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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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一章开除
    归心园食堂的早饭散得早，孟长河特地给赵哲留了一份。
    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酱菜，比学校食堂的早餐厚实不少。
    赵哲吃得很慢，像是想把每一口都多嚼几遍，但他吃完了。
    他换上了沈清禾昨晚特地给他带过来的新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运动裤，尺寸刚好合适，干净的布料贴在没有伤痕的那一侧皮肤上时，带着一种很陌生的触感。
    张逸把车停在食堂门口的走廊边，没有熄火。
    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台阶上的赵哲。
    少年穿着那件新卫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右手垂在身侧，左胳膊上那层纱布已经被替换成了新的，白色，干净，在初秋的晨光里微微泛着光。
    他的肩膀还是微微向内收着，但比昨天晚上松了一些，像是卸掉了某种一直压着的东西。
    “赵哲。”张逸摇下车窗，“上来吧。”
    赵哲深吸一口气，迈下台阶，拉开后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归心园大门的时候，晨光正好越过东边的屋顶，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带。
    张逸握着方向盘，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赵哲：“稿子看过了？”
    “看过了。”
    “记住要点就行，不用背。上台之后，哪怕照着念，只要能大声念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赵哲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的手指在后排座椅的布料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了大约十秒——张逸特地把车速放慢，等着保安按动了遥控道闸，然后直接驶入了校内。
    在保安认出这辆车的车牌之后，没有多问一句话，升起了挡杆。
    迈巴赫在晨光中穿过校园主干道，两侧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抱着书，有的拎着早餐袋，有的正低头看手机。
    有人注意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标，目光跟着车尾移动，像是想辨认出这是谁的车。
    副驾驶的车窗在恰到好处的位置降了下来，露出一张侧脸。
    沈清禾今天没有刻意打扮，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头发随意拢在脑后，但晨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校道两旁的议论声像是一滴水落进热油里，发出细小的、噼啪的响动。
    迈巴赫在教学楼前停稳，张逸推门下车，然后拉开了后门。
    赵哲从车里下来的时候，有几束目光正巧落在那个位置。
    有人认识他，有人不认识，但那辆车的颜色、那人身边的同伴、以及他下车时那种不同寻常的从容——哪怕他只是沉默地站直了身体，在早晨的教学楼前，原本该有的喧闹声也低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带着试探的交头接耳：
    “那是谁啊？坐迈巴赫来的……”
    “穿灰色卫衣那个，是不是智能制造系那个赵哲？”
    “赵哲？他不是一直一个人吃饭那个吗？”
    “他认识这么有钱的人？”
    “什么来头？”
    “不是说他是孤儿吗？”
    “谁说的？”
    赵哲站在车门边，听到那些声音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是一阵轻风里裹着的细碎叶片。
    他没有低头。
    他的脊背在晨光里站得笔直，干净整洁的新衣服穿在身上，阳光照在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灰尘。
    沈清禾从副驾驶那边绕过来，停在他旁边，没有刻意挽他的手，也没有催他走快，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他片刻，像是默认这是一个平稳的落脚点。
    赵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张逸，然后朝教学楼大厅走去。
    张逸走在他左侧，沈清禾走在他右侧，三个人一起穿过那扇玻璃门，走进一楼走廊。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依次熄灭，像一个无声的队列在为他们开路。
    校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
    张逸敲了一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带着疲惫的“请进”。
    校长姓周，五十出头，头发有些稀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着。
    他面前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的烟灰缸里有三四个烟头。
    看到张逸进来，周校长站起了身，主动伸出了右手：“张总，沈小姐，赵哲同学，请进，请进。”
    他转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几位家长也到了，正在等着。”
    小会议室就在隔壁，门半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有男有女，像是在交换什么信息，又像是在互相确认什么。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茅得兼坐在长桌靠窗那一侧，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但上唇那道肿起的伤口清晰可见，像一个褪了色的提醒。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平整，姿态端正，但目光在张逸身上停留的那半秒钟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茅峰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校服，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来参加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听证会。
    另外三个学生依次排开，神色各异，有的还在翻看手机，有的正盯着桌面发呆。
