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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家出来时，雨又重新下了起来，春雨绵绵。
明楼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靠着皮椅，闭着眼睛。
明诚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份对完账的文件夹，目光落在车窗外模糊的街灯上。
车子驶过霞飞路，拐进马斯南路，在法租界一栋洋房前停下来。
明家的宅子到了。
明楼睁开眼，解开西装扣子，下了车。明诚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客厅里亮着灯。
明镜不在，大约是去巡店了。仆人端上热茶，明楼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兄弟俩在沙发上坐下，一时没人说话。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橙色的光映在明楼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明楼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又放下了。
“哥。”明诚先开了口。
明楼看向他。
“陈景明那个人，”明诚的声音不高，像是在斟酌，“不简单。”
明楼微微点头：“你看出来了。”
“他想招揽我，起初是认真的。”明诚说，“但他后来又放弃了，不是因为我拒绝，而是他自己改了主意。”
明楼的眉毛微微一动。
明诚继续说，
“他没有一时兴起的意思。他是真心想招揽我，也是真心在某个瞬间决定不招揽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明楼问。
明诚沉默了几秒。
“他猜到了。”明诚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或者说，他怀疑了。”
明楼没有马上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雨打在树叶上，沙沙的响。
“他看你的坐姿、你的眼神，知道你受过严格训练。”明楼缓缓说道，
“他问你圣西尔的事，是在验证。当你如实回答，他就确认了你的军事素养。一个圣西尔毕业的军官，回到上海却帮家里跑账目。
“这本就不合常理。他要给你一个营长，是试探。”
“试探我会不会答应？”明诚问。
“试探你的反应。”明楼转过身来，“你拒绝得很得体，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他，他放弃得太干脆了。”
明诚微微皱眉：“你是说，他看出我在掩饰？”
“不。”明楼摇摇头，走回来坐下，“他是自己想到了什么，然后主动收手了。”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很显然，明城表现的过于平静了。
一个圣西尔毕业、军事素养过硬、却甘于在上海默默无闻的年轻人，这本就不合理。
在当今这种时代下，除非这个年轻人有自己要做的事，不然不可能不投身革命。
所以不是因为明诚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他太好。好到让陈景明产生了警惕。
“不过他对咱们的态度值得商榷。”
明楼的声音很平静，“如今我党和校长的摩擦日渐不友好，按理来说他应该会立马跟咱们撇清关系。”
“哪怕他只是怀疑咱们的身份。”
明楼缓缓道，“陈家不缺咱们这点钱，可他没有。”
“他对咱们是友好的？”明诚说。
“对。”明楼顿了一下，
“所以是很奇怪的一点，他这个人不想惹麻烦，但又对咱们如此态度，很奇怪。”
明诚回想陈景明今天的表现。
稳重的举止，不多的言辞，恰到好处的进退。
“他不像校长身边的那些打手。”明楼若有所思。
明诚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陈家跟咱们还有生意往来。”
明楼犹豫片刻后，
“照常往来，我也想看看这位年轻的将军想干什么。”
恰在此刻。
一道惊喜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哥！你们回来了？”
两人默契的停下话题，侧头望去，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女性，牵着一个十多岁，背着小书包的少年。
少年脸上满是稚嫩，这是明家三公子明台。
如今在读中学。
而那青年女性正是明镜，明家如今的家主。
“哈哈哈，我当时谁？”
明楼很喜欢这个弟弟，当即笑着上前一把抱住明台，没有顷刻炼化，只是抱着他来到沙发边上，
“这不是咱们的读书种子回来了吗？”
……
陈家。
当夜。一张红木圆桌，四碟凉菜先上——酱鸭、熏鱼、炝黄瓜、拌海蜇。
热菜陆续被端上来。
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蟹粉豆腐、红烧狮子头。
正中是一砂锅老母鸡汤，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香气飘了一屋子。
“家里的厨子是我去年特意找的，本身是想着你去年在家能吃好些，没成想你转头就去了广州。”
贺玲笑眯眯的为陈景明夹了一块肉，接着道，
“后来你爹还想将这厨子送到广州去，还是你姐好说歹说才放弃。”
陈怀远轻咳一声。
似是在提醒贺玲别什么都往外秃噜。
“我在广州都没怎么回过家，哪里用得上这些？”陈景明笑着回答。
“那倒是，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不说还好，一说老爷子不免就有些不乐意，“你堂堂一个少将，校长面前屈指可数的人物，偏偏要整天住在宿舍里受罪。”
只是才说到这。
陈怀远就住嘴了，他感觉有些不符合他的“人设”。
当然，陈家与外头不一样。
陈景明从小就是被疼爱着长大的，陈怀远在这里从没扮演过严父角色。
一直都是慈父慈母。
陈怀远这所谓中式父亲的人设，大概都是后面陈景明去保定时，父子生疏了一些导致的。
这个话题陈景明没接，很快被新的话题盖过。
陈湘坐在陈景明对面，突然道，
“隆昌我刚刚了解了一些，王秉谦这种时候过去情况可能没那么好。”
听了这话。
“是啊，万事开头难嘛。”陈景明自然知道隆昌局势不好。
可不好就不做了？
那怎么可能。
老爷子却是认真的想了想，
“不然再拨些钱过去，让王秉谦招兵买马。”
“是啊，让他等你过去之前，把事情做好，等你过去了也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贺玲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不论是经商也好，政治也罢。
贺玲向来不怎么关心，她只关心自家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