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钱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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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钱与命(第1/2页)
    十万块，梁博还没有捂热。第四天一早，他就把这笔钱分成两半。一半，他想先还上一部分债；另一半，他留着给父亲修那台货车，再给家里打一点。他算出这十万能顶一阵，先把压在胸口那口气喘匀了再说。他去银行办了一张银行卡，把钱存进去，然后决定回家一趟。
    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把这钱直接划到父亲的账上，省得见面尴尬。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他爸不是那种能隔着电话把钱收下的人。他爸一辈子认死道理，钱从哪儿来，比他这儿子有没有出息还更重要。他得当面说清楚。可“说清楚“这三个字，他在动车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路，也没想好到底怎么开口。
    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回去了。
    从广州到老家，坐动车四个钟头。梁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慢慢变成稻田，再从稻田变成灰扑扑的镇子。他攥着那张银行卡，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样跟父亲开口——他不是没想过说清楚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可他张不开口。赛车，在地下圈，那是拿命和钱赌的东西；他怕父亲一听，就知道他踩进了某一条他父亲最接受不了的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母亲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是他，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了，围裙都没解，就快步迎了出来。她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他瘦没瘦，看他有没有伤，看他是不是被那台他爸说的“破车“给弄破皮了。看完了，她才眼圈一红，伸手拉他的手：“博仔，你瘦了。“
    梁博笑了笑，没说自己是为什么瘦。他这半个月，白天修车，晚上不是看书就是跑山路，饭有也不准时，也没照顾好自己。
    母亲的手很糙，做饭做了一辈子。她拉着梁博进了屋，嘴里一个劲儿念叨：“你也不晓得先打个电话回来，我和你爸这两个月，心里一直悬着……“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
    饭桌上，父亲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主位，闷头吃，偶尔抬眼看一下梁博，又移开。桌上摆着四道菜，有一道是梁博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母亲特意做的。梁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正是他喜欢吃的味道。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难受——这两个月，他把这个家搁下了，可母亲一直记得他喜欢吃的菜。
    他看了看父亲。父亲的白头发仿佛比上次见的时候更多了，后脑勺那儿几乎全白。他低头扒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梁博忽然发现，父亲真的老了，老得让他有点不敢认。
    吃完饭，梁博把那张卡放在桌上，推到父亲面前。
    “爸，这里头有十万。“他说，“你先拿去把货车的钱还了，剩下的……还一点债。“
    父亲放下筷子，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没去拿。
    “哪来的？“他问。
    “我……我赚的。“
    “赚的？“父亲的声音不高，但让梁博心里一沉。“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两个月，赚十万？你跟我说，什么工，能赚十万？“
    梁博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实在找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修车赚不了十万，研究院的劳务费更赚不了十万。他能想到的每一个解释，都绕不开他今晚要说的话题。
    父亲看着他那副样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他不是生气，是一种比生气还重的失望——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又不愿意去信。
    “你是不是去赛车了。“父亲说，不是问，是肯定。
    梁博的手指蜷了一下。
    “早有人跟我说了。“父亲的声音哑了下去，像被砂纸磨过，“说你晚上在山路上，跟人赛车。博仔，我……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走歪路。你爸这辈子就是栽在'贪'字上，我能不知道吗？“
    梁博猛地抬头：“我没赌！我是靠本事赢的！“
    “本事？“父亲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苦，“你要是本事大，你还能让我在厂门口看着那台货车趴着、没钱修？你要是真本事，你该安安稳稳找一个体面的活，把你的本事用在正道儿上！而不是拿你的命换来钱！“
    “那台货车的钱，我现在就能替你出了。“梁博说，“家里的债，我也能一点一点还。爸，我挣这个钱，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早点把这些压在你身上的担子搬下来。“
    父亲没接话。他盯着梁博看了很久，久到梁博心里在发虚。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却比刚才那声吼还要沉：“你以为你现在替我把债还了，我就可以轻松了？博仔，你爸这辈子，不是没有出过事，也不是没欠过钱。钱欠下了，慢慢还清就是了。我最怕的，是你把你自己搭进一条不归路，等哪天想回头，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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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顿了顿：“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我最盼着你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你读书好，我心里高兴；你考大学，我跟人讲，脸上有光。可你现在这条路——它不是让我丢脸，是让我害怕。我怕的不是你还不起钱，我是怕我睡着觉，都怕你在那条山路上出了什么事，叫人抬着回来。“
    梁博的喉头一下子哽住了。他刚才还满脑子想着怎么狡辩，可现在，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是没有想过那条路的危险，可他从没想过，他父亲在夜里会担心到睡不着。
    “爸——“
    “我不要。“父亲把那张卡推了回来，指节发白，“这钱你拿走。爸自己欠的债，自己背着，不指望你用这种钱还。你愿意，就留着；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没这个家。“
    他说完，没再看梁博，起身回了房间里。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震得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梁博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张被他父亲推回来的卡，一动不动。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想说什么，可是又没有说。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卡拿起来，塞进梁博手里：“你爸嘴硬，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你自己留着，别跟你爸憋气。“
    梁博握着那张卡，指节发白。他忽然觉得，这十万块，一下子变得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能还债，能修车，能给家里添点东西——可它买不回一件最要紧的事：他父亲眼里那个“正直的儿子“。
    母亲看他愣在那里，以为他是为父亲刚才的话才难受，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博仔，你……你跟妈说句实话，你那钱，是怎么来的？你爸说的，是不是对的？“
    梁博抬头看她。他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极轻极薄的东西——不是怀疑，而是担心。她想知道，又怕知道；她怕的是他走了歪路，又怕他因为这些话难受。
    梁博没法骗她。可他也说不出“是赛车赢的“那五个字。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妈，你放心，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说了句：“你长大了，有自己思想，自己有数就好。别的不说，就一条——你自己的安全，要给妈好好的看着。“
    他想起大四那年，父亲工厂倒闭，坐在沙发上说“没了“的那天晚上。那时候的钱，是真的“没了“；而现在，钱有了，可他父亲不要了。
    他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盘已经凉了的红烧肉，忽然觉得，他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懂他的父亲。他以前只知道父亲欠了钱，让他去还；他怨过父亲把担子甩给他，也想过要快点把钱还清，好让这个家重新好起来。可他从来没想过，父亲要的，从来不是他把债还清，而是他这个人，好好地、正正当当地走下去。
    他攥着那张卡，坐在黑暗里，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一件事：他没办法停下。父亲的债，家里的日子，还有他自己那口气——他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摸索着走下去，把该还的还清，再让他父亲有一天能看得起他。他觉得自己没得选。又或者说，是他自己把自己推到这条路上，退不回去了。他当初真的以为，赢了钱，这个家就好了；现在他才明白，钱只能填上一个数字，填不上父亲心里那个坎。
    这一晚，他躺在自己那间很久没住的房间里，一夜没睡着。他盯着天花板，反复地算：那十万块，该怎么花，才能既不让父亲难堪，又能真的把债往下了压一压。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钱是钱，路是路，这明摆是两件事，他现在还拧不到一块儿去。窗外是镇子上的狗叫声和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他把那张卡放在枕头底下，摸了摸，又把它拿了出来，攥在手心里。它不是烫手的，可它沉——沉得他好几个夜里都在想，这条路，他到底还该不该走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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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钱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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