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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克定站在“启明号”星际飞船的观景窗前，看着舷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窗外是木卫二的轨道，飞船正以每秒十七公里的速度掠过这颗冰封的卫星。木卫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冰壳下面据说藏着液态海洋，而此刻他们看到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偶尔有几道深蓝色的裂缝从冰面划过，像某种巨型生物睁开的眼睛。远处，木星占据了大半个天际，橘红色的风暴气旋在它表面缓慢旋转，那个比地球还大的大红斑像一只凝视着飞船的眼睛。
“好看吗？”笑媚娟端着一杯合成咖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像地狱。”毕克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玩意儿比中药还难喝。”
“这是星际舰队标准配给。合成咖啡，原料是藻类蛋白和回收水。据说喝起来像地球上的蓝山咖啡。”
“哪个地球？火星地球还是金星地球？反正不是我们那个地球。”
笑媚娟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星际舰队便服，领口别着地球联盟商会的徽章，头发剪短了一些，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既干练又精神。毕克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看什么？”
“看你。来木卫二三天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紧张什么？我们又不是来打仗的。”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跟外星人谈生意。这还不够紧张？”
笑媚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毕克定，你当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想过有一天会跑到木星的卫星上跟外星人谈生意吗？”
毕克定想了想。“没想过。那时候我想的是下个月的房租从哪来。”
“那你现在怕吗？”
“怕什么？”
“怕失败。怕卷轴背后的真相不是你想要的。怕这一切——财团、星际权限、神启传承——到最后变成一场空。”
毕克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观景窗的金属框上，看着窗外的木星。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被公司辞退，欠了三个月房租，房东在门口骂街，前女友带着新欢从他面前走过去，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他。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已经到底了。后来铁箱从天而降，卷轴在手，一切翻了个个儿。
但翻过来之后呢？
“我怕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拿到卷轴的第一天，我按错了一个按钮，黑卡差点刷爆。后来学乖了，才知道卷轴里的钱不是随便花的，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分都有去处。那时候我就想，这个财团到底是谁的？为什么选中了我？我是继承人，还是棋子？”
笑媚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遇到了你。你说我是纨绔子弟，说我是靠背景的草包。我气得半死，但你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什么都不会。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在学，看你处理并购案的文件，看你对董事会说话的技巧，看你盘账、看人、做决策。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钱是工具。能用好工具的人，才配拿住工具。”
笑媚娟偏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掠过冰原的风。“所以你准备好了？”
“没有。”毕克定放下咖啡杯，“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启明号的舰桥通讯器响了起来。舰长是地球联盟商会的星际联络官，名叫陈星海，四十来岁，在星际航行中过了半辈子，脸上的风霜比地球上五十岁的人还重。他站在全息通讯台前，向毕克定和笑媚娟招了招手。
“毕先生，笑小姐，来了。信号来自木卫二冰层下的水族文明——他们自称‘深蓝之民’。”
毕克定和笑媚娟对视一眼，走到通讯台前。全息屏幕亮了起来，画面跳动了几下，然后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
深蓝色的皮肤，光洁得像是打磨过的深海矿石。眼睛很大，占据了面部三分之一的面积，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像两颗深色的珠子。鼻梁扁平，嘴唇很薄，几乎只是一条缝。头部两侧有鳃状的结构，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这张脸看起来并不狰狞，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感。
“地球的来客。”深蓝之民的声音通过翻译器传出来，是一种悠扬的、像水流过石头的韵律，“我是深蓝之民的外交代表，你可以叫我‘潮语者’。”
毕克定点了点头。“潮语者阁下，我是地球联盟商会会长毕克定。这位是我的副手，笑媚娟。”
潮语者的眼睛转向笑媚娟，停了一瞬。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深海底部的暗流。“你们携带了‘星钥’的能量波动。那是旧日流亡者的信物。”
毕克定心里一动。“您知道星钥？”
“知道。”潮语者的声音平静如水，“深蓝之民的祖先与旧日流亡者有过交集。在很久以前——用你们的时间计算，大约两万年前——流亡者的舰队经过这颗星球，在冰层下的海洋中补充水源。他们留下了星钥的一部分，作为友谊的信物。后来他们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但星钥的波动，我们记得。”
两万年。毕克定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神启卷轴的来历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远。
“潮语者阁下，”笑媚娟开口了，声音稳而清晰，“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跟深蓝之民建立正式的商业和科技合作关系。地球联盟商会拥有跨星际贸易的权限，可以为您提供稀有矿产、能源技术，以及来自地球的独特生物资源。我们希望达成一项对双方都有利的协议。”
