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双不该做数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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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一双不该做数学的手(第1/2页)
    那台翼豪陆神修好的第三天，车主来了。
    车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金链子在领口外头晃，穿着花衬衫，踩着一双皮凉鞋，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起来不像玩车的人，更像是在哪个城中村收租的包租公。他绕着那台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引擎盖的缝隙，用手压了压——缝隙左右差了一毫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他站起来，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踩了两脚油门。发动机转速快速拉上去，又回落下来，声音平稳，没有异响。他又连续踩了几脚，仔细听了听，才熄火下车。
    “不错。“他说。
    然后他掏出钱包，从里面数出十五张100元，放在旁边桌上用螺丝批压着。
    梁博站在旁边，呆呆看着那一千块，没动。
    钱是崭新的，还带着刚从ATM取出来那会儿的笔直感。一千五百块，他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抵得上他在研究院干大半个月的劳务费，抵得上他在快餐店吃一百多份加蛋的肠粉。可他盯着那叠钱看了好几秒，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他修的车，真的值这个价吗？
    杨真和从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了一眼那叠钱，又看了一眼梁博，用粤普腔懒懒地说了句：“你嘅，收好。“
    梁博这才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钞票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虎口还有些疼，破皮的地方还没完全长好，钞票的边缘刮在嫩肉上，有一点点刺痛。他把钱折好，握在手心里，掌心很快沁出汗，把钞票的边缘洇软了一点。
    “这车是谁修的？“车主忽然问了一句。
    杨真和没说话，朝梁博努了努嘴。
    车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他的T恤看到他的裤子，再看到他的鞋——梁博穿着那双已经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头上沾着一些墨黑色机油印，怎么擦都擦不掉。
    “你？“车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修了多少年车？“
    “没修过。“梁博说，“这是第一次。“
    车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更像是觉得意外。他绕着梁博走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稀罕东西。
    他喵了一眼桌上不起眼的发动机旧螺栓说道：“第一次？你把我那台车的发动机支架螺栓换了，你知不知道那螺栓再不换，发动机支架就会振散架？“
    梁博知道。他当然知道。那根螺栓裂纹的位置，他从看到它的那一刻起，脑子里就已经推演过它的后果——金属疲劳在螺纹根部，跑一段颠簸路就会断，皮带一松，水泵停转，水温会在两分钟内冲顶。到时候不是爆水箱的问题，是整台发动机报废的问题。
    “你怎么看出来的？“
    梁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看见了。“
    “看见了？“车主把那根旧螺栓从口袋里掏出来——梁博换下来的那根，他拆下来之后放在工作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车主拿走了。车主把螺栓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这裂纹在螺纹根部，你不拆下来根本看不见。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梁博默认了。他没法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那里不对“，然后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就知道了。那不是推理，不是经验，不是任何可以被描述成“技术“的东西。那是一种直觉——一种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复现的直觉。
    他忽然想起李烈说过的话。“你问他们'你怎么知道的'，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原来李烈说的“他们“，也包括他。
    车主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他把烟头掐灭，把那根旧螺栓揣交给梁博，然后拍了拍梁博的肩膀。
    “后生仔，你有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以后我这边的车，要是有什么疑难杂症，我让他们来找你修。“
    梁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句“以后“意味着什么。车主已经上了车，发动引擎，挂挡，一脚油门就走了。排气管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着，声音也渐渐远去，车消失在街头的车流中。
    杨真和站在旁边，把扳手别回腰后，看着那台车消失在巷口，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俾返500材料成本为，剩低嘅就系你,呢个数都够半个大修啦。你赚咗啦。“
    梁博捏着剩下的那一千块，没说话。
    一千块。他修了三天车，赚了一千块。
    他算了一下——如果每个月能接到四台这样的车，那他一个月能赚四千。扣除房租六百，吃饭六百，存两千还债，还能剩八百。那三十七万，按这个速度，不用六年——五年可能不用，应该四年多，就能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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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街头，手里攥着那一千块，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这些数字。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不是每一台车都能赚一千块，也不是每一天都有活干。那台翼豪陆神是撞了车头才来的，如果没撞车，他可能一周都接不到一台大活。
    杨真和从车底下钻出来，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听日，“杨真和把瓶盖拧回去，“你开果台捷达出去试一转车。“
    梁博愣了一下。“试车？“
    “装好唔试下，你点知佢跑起嚟系咩样？“杨真和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台捷达的前盖，“你换咗悬挂、调咗倾角、换咗刹车盘、放咗机油——唔开出去跑一转，你点知呢啲嘢装啱冇？“
    梁博没有再问。他蹲下来，把那台捷达的底盘又检查了一遍——悬挂没问题，他亲手装的，每颗螺丝都拧到了规定的扭矩。刹车盘他换过，刹车片的厚度也够。轮胎胎压正常，四个轮都是2.4。机油和冷却液都加过了，液面在正常范围。他试了一下转向，没有旷量，方向盘回正力正常。
    “明天几点？“
    “天光就来。“杨真和说。
    梁博点了点头，把一千块折好，塞进裤兜里。他走出街上的时候，口袋里的钱贴着他的大腿，带着一点钞票特有的温热。他沿着南泰路走了一段，在快餐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份肠粉，想再买多一瓶水，但摸了摸口袋，又把手缩了回来——出租屋里还有半瓶凉白开，回去喝那个就行。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开了灯，灯泡亮了一下，灭了——烧了。他站在门口，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摸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借着外面的路灯看了看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架。桌上放着那本《内燃机原理》，翻到进气道那一章，书页折了一个角。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旁边，屏幕上是打开的招聘网站——他投的简历，十三家，没有一个回复。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关，也没有点开看。他脱了T恤，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脸上，有一点舒服。他洗了手，水冲在虎口的破皮上，有一点刺痛。他双手沾了洗衣粉，双手搓洗很久，又对着水龙头冲了一会儿，直到指甲缝里的黑色机油被冲淡了一些，才关掉水，甩了甩手。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T恤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几天没刮的胡茬。一个星期前，他还是一个穿着白衬衫投简历的应届毕业生，站在天桥上看车流，想的是怎么还清三十七万债。一个星期后，他满手机油，修了一台车，赚了一千块，明天还要去试车。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靠这个吃饭，不知道自己那点“不知道为什么“的本事到底能撑多久，不知道这条路能通往哪里。
    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那双手，原本该做数学的。
    现在却沾满了机油。
    他将换下来的那根旧螺栓和那本《内燃机原理》放在一起，书页折着的那个角，正好是对着进气道那一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想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靠公式能算出来的。
    窗外的路灯把光斑投在天花板上，他躺了很久，没有睡。
    明天天一亮，他要开着那台捷达上路。那不是第一次摸方向盘——大二时他考过驾照了，但只开过驾校的捷达，从来没有开过车上路。
    他把手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双手，手指头磨出了茧，指缝里还嵌着没有清洗干净的机油，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糙。以前这双手会写字、会按计算器、会敲键盘，现在它学会了握着扳手，学会了摸出一颗螺栓是松是紧，学会了在发动机的震动里，听出它哪里不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浪费。一个数学系毕业的优等生，最后在城中村的一家修车厂里，蹲在车底下放机油。但他知道，这是他活到现在，唯一一次觉得“对“的时刻。这双手原该握着笔，去算那些永远不会变的公式；现在它握着扳手，去对付那些每天都在磨损、每天都在变的金属。可他反而觉得，金属比公式诚实——公式算对了就是对的，可这双手拧进去的每一分力，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试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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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双不该做数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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