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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也分到了一小块。
入口酥脆，面粉的原始麦香混着油脂，虽然没有正经的大块扣肉，但那被炼透了的猪油渣简直就是点睛之笔。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这就是顶级的美味。
哪怕是他在2017年吃过无数珍馐，此刻也被这纯粹的年代感味道勾起了食欲。
“这味儿正，火候正好。”
陈凡三两口咽下，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
“看来大娘没吹牛，嫂子确实有把刷子。”
听着周围一片叫好声，江爱莲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我爹是三水公社食堂的白案师傅，这做饼的手艺是我们家的家传。我爹常说，灾年饿不死手艺人，只要这门手艺在，到哪都有口饭吃。”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眼馋饼子的社员们，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羡慕嫉妒。
在这个只有锄头和镰刀的村子里，有个在大食堂掌勺的爹，那简直就是皇亲国戚般的待遇。
陈凡目光微闪，和英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不对劲。
这新媳妇才嫁过来几个月，平日里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今儿怎么突然又是送饼又是亮家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还没等众人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江爱莲突然抬起头，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
“婶子们，你们说……这饼子要是拿到城里去卖，能不能换钱？”
刚刚还热闹夸赞的人群鸦雀无声。
“你疯了！”
李大娘手里的蒲扇啪的一声拍在大腿上，老脸瞬间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做什么生意？那是投机倒把！是要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你是想让我们老李家跟着你游街示众是不是？”
旁边几个嚼舌根最厉害的婶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往后缩了缩。
“就是啊爱莲，庄稼人就要老老实实种地，想那些歪门邪道干啥。”
“这要是让大队长听见，还得挨批斗！”
江爱莲的大嫂更是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
“弟妹，你在家里提这一茬被娘骂了一顿还不够，还要跑到地头上来丢人现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外心？”
江爱莲被骂得脸色惨白，头深深地埋进胸口，手指死死抠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一声没吭。
陈凡靠在树干上，看似在闭目养神，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几个人。
果然。
这江爱莲在家里肯定提过做买卖的事，被婆家给压下来了。
她今天是故意当众提出来的，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绝望中的试探，甚至是发泄。
日头西斜，收工的哨子终于吹响。
记分员老孙头那儿围满了人，吵吵嚷嚷地记着工分。
趁着混乱，陈凡冲英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在回村的小岔路上把正低着头抹眼泪的江爱莲给截住了。
“爱莲嫂子，别急着走啊。”
英子双手叉腰，挡住了去路。
“刚才人多嘴杂，现在没人了，你跟我们说说，你想卖饼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江爱莲吓了一跳，待看清是陈凡和英子，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松。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急切的希冀。
“你们……你们也想干？”
陈凡没急着点头，也没摇头。
“想不想干，得先听听这水有多深。嫂子，这大路边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瞥了一眼远处陆续收工的村民。
“英子家是书记家，人来人往不方便。去我那儿吧，老宅偏僻，清芸在知青点，李向阳那书呆子还没下工。”
破败的知青院里，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江爱莲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四周漏风的墙壁和荒芜的菜地，眼神复杂。
比起她那个还算殷实的娘家，陈凡这日子过得确实寒酸。
“其实……在俺们三水公社，日子比这好过多了。”
江爱莲找了个破板凳坐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这破败的环境给了她某种安全感，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你们白石村太闭塞了。在俺们那，去年冬天就有好多人偷偷进城做买卖了。”
陈凡眉毛一挑，递过去一碗凉白开。
“哦？哪怕是偷偷摸摸，也不怕被抓？”
“怕啥？饿死才可怕！”
江爱莲接过碗灌了一口，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我爹在食堂消息灵通，早就听上面的领导说了风向要变。去年过年，我大伯就推着炉子去镇上卖烧饼，一天能挣两三块！我那几个堂兄妹，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哪个不比在地里刨食强？”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凡和英子，像是在寻找盟友。
“我就是不服气！明明守着手艺，非得受穷！”
英子并不惊讶，反而撇了撇嘴，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我早就知道。我爹天天看报纸，早就说上面的政策在松动，说是要搞活经济。他本来想在大队宣传宣传，可大队长孙有金那个老古板，非说要稳妥，怕出乱子，愣是给压着不让说。”
“孙大队长是求稳，怕担责任。”
陈凡淡淡地接了一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挡不住。
这江爱莲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着温州商人那种“敢为天下先”的敏锐劲儿。
他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双连裤袜，随手扔在桌上。
“嫂子，你看这是什么？”
江爱莲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那滑溜的料子。
“这是……尼龙丝袜？这可是稀罕货！供销社都要凭票还要排队呢！”
陈凡半真半假地笑了笑。
“分家之后，我拿着我娘留下的那点棺材本去了趟镇上。本来是想买点日用品，结果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两女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镇上的后街，有人推着三蹦子卖水果，有人在胡同口摆摊修车，还有人挎着篮子卖酸梅汤、卖煮鸡蛋。”
“甚至还有人就在路边给人理发，只要不摆明面上，根本没人管。大家都在闷声发大财，只有咱们村的人，还在为了那一两个工分打破头。”
“我就说嘛！”
江爱莲猛地一拍大腿，激动的脸颊通红，仿佛找到了知音。
“外头早就变天了！就咱们白石村的人胆子比老鼠还小，死脑筋！守着金饭碗要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