潮语者的头部微微倾斜，像是在思考。“合作需要信任。信任需要验证。你们身上有星钥的碎片，但那只是流亡者的信物，不能证明你们本身值得信任。”
“那您想怎么验证？”毕克定问。
潮语者沉默了几秒。全息屏幕上，它的鳃状结构缓缓翕动，像在呼吸海底的水。然后它开口了。
“木卫二的冰层下，有一处旧日流亡者留下的遗迹。遗迹里封存着一块星钥的碎片——比你们身上携带的更大，能量更完整。如果你们能进入遗迹，取出碎片，并安全返回，深蓝之民将与地球联盟商会签订永久友好协议。如果你们失败——”
“失败会怎样？”
“遗迹的防御系统会启动。冰层会合拢。你们将被永远封在木卫二的海洋之下。”
通讯结束了。毕克定站在通讯台前，看着全息屏幕暗下去。陈星海舰长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毕先生，深蓝之民的遗迹不好闯。他们说的‘旧日流亡者遗迹’我知道一些——之前有星际探险队尝试过，三支队伍，只有一支活着出来了。出来的那支队伍说里面的防御系统远远超过我们的科技水平。”
“那支活着的队伍拿到了碎片吗？”
“没有。他们逃出来了，但碎片还在里面。”
毕克定转过身看着笑媚娟。她靠在观景窗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合成咖啡，表情平静。但毕克定认识她，他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什么。她在算。跟他一样。
“你怎么想？”他问她。
笑媚娟放下杯子。“风险大，回报更大。深蓝之民的海洋资源和技术，如果能拿到独家合作权，地球联盟商会在星际贸易中的地位会直接跃升。但关键不是这个。”
“关键是什么？”
“关键是那块星钥碎片。”笑媚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们手里已经有几块了，集齐一半。如果深蓝之民这里有更大的一块，拿到之后卷轴的权限会再次提升。你上次说过——卷轴提到过‘终极形态’。也许这就是突破口。”
毕克定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飞船的灯光下很亮，有一种他熟悉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光。他们在商场上并肩作战太多次了，她的判断他信。
“好。”他点头，“我们下去。”
陈星海舰长想劝，张了张嘴，被毕克定的目光挡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探测器和潜水设备。
准备时间只有六个小时。毕克定坐在飞船的装备舱里，检查潜水服和供氧系统。这套设备是地球联盟商会最新研发的，能承受深海高压，内置能量护盾，理论上可以抵御中等强度的能量冲击。但“理论上”三个字让毕克定不太放心。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贴身口袋里的卷轴碎片——集齐的那几块星钥碎片被他随身带着，此刻散发着微弱而温热的能量。他闭上眼，试着感知卷轴的反馈。
卷轴很安静。这种安静让他更不放心。
笑媚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份任务简报。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简报摊在膝盖上。
“我看了陈舰长给的资料。遗迹的入口在木卫二赤道附近的一个冰裂缝里，裂缝往下大约三公里是海洋表层。遗迹在海洋底部，深度大约七公里。我们的潜水服极限是八公里。”
“够了。”
“不够。”笑媚娟抬头看他，“资料里没写的是——遗迹外围有能量场干扰，潜水服的通讯和导航系统可能失灵。也就是说，到了里面，我们只能靠肉眼和本能。”
毕克定沉默了几秒。“你怕吗？”
笑媚娟把简报合上，放在一边。“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下去。”
“我没说要一个人下去。”
“你刚才的表情说了。”
毕克定看着她。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东西在微微闪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她在国际商业峰会上被对手围攻，所有人都以为她要输了。她站起来，说了三句话，翻盘了。那天晚上他请她吃饭，她喝了半杯红酒，说——“毕克定，我这个人不怕输，怕的是输得不明不白。”
此刻她的眼神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一起去。”毕克定说。
笑媚娟点头。“一起去。”
六个小时后，他们乘坐的深海探测器“鱼鹰号”钻进了冰裂缝。
裂缝很窄，探测器两侧的冰壁几乎贴着舱壁。冰壁在探测器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探测器越往下走，水温越低，舱壁开始结霜。毕克定和笑媚娟坐在驾驶舱里，各自穿着潜水服，戴着头盔。头盔里的通讯器偶尔传来陈星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信号……干扰……你们……小心……”
然后，彻底断了。
探测器继续下潜。过了大约四十分钟，冰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探测器打开了外部照明灯，灯光穿透了黑暗，照出了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海底的山脉、峡谷、火山口，在灯光下一望无际地展开。远处，一座巨大的建筑从海底拔地而起。
遗迹。
毕克定操纵探测器缓缓靠近。那座建筑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能量回路。建筑没有明显的入口，只有一道大约三米宽的裂缝，从底部延伸到中部。裂缝边缘有微弱的蓝光在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能量。
“那就是入口。”笑媚娟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紧张。
探测器停在裂缝外面。毕克定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舱门。海水涌入过渡舱，寒冷刺骨。他检查了一遍潜水服和能量护盾，确认一切正常，然后打开了外部舱门。
“走。”
两人游进了裂缝。
裂缝内部比外面看到的要宽敞一些，大约有四五米宽，高十几米，像一条天然形成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纹路比外面更密集，蓝光也更亮。毕克定游在前面，笑媚娟跟在后面，两人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走廊越来越窄，最后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毕克定挤过去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墙壁，能量护盾震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稳住身体，继续往前。
然后，走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面墙壁上全是发光的纹路，汇聚到穹顶中央的一个光团里。光团悬浮在半空中，内部包裹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晶体呈深蓝色，表面流动着星河一样的光。星钥碎片。
