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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三炷佛名
这世道上的名声,大体有两种,
一种便是苦心孤诣,锤练自己的艺业,寒窗苦练二十载,等候那一日的功成名就。
这种名声,成名不易,但聚拢了名声后,却足够持久。
另一种名声,是「欺世盗名」的名,做了些假而大丶虚而空的冤孽事情,靠偷丶靠骗丶靠抢,赚来的偌大名声。
所谓「纸包不住火」,假以时日,这种名声之中的猫腻儿,必然被人看透,然后便是树倒孙散,
这种名声,来得快,去得也快,
鹿雪法师这个人,欲望发达,五体却不勤若是让他刻苦钻研天下佛法,以求在各大名寺丶名僧的交流法会上论佛辩经,争取一个大佛名来,那他是万万不肯的。
「若是一味的青灯残卷,礼佛丶悟佛,还等不到成就一番大佛名呢,人就要无聊死了。」
鹿雪法师是如何做的?他在出家之前,是个猎户,常年走山,怎会不认得一些山精狐鬼?
他与山中的一条狼精丶狐怪,达成了一笔交易。
那些狼精丶狈怪,常常带些喽罗下山,在镇上丶县里,做下些诡异的名堂,诸如偷偷潜入某些家庭之中,残忍的吃掉家中的小孩丶老人。
他们前脚做诡,那鹿雪法师后脚就来平妖,假模假式的做些法事,那些狼精狐怪们,
便数个月不来犯村庄丶城肆,
久而久之,百姓真以为他会降妖。
鹿雪法师,便在百姓之中,得了个好名声,称呼他为「伏妖大法师」,
只是百姓可怜,岂知这神也是鹿雪,诡也是鹿雪。
鹿雪法师的名声一起,那可了不得了,七山五岭的居民们便都知道摩诃寺中,出现了一位顶有名的法师,纷纷慕名来捐香火钱。
同时,有一些虔诚的信徒,横跨数座大山,要在摩诃寺里出家。
然后嘛,
那些香火钱,自然成了鹿雪法师花天酒地丶极乐人生的费用,
至于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出家僧,则被鹿雪法师骗至了山中,孝敬给了狼精丶狐怪当血食了。
要说佛名如香火,也用一烂,二灶丶三来形容多寡,
那「与精怪谋皮」的生意,便赚来了鹿雪法师的第一烂佛名。
周玄丶无崖禅二人,在大鱼的体内,只是瞧见了鹿雪法师过往的冰山一角,便有些惊叹,
「这天底下的人,都是打娘胎里生出来,出生时不过是六丶七斤血肉,谁都差不太多,为何有些人,年岁大了,竟会坏到如此地步?」
无崖禅当即口诵佛号,直呼「善哉善哉」。
周玄却冷冷笑着,说道:「有些人,只是长成了人的模样而已,实际他们就是披着人皮的鬼啊,能力弱一些的时候,这鬼没长大,显不出格外的凶残,
若是等他能力大了,这鬼就长大了,那才是吃人噬骨,无崖禅师,你且看着吧,鹿雪法师心里的鬼,醒过来了。」
「你是说他往后,还能更恶?」
「那是自然。」
周玄自顾自的往大鱼的深处走去,去瞧瞧鹿雪法师后头的往事,无崖禅也跟了上去。
鹿雪法师与山精谋事,赚了名声,但很快,他又心生不满了,
一日,他与狼精在山野洞窟饮酒之时,躺在床上,愤愤不平的说道:「狼兄,我如何才能将日子过好啊。」
「法师,你如今的日子,还不够好?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身边的女人,那是一个接着一个,唯一的坏处,便是你要经常坐在寺庙,装出清修的样子骗骗世人,稍显无趣些。」
