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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揣好钱和单子，脚下生风，三轮车被他蹬得飞起，直奔老槐树下。
此时，老槐树下的简易灶台边，热气蒸腾。
江爱莲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正弯腰揉着面团，力道均匀，动作麻利。
李连华则蹲在灶坑前，盯着火候，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六十五个？！”
听到陈凡报出的数字，李连华手里的火钳子差点掉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咱这小炉子，得烤到啥时候去？还有，你刚才说啥？还要多做十五个？”
陈凡麻利地系上围裙，抄起擀面杖，动作行云流水。
“不是还要多做，是必须多做。”
面团在他手里翻飞，瞬间变成一张张薄厚均匀的饼皮。
“中午那会儿大家都吃饱了，那时候人的胃是满的，但心是空的。到了下午三四点，那是饿点。这时候人哪怕不饿，看着别人嘴动，自己也得跟着动。”
李连华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着陈凡那笃定的侧脸，他又看了一眼自家媳妇。
“爱莲，你看这小子，脑瓜子咋长的？这算盘打得，比供销社那帮老油条还精！”
江爱莲抹了一把汗，嘴角抿出笑意，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人家陈凡这是有见识。赶紧烧火，别耽误了正事！”
灶膛里的火苗蹿得老高，葱油的香气再次霸道地占领了这片街角。
等待出锅的空档，陈凡也没闲着。
这年头时间就是金钱，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他挑了十几个先烤出来的素饼，用干净的布兜一装，钻进了旁边的胡同。
胡同里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
“葱油酥饼嘞——刚出锅的！咬一口掉渣，酥掉牙！”
陈凡的吆喝声不像那些老贩子那样拖着长音，而是清脆、短促，带着股年轻人的朝气。
没过二十分钟，布兜空了。
那些原本不想买的，闻着味儿，看着邻居家孩子吃得满嘴流油，也都忍不住掏了腰包。
红星机械厂传达室门口。
当陈凡和江爱莲把两大筐热气腾腾的烧饼搬下来时，红姐早就在那等着了。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女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哎哟，可算来了！”
红姐一见陈凡，脸上的笑褶子都开了花，哪还有之前的半点怀疑。
“你小子是真神了！刚才车间主任还在问有没有吃的，那帮小年轻更是要把我围了。快快快，那多出来的十五个呢？都在这儿吧？”
“都在，还是热乎的！”
江爱莲赶紧揭开盖在筐上的棉布。
一股浓郁的焦香味瞬间炸开，像是长了钩子，把周围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给我来两个！”
“我要那个肉的！”
“红姐，给我留个梅干菜的！”
原本只是几个女工，眨眼间就围上来一圈人。
那多带的十五个烧饼，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就被一抢而空。
甚至还有几个晚来一步的男工，懊恼地拍着大腿，埋怨自己跑得慢了。
红姐一边收钱分饼，一边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光彩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她在车间里干了这么多年，除了评先进，还从没像今天这么风光过，好像这饼是她做的一样。
等到人群散去，红姐把手里厚厚一沓毛票塞进江爱莲手里。
她喘了口粗气，眼神发亮地盯着陈凡。
“大兄弟，刚才二车间主任说了，味道正！这油水足，顶饿！他说只要这味儿不变……”
“明天照样订！而且不仅是二车间，三车间那边也听说了，明儿个怕是也要来凑热闹！”
陈凡和江爱莲对视一眼。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
这不是几十个烧饼的事。
这是一条路。
一条在这个计划经济的铁幕下，硬生生凿出来的金光大道。
回到老槐树下，日头已经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凡和江爱莲蹲在三轮车后面，把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倒扣过来。
哗啦啦。
硬币撞击的声音，在这个黄昏里显得格外悦耳。
纸币被抚平，按面值大小叠得整整齐齐。
“陈凡……”
江爱莲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捏着手里那沓钱，感觉像是在做梦。
“咱这一天挣的，比老李在码头扛半个月大包还要多。这还是只做了一个车间的生意……”
如果整个机械厂几千号人都吃他们的饼，那得是多少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怎么也压不住。
陈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比谁都清楚，这才哪到哪。
“嫂子，稳住。咱先把红姐这条线抓死。机械厂几个车间，几千张嘴，光是这一块肥肉，就够咱们忙活的。贪多嚼不烂，先把口碑立住，把质量咬死。”
“这几天，咱们得辛苦点，量得上翻倍。”
“辛苦怕啥！”
江爱莲眼圈泛红，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
“穷都不怕，还怕累？只要能挣钱，把命搭上我都乐意！”
炉火未熄，两人一直忙活到傍晚六点多。
面粉袋子见了底，那筐鸭蛋也只剩下几个空壳。
直到英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面粉不够了，陈凡这才恍然惊觉，胳膊早已酸痛得抬不起来。
他让孙大伟先回村去拖面粉和鸡蛋，自己则靠在老槐树那粗糙的树干上，长出了一口气。
夕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白石中学的放学铃声响了。
陈凡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灰，眼神温柔下来。
钱挣不完，但有些事不能等。
他得接妹妹回家。
晚间。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舔舐着锅底。
陈凡挥动锅铲，几下翻炒，青菜的香气混着猪油渣残留的荤腥味，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
屋外，井水哗哗作响。
陈清芸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月光搓洗一家人的衣物。
那双原本应该握笔的手，此刻浸在微凉的井水里，通红，却有力。
洗完衣服，她又马不停蹄地拎起水桶，给墙根下那片生机勃勃的菜地浇水，顺手摘下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和一把鲜嫩的小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