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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嘉伟愣在原地。
“这小伙子没瞎咧咧！”
赖婆婆也不削苹果了，把刀往桌上一拍，中气十足地接过了话茬。
“这可是真正的土货！你们闻闻这味儿，大棚里催出来的能有这清香？我这把老骨头摔了还能这么精神，全靠平时吃得好！”
围观的人群本来只是看热闹，被这一老一少两张嘴一忽悠，眼神顿时变了。
住院的人嘴巴最刁，平时那股子药水味早就把胃口败光了，突然闻见这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清冽气息，谁不馋？
“给我来两根黄瓜！”
“我要那个豆角，看着就嫩！”
生意上门！
陈凡手脚麻利地称重、装袋，动作行云流水。
“等一下。”
一直没吭声的小田突然挤了进来。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卷麻绳和几张牛皮纸，那是她平时包花剩下的边角料。
只见她手指翻飞，几根翠绿的黄瓜被并排码齐，垫上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再用麻绳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原本土里土气的农家菜，瞬间变身成了精品超市货架上的高级礼品。
“这也太好看了吧！”
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阿姨挤开人群，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被包装过的小白菜。
“小伙子，这把青菜多少钱？”
多少钱？
陈凡心里也没底。
在1979年，这一把菜也就几分钱，还要看人脸色。
他咽了口唾沫，想着刚才那36块钱的水果，心一横。
“阿姨，我们这都是自家种的，也是为了给老人凑个医药费，您看着给就行。”
那阿姨拎起小白菜，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她从名牌包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钞票，又换了一张绿色的，最后还是抽出一张二十的递了过来。
“现在超市里打着有机旗号的都要二三十一斤呢，还没你这个新鲜。拿着吧，不用找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凡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币，手指都在发烫。
二十块钱啊！
在他那个年代，这是城里一级工大半个月的工资！能买几十斤猪肉！
哪怕是在黑市，也能换来一家人好几个月的口粮！
现在仅仅是一把小白菜？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冲那阿姨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阿姨！祝您家人早日康复！”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给我也来一把！”
“我要那个咸鸭蛋，给我包好看点，我送隔壁病房的老战友！”
小田忙得额头冒汗，却笑得比怀里的向日葵还灿烂。
眼看着蔬菜下去大半，赖婆婆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上。
“闺女，光卖菜多单调，把你那花也搭上！”
姜还是老的辣。
小田眼睛一亮，顺手抄起两根紫得发亮的茄子，又抓了一把红彤彤的朝天椒，中间插上一朵硕大的向日葵。
红的火辣，紫的深沉，黄的明媚。
蔬菜与鲜花，生活与浪漫，竟然被她用一根麻绳捆出了某种奇特的美感。
“创意蔬菜花束！祝您早日康复，生活红红火火！”
小田举着那束“大杂烩”，清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哎哟，这个有意思！”
“给我来一束！摆在床头看着就喜庆！”
“把我也要！正好我有几朵花卖不掉，能不能帮我也扎进去？”
不到半个小时。
不仅带来的蔬菜被抢购一空，就连小田停在楼下自行车后座上的那桶鲜花，也被陈凡跑了两趟腿给搬上来卖光了。
原本死气沉沉、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此刻人手一束红绿相间的蔬菜花，病人们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和笑意。
人群散去，赖嘉伟瘫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空空如也的蛇皮袋和满桌子的零钱，感觉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小田姑娘，你这手艺绝了。”
陈凡一边整理钞票，一边由衷地赞叹。
“那两根茄子配上花，咋就那么好看呢？我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小田擦了擦汗，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有什么呀，现在的花店都讲究跨界混搭，网上早就流行了。倒是你陈凡，你怎么连这个都没见过？”
陈凡数钱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
“我家……在大山沟里。”
“不通车，出来一趟得翻好几座山。外面的这些新鲜玩意儿，我是真没见过。”
病房里静了一瞬。
赖爹爹叹了口气，赖婆婆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就连一直有些抗拒的赖嘉伟，眼神也变了。
在这个高铁飞机满天飞的年代，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还要翻山越岭？
赖嘉伟推了推眼镜，喉咙有些发紧。
“那你……”
“你上过学吗？”
陈凡把整理好的零钱揣进兜里。
“上过。”
“读完初中就没读了。家里条件不允许，还有妹妹要养。”
小田捂住了嘴巴，眼里泛起了泪花。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为了买新款手机跟父母闹绝食的弟弟，再看看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却满手老茧、背负家庭重担的男人。
羞愧，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好孩子……真不容易啊。”
赖婆婆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陈凡粗糙的手背。
“以后有啥难处，跟婆婆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医院门口的车流汇成了一条光河。
赖嘉伟一直把两人送到了大门口。
这个之前还在病房里崩溃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写满了诚挚。
“陈凡，小田姐。”
“今天真的谢谢你们。我爷爷奶奶脾气倔，非要自己住，还要去摆摊，谁劝都不听。有你们这样的邻居帮衬着，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陈凡摆摆手，那个破旧的蛇皮袋搭在肩上，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挺拔。
“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等赖爹爹腿好了，咱们还得一块儿出摊呢。”
路灯下，陈凡和小田开始分赃。
钞票被抚得平平整整，一共一百九十五块。
陈凡数出九十五块，把剩下那一叠整整一百块递给小田。
“这是你的。”
小田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就出了点花和包装纸，菜都是你的，力气也是你出的，我怎么能拿大头？”
“拿着。”
陈凡不容置疑地把钱塞进她手里。
“你的创意最值钱。要是没有你那个包法，我这堆菜也就是几块钱的便宜货。再说了，那花也是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