「吃分三六九等,穿有品级高低。」
鹿雪法师一骨碌坐了起来,说道:「先说这吃,城里的赵员外,生意做到了三府之广,又是个大吃家,就说他吃鱼,只吃鲈鱼腹下的一寸鲜肉,
一餐要用掉数十条鱼,才能炒作一盘,那才叫吃上了好的。」
「再说穿衣,我去京城府参加大佛会时,那报国寺丶天马寺的住持,各穿一缕锦斓的袈裟,缝线都是拿金子做的,
袈裟上,光是其中拇指大小的布面,就能绣出一个维妙维肖的佛头来,这绣工的费用,怕是比那金线还高。」
「吃丶穿若是到了那般品级,方才叫把日子过好了,我此生无望矣。」
鹿雪法师又躺在了那木板床上,哀声叹气。
「说到底,还是需要钱,要钱就要赚大名声,这大名声可怎麽赚呢?」
他在思考到这儿,那狼精便凑了上来,说道:「法师,我倒有一计。」
「说来听听?」
鹿雪法师来了兴趣,连忙说道。
那狼精指了指南面,说道:「往南边数五座山头,有一个灰鼠大仙,他懂疫障之法身上长满了虱虫。」
「这些虱虫,有何用途?」法师问道。
「就这些虱虫,撒到城镇之中,城中便能生出恐怖的疫病来,等到疫病蔓延,百姓将死之时,你再找那灰鼠大仙,讨一些解药,将这疫病救了下来——-喷喷,那你可就扬名立万了。」
说到这里,狼精摇晃着身体,装模作样的说道:「到时候,您可就是一一-救苦救难无上善德大士了。」
有了狼精这一番言论,鹿雪法师仿佛瞧见了那一条条鲜活的鱼丶鲈鱼,朝着自己跳跃了过来。
他瞧见了天上,飘着那一领又一领的锦斓袈裟,像漫天的彩蝶一般飞舞。
他问狼精:「狼兄,狼兄,我是哪里对你不住有这麽好的事儿,你为何不早与我讲?」
「不是不讲,而是那灰鼠大仙,有个条件。」
「有什麽条件?尽管开口。」法师说道。
「那灰鼠大仙嘛,也是个爱佛法的,他想着,进你的摩诃寺中修炼,每日,也食食那佛气,企求修个名堂出来。」
「这事倒好办。」
鹿雪法师说:「摩诃寺中,有一座地窖,留给那灰鼠大仙修行,地方宽又清净。」
「若是每日,还能有两丶三个精壮的和尚,供灰鼠大仙享用,那就再好不过了。」
狼精口中的「再好不过」,其实就等于「必须答应」。
鹿雪法师沉吟道:「这桩事,恐怕不行—若是将和尚们赚到山外来吃,那倒还好,
但在庙中食用,若是被人撞见,我怕是佛名不保。」
「放心,那灰鼠大仙,与我有交情,他是个谨慎的人,做事有板有眼,断然不会被人找到痛脚。」
狼精三番五次的劝诫后,终于打消了鹿雪法师的疑虑,他首肯了「灰鼠大仙进寺」事宜。
自从那天起,庙里的和尚,就越来越少,而山下的疫病却越来越多,
每每有寺里的僧人,问起了那些消失的僧人去往了何处,鹿雪法师便用了「山下起了大疫,那些弟子,都心中畏惧,躲灾去了」的理由,给塘塞了过去。
若还有弟子,问得太急,逼得太紧,鹿雪法师自然是在当夜,就赚他入了地窖,当了灰鼠大仙的腹中食。
如此日子,连过月余,大疫越来越严重,波及了十来个县城,每天都有数百人死去,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狼精,他骑在狐怪的身上,披了一领袈裟,扮作了行脚僧人,去了摩诃寺,找鹿雪法师密谈。
「法师,这山下大疫越来越严重,你还不讨要解药,去救苦救世吗?」
「我要依靠大疫,赚取佛名,自然是这场大疫,越严重越好。」
「每天死的人太多了,有伤天时啊。」狼精都看不下眼了。
鹿雪法师却笑着说道:「若死去的人不多,等我救苦之时,世人怎知我身怀神通,如古佛临凡?
