批评。吾人从军，乃尽匹夫之责，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维护你的党国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在这里流血，在河南流血，在湖南流血——流的是中国人的血，不是某个党的血！如果党国不能保护它的人民，人民为什么要无条件地拥护它？“
    学子们纷纷附和，掌声和叫好声在夜空中响起。有人喊“说得好“，有人吹口哨，那些蹲在地上的农家子弟虽然不太明白“公器“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听懂了“保家卫国“和“不是为了党国“，于是也跟着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范梅钧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还想反驳，但看到周围那些士兵们投来的、带着鄙夷的目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是多么孤立。他转身离开，军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愤怒的、孤独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众人又议论起中美之间的差距问题。
    篝火渐渐微弱，有人添了几根木柴，火苗重新蹿起，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谈到该如何向综合实力强大的盟国学习以复兴中华，一时众说纷纭。有人说应该从工业改造着手，“先造铁路，再造枪炮“；有的说掌握美国人的先进技术为先，“他们有雷达，有***，有航空母舰“；马上又有人说当下最紧要，美国什么尖端就学什么，“学他们的空军，学他们的装甲兵，学他们的后勤体系“。
    但随即有人反问：“到底什么最尖端呢？“
    争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的蛙鸣。坐在田申旁边，仍裹着纱布、手伤未愈的顾岩盛，忽然转头向杨希真问道：“杨先生，您跟美国人打交道时间长，请您给大家指下方向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杨希真。
    杨希真看着这帮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照亮了那些还带着稚气的、却又被战火刻上了痕迹的面容。他们有的来自北平，有的来自上海，有的来自昆明的小茶馆，如今却聚在缅甸的星空下，为了一个国家的未来而争论不休。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感动——这就是中国的种子，只要还有这样的年轻人在，这个国家就不会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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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欣然起身，拍了拍军裤上的灰尘。他没有站在高处，只是走到篝火旁，让火光照亮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被缅甸的阳光和雨水磨砺得黝黑的脸，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清亮如星。
    “各位同学，“杨希真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穿透夜风的沉稳力量，“一切事物都有它内在的规律和联系。中国从领先世界到落后衰败，根源自满清闭关锁国与奴化统治开始，近代又错失工业革命带来的机遇，进而遭受列强殖民、军阀割据与日本侵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佛塔轮廓——那是他和布林德住了两个月的地方，是无数秘密和抉择的见证。
    “要想重新崛起，不可能一蹴而就，“他继续道，声音像一块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润而沉重，“这得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方可能实现。“
    篝火噼啪一声，溅起一串火星，像夜空中短暂的流星。
    “不过，“杨希真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起来，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剑，“当下的困境只会是我中华几千年历史长河中短暂的一段低谷。大家要有信心，迟早我们会重新走向复兴！“
    他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这片星空：“因为我们有着世界上最悠久、最完整的历史文化传承！从甲骨文到诸子百家，从汉唐气象到宋明理学，这条文脉从未断绝。这是我中华文明保持生生不息最重要的财富，不是美国的枪炮，不是英国的机器，是我们自己的根！“
    士兵们屏住了呼吸，连蛙鸣似乎都静止了。
    “方才有人说，当下应该学习美国人最尖端的东西，“杨希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希望，“美国当下什么最尖端呢？我认为是科学技术！“
    他的手指向天空，指向那些正在密支那上空飞行的、运送物资的C-47运输机：“你们看，这些飞机，这些无线电，这些青霉素，这些***，它们背后都是科学。美国人为什么强？强在他们的实验室，强在他们的大学，强在他们尊重知识、尊重创造！“
    他收回手，握拳按在胸口：“大家有兴趣和志向的，就朝那个方向学就对了！学物理，学化学，学工程，学医学，将来用科学救国，用知识强国！“
    杨希真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钟声，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中兴业，须人杰！将来重振我中华，就看各位了！“
    一番话顿时赢得大家热烈掌声。
    掌声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像潮水一样涌起，在缅甸的夜空下回荡。那些农家子弟把手掌都拍红了，联大学生们站起来，有人眼眶湿润，有人高声叫好。田申激动得把眼镜都推到了额头上，顾岩盛用缠着绷带的手用力鼓掌，纱布下渗出了淡淡的血迹，但他浑然不觉。
    远处的布林德站在西机场的瞭望塔阴影里，听着那边传来的掌声和欢呼声，不觉露出欣慰笑容。
    他没有走过去加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望着篝火旁那个被年轻人簇拥着的身影。他想起杨希真在佛塔里发狂的嘶吼，想起他戳烂日军尸体时的涕泪交流，想起他说“每个生命都来之不易“时的平静。现在这个中国军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战斗——不是用枪炮，是用言语，用信念，用对未来的希望，去点燃另一场战争：一场关于复兴、关于科学、关于文明延续的战争。
    布林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电报——那是夏洛克刚刚发来的，关于天宁岛跑道扩建进度的密报。他忽然觉得，杨希真说得对。曼哈顿计划一直在紧锣密鼓推进，他大约猜得到也是是科学的极致，是战争最终的决定胜负的极致；但此刻在篝火旁燃烧的那些年轻的心灵，是另一种科学，另一种力量——是建设的力量，是重生的力量。
    他把烟塞回口袋，转身走向佛塔。身后，掌声还在继续，像一阵不肯停歇的春雨，洒在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上。而那些年轻的声音，将穿越密支那的夜空，穿越驼峰航线，穿越太平洋，最终抵达某个尚未到来的、属于科学与和平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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