    张逸带着赵哲在长桌另一侧坐下来，沈清禾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刚好坐成一排。
    周校长在长桌顶端落座，清了清嗓子：“各位家长，各位同学，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处理昨天晚上发生的那起学生冲突事件。”
    他打开面前那份文件夹，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声音不高不低：“昨晚九点四十分，保卫科接到学生报告，教学楼三层东侧卫生间内发生暴力事件。我们调取了现场的视频资料，也了解了保卫科的初步调查报告，事实很清楚。”
    他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经过学校研究，并与当事人监护人沟通之后，形成了初步处理意见。”
    他翻开一页，开始宣读：“茅峰同学作为本次冲突的主要施暴者，长期对赵哲同学实施言语侮辱和肢体暴力，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记入个人档案。”
    “另外三名同学，作为从犯，同样给予开除学籍处分，记入个人档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茅得兼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道短促的、刺耳的摩擦声。
    “周校长，昨晚上不是已经在派出所调解好了吗？”他的声音因为嘴伤未愈而含混，但那股急切和压抑着的愤怒却清清楚楚地传达了出来，“全校大会道歉、赔偿医药费、精神抚慰金——这些我们都同意。为什么现在变成了开除？”
    周校长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变化：“茅主任，调解是调解，学校处理是学校处理，两者不冲突。派出所那边解决的是治安问题，学校这边解决的是校纪问题。茅峰同学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校规，开除的处理决定符合规定。”
    “可是开除记入档案的话，我儿子以后还怎么升学、怎么找工作？”茅得兼的声音大了一些，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顶住那堵墙，“他今年才十八岁，我们承认错误，接受惩罚，但你们不能因为一个错误就毁了他一辈子！”
    会议室里没有其他人接话。
    另外三位家长缩在椅子里，目光游离，没有人出声附和。
    茅得兼的目光转向张逸。
    “张总，”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们昨晚在派出所已经达成了协议。我们接受全校公开道歉、赔偿损失、承诺改正——这些我们都认了。赵哲同学的医疗费、精神抚慰金，我们一分不会少。能不能……就别再追加处分了？”
    张逸靠进椅背里，看着他，语气平稳：“茅副主任，昨晚在派出所的时候，你儿子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茅得兼愣了一下。
    “他说，‘凭什么轮到我了就要我在全校大会上向他道歉？那还不如开除了我呢。’”
    张逸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当时我们都听见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像是气话，更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习惯性想法——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个，觉得自己不该受罚，觉得错了也没关系，只要能找到办法把事情压下去，一切都能照旧。”
    茅得兼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他不是特殊的。”
    张逸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他霸凌同学，学校按规定处理，就这个结果。你昨晚说‘经济赔偿部分我们可以协商’，我同意了。你说‘全校大会道歉’你接受，我也同意了。但你说‘开除过分了’——我不接受。因为赵哲同学被霸凌的时候，你们没有人觉得过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赵哲坐在张逸旁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他听到张逸那句“赵哲同学被霸凌的时候，你们没有人觉得过分”，手指在桌沿边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茅得兼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茅峰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突兀的、像是从某个压抑已久的出口猛然冲出来的力道，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响声。
    他看着张逸，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情绪而微微发抖：“我承认昨晚是我错了，我也愿意道歉。但你要开除我，我接受不了！我是新生学生会干部，我是全校同学选出来的——你们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彻底断送我的一切！”
    张逸看着他，语气很平静：“茅峰同学，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是新生学生会干部，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你觉得现在还会有人替你争取从轻处理吗？你现在认为不公，是因为那个身份给了你一种错觉，以为它可以保护你。但事实是，它保护不了你，它只能让你被这个身份绊倒。”
    茅峰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看着张逸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不读了。”
    张逸没有接话。
    茅峰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茅得兼一把按住了肩膀，按回了椅子上。
    他的手在颤抖，声音混着那道含混的伤腔，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听他们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校长重新翻开那份文件夹，声音平稳，像是这个结果他早已准备好：“那好，学校的处分决定正式生效。”
    李老师走进会议室，看了一眼赵哲：“赵哲同学，你先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不行，现在我才是赵哲的监护人，在处分落实之前，我们拒绝一切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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