若每日没有那数百人,在家人丶朋友面前离去,那活下来的人,又怎会记挂我的恩德?」
狼精听完此话,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一一鹿雪法师的心肠,让它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精怪,都觉得害怕。
他叹了口气,又问道,
「法师,你老家的村子,也在遭遇疫病一一你俗世中的妻儿丶父母,也饱受大疫之苦,难道,你也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就此死去?」
狼精想靠着鹿雪法师的家人,止息这一场荒唐的大疫,岂料,鹿雪法师微微笑着,说道,
「我是个出家人嘛,已经斩断了红尘,六根清净,哪儿来的家人?』
狼精听完,不再多言,拱了拱手说道:「法师,就此拜别。」
从此,狼精再也没有见过鹿雪法师一一它不敢再见了,不然怕哪天,它也会成为法师的「家人」—·
这场由鹿雪法师掀起来的大疫,足足持续了五十天,上万人死去,
当鹿雪法师,拿着灰鼠大仙给的解药,登临尘世之时,他在数日之内,便赚取了滔天的佛名。
「小僧这些天,在寺中每日翻阅古卷,只求得到救世之法,于前几日中,忽得古佛入梦,得到了救世良方。」
「为了加紧配药,我俗世中的父母妻儿惨死疫中,我也未曾去过问一声,也是可怜啊1
鹿雪法师在数万百姓的相扶相持下,对着父母妻儿的尸体哭泣,赚取着这场大疫里,
最后的名声。
「大师救苦救难,舍小家为大家,实乃菩萨临凡。」
「您就是古佛在世,肉身菩萨。」
「十九县的百姓,愧对大师,往后由我赵家出资,要为大师,修一座黄原府中最高最大的佛塔。」
「我也出钱,我也要捐。」
在老百姓的一声声疾呼之下,鹿雪法师俯望着家人的尸体,
他既得偿了心愿,赚取了天大的名声,还不用背负杀人的罪名,自然是在欢天喜地之下,发出了一阵「鸣呜咽咽」的笑声,
这便是鹿雪法师的第二灶佛名。
他一跃成为黄原府中的一代名僧。
「好狠的心肠,好狠的和尚。」
无崖禅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才好。
「这鱼和尚的心里,住着的不是一只鬼,是一头魔。」
周玄说道:「只可怜那满城的百姓,日夜拿着自己微薄的收入,用心的供养着这只魔。」
无崖禅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得见鹿雪法师如此,也就不难理解当年古佛犯下的那些枉顾人伦的杀孽了。」
「嗯——..」
周玄仿佛听见了一桩的大新闻。
好像古佛在井国民间的口碑,一直都很良好,但现在听闻了无崖禅的话,好像并不是这麽一回事。
古佛到底做过什麽,也配拿来与鹿雪法师相提并论?
「古佛若是良善纯净,又怎需化为二十一禅呢?」
无崖禅并不愿多谈古佛,相反,他很想与周玄聊聊救灾的事情。
他问周玄:「大先生,同样是灾难,你于袄火之灾中,忙碌奔走,为明江府的百姓筹粮丶筹钱,维护治安,生怕有一个无辜的人会死去,
可当你救下了整个府城,你似乎又不太在意那些名声,老百姓要给你下跪,你也不让你为什麽会这麽做?」
周玄觉得无崖禅的话,问得很古怪,偏头说道:「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你真的什麽都不图吗?」
「图啊。」
「图什麽?」
「图家家户户,人人安康。」
周玄说到此处,无崖禅终究是没有忍住,给周玄深深行礼:「我这一刻,极深的体会到了一一为什麽古佛的残馀意志,会挑选你,来接引我了,
若论佛名,古佛抵不过大先生。」
周玄赶忙将无崖禅扶起,说道:「你这就肉麻了,实际上,我就是一个正常的人。」
「什麽叫正常的人?」
「有人的滋味,人活着,就得有人味。」