毕克定盯着那块晶体看了三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光团下面——那里有一道台阶，台阶上刻满了纹路，纹路里流动着蓝光。台阶的两侧各有一尊雕像，雕像的造型像人又不像人，身材修长，头部有鳃状结构，跟深蓝之民的外形很像，但更高大，更威严。
“流亡者的雕像。”笑媚娟游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就是遗迹的核心。那块晶体就是星钥碎片。”
“怎么拿？”
“不知道。先试试。”
毕克定朝光团游过去。刚游了两米，一道蓝光从台阶上射了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能量屏障。屏障表面泛着涟漪，像一层水膜。他伸出手，掌心贴上去。屏障很凉，触感像冰。他用力推了一下，推不动。
“护盾能撑住吗？”笑媚娟问。
“能。但推不进去。”
“让我试试。”
笑媚娟游过来，把手放在屏障上。她的掌心刚贴上去，屏障忽然亮了一下，涟漪变成了波纹，波纹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图案——一只凤凰的半边翅膀。
毕克定愣住了。
“这是什么？”笑媚娟回头看他。
毕克定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块星钥碎片。碎片在他掌心发光，光芒投射到屏障上，凤凰的图案亮了起来。然后屏障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越来越大，最后完全消失了。
“星钥碎片是钥匙。”毕克定说。
他游上台阶，朝光团伸出手。手指触到晶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灌入身体，像是被闪电击中。他全身一震，潜水服的能量护盾疯狂闪烁，差一点崩溃。但他咬住了牙，把晶体从光团里拔了出来。
整个穹顶剧烈震动。墙壁上的纹路全部变成了红色，警报声低沉而急促，从四面八方涌来。
“快走！”笑媚娟拉住他的胳膊，往回游。
走廊在崩塌。石块和冰屑从头顶坠落，海水变得浑浊。毕克定攥着晶体，能量护盾已经降到了最低限度，每震一下就有裂纹蔓延。笑媚娟游在前面，拉着他穿过窄道，穿过裂缝，冲向探测器。
探测器还停在裂缝外面。他们钻进过渡舱，关上舱门。海水排出，气压恢复正常。毕克定瘫坐在舱板上，潜水服的能量护盾彻底熄灭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晶体，深蓝色的光芒映着他的脸，星河一样的光在他掌心里缓缓流动。
“拿到了。”他喘着气说。
笑媚娟坐在他对面，也喘着气。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白。但她笑了。那笑很淡，但真。
“拿到了。”
探测器开始上浮。冰裂缝在身后合拢，遗迹的能量波动渐渐远去。通讯器里重新传来了陈星海断断续续的声音——“信号……恢复……你们……回来……”
毕克定靠在舱壁上，把晶体贴在胸口。卷轴的空间里，几块星钥碎片同时发出了共鸣，温热的能量在他体内流动，卷轴的界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星钥碎片（4/7）已集齐。终极形态解锁进度：62%。隐藏信息：第五碎片位于木卫二冰层之下，已获取。第六碎片位于土星环带。第七碎片位置未知。警告：未知势力正在追踪星钥能量波动。请尽快离开当前星域。”
毕克定把卷轴的信息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笑媚娟。
“我们得尽快回地球。卷轴说有人在追踪。”
笑媚娟的表情凝重起来。“谁？”
“不知道。但能追踪星钥能量的，不会是普通人。”
探测器冲破了冰裂缝，回到了木卫二的表面。启明号飞船就停在轨道上，灯光在漆黑的太空中闪烁。毕克定看着舷窗外的飞船，又看了看手里的星钥碎片。碎片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舱壁上笑媚娟的侧影。
她正靠在舱壁上闭着眼休息，呼吸渐渐平缓。她累坏了。毕克定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木卫二之前，他们在飞船的餐厅里吃最后一顿地球带来的饭。她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毕克定，你以前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给你夹菜？”
他当时说——“没想过。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一个人了。”
她说——“现在呢？”
他没回答。现在他想回答。等回到地球，他一定回答。
探测器对接了启明号。舱门打开，陈星海舰长冲上来，看到两人平安，松了口气。毕克定把星钥碎片交给他，让他封存好。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笑媚娟从探测器里走出来。她的头发还湿着，脸色发白，但脚步稳。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下次别跟我下来了。”他说。
笑媚娟抬起头看他。“为什么？”
“太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下去？”
“我要拿碎片。”
笑媚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在飞船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道融化的暖流。“毕克定，你这个人，嘴上说不要别人跟着，心里其实怕一个人。”
“我没有。”
“你有。”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下次我还跟你下去。你拦不住我。”
毕克定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舰桥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笑媚娟。”
“嗯？”
“回地球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笑媚娟站在舱门口，披着他的外套，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木卫二冰层下深蓝色的海洋，安静，但深不见底。
“好。”她说，“我也有话跟你说。”
毕克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舰桥。全息屏幕上，木星的大红斑还在缓缓旋转，像一只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但他此刻不怕了。碎片在手，卷轴在身，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前面的路还很长——土星环带、未知的第七碎片、追踪星钥的未知势力。可他忽然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可怕的。
他按下通讯器，声音传遍全舰。
“目标地球。全速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