「我听过一句特矫情的话一一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为别人撑把伞。」
「你临过雨吗?」
「临过,那场雨,很大.很大那还是一个并不遥远的冬天.街上到处都是铁门板」
周玄说到此处,便不往下讲了,又往大鱼的更深处走去。
「临过雨就总想着为人撑伞大先生真是妙啊。」
无崖禅一直就觉得周玄是个妙人,但今日,他才意识到,这位明江府的大先生,还能更妙,
此妙,既「显」且「密」,又独具慧心丶热忱,是佛门的「无上妙」。
再往大鱼的深处走,周玄丶无崖禅,见到了鹿雪法师第三烂佛名。
这灶佛名,倒没有太多的坎坷,
在鹿雪法师通过「救苦救灾」,揽下了偌大的名声后,数不清的人间愿力,竟然敲开了他的躯壳,让他领悟了自己的身份,便是无比尊贵的「二十一禅」。
那一日,
摩诃寺,佛钟长鸣,
那一日,
云鹿山十九条延绵开来的山脉上,数不清的精怪,拜月朝佛,
而鹿雪法师,却面临着两个选择他瞧见了一尊金色的佛,也瞧见了一团赤色的血。
他们在等候着鹿雪法师的选择。
「六欲禅,归我门下,从此,回头是岸。」金佛朝鹿法师招手。
「六欲,你本是条大鱼儿,就该遨游人世,享遍世间繁华,归我门下,我教予你炼丹之法,让你纵横天下,成为世间独一无二的神祗。」
那团血,声音极有煽动性,话语中的内容,也极得鹿雪法师的心意,
法师想都没想,便朝着那团血走去,
金佛失声喊道:「六欲禅,不要一错再错了回头是岸。」
「我本就没错,何必回头。」
鹿雪法师抖了抖袍袖,说道:「我若是有错,百姓怎会称我为一一救苦救难人间大土呢?」
「喉,冥顽不灵。」
金佛苦苦的叹着气,而鹿雪法师,则意无反顾的奔赴了那团血。
这一团血附身在了鹿雪法师的身上,
当这团血,在附身成功之后,它很是张狂他借着鹿雪法师的身体,朝着金佛嚣张的笑着,得意洋洋的喊道:「名场利场,皆是戏场,做下了泼天富贵!什麽是富贵,我往后炼制的人丹,那便是泼天富贵,
至于你?老和尚,送你一言一一冷药热药,都是良药,却医不尽遍地炎凉,你那些所谓的无上密法丶救世经纶,怎敌得过人心如鬼!」
那团血与鹿雪法师彻底融合之后,鹿雪法师,就成为了鱼菩萨,极其擅长炼人丹的妖僧。
他第一炉丹,炼了二十年,这一炉丹药,复活了他的家人一一他的家人,死后被虔诚的百姓,以肉身当内胎,黄金作封,做成了「肉身佛」,供奉在庙里。
当他的家人,从金封中挣脱出来的时候,鱼和尚那「生死人,肉白骨,超脱轮回法则」的神通,就不而走。
这便是他的第三烂佛名,
一个妖僧,登足一跃,成为了井国九府都赫赫扬名的人间大佛。
往后的事清,对于他而言,便顺风顺水了,
他先是侵占了白鹿山,然后给天穹的白鹤当狗,日日夜夜的熬炼金丹,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信众,慕名而来摩诃寺,然后又悄无生息的送入白鹿山窟之内,
成了一颗颗崭新的丹药。
同时,他又欺骗苦鬼,说他在苦泪之海中,见到了黄原府的天神一一大河之神。
靠着「找寻天神」,他也成了苦鬼的座上宾,他的势力脉络,渗透到了这座府城的每一个角落。
摩诃寺,自然也成了黄原府的府寺一一这种威名极大,大到陆行舟,有心杀了鱼和尚,也要投鼠忌器。
三灶佛名的人间大佛,直到今日遇到了周玄,才轰然坠地。
「鱼和尚这一生,真是恶贯满盈,幸好刚才没有杀得了他,不然太便宜他了。」
周玄感慨完了之后,又问无崖禅:「禅师,那鱼和尚在佛降开窍之日,见到一尊金佛,和一团血,
这尊金佛是谁?那团血又是谁?」
无崖禅叹着气,说道:「金佛,便是古佛的一缕分化出来的正常意志,
那团血,也是古佛,不过它是古佛一缕被污染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