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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翌日,东宫集贤殿。
殿内陈设庄重,香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沉静的檀香气味。
辰时三刻,受邀的朝臣陆续抵达。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联袂而来,两人身著紫色朝服,腰间佩金鱼袋,步履沉稳。
他们身后,六部尚书、侍郎、以及各部重要官员鱼贯而入,各自按品级于殿中两侧的席位上跪坐。
卫国公李靖来得稍晚一些。
他今日未著戎装,而是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系玉带,须发虽白,但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他在左侧首位的席位上坐下,恰好与长孙无忌相对。
殿内很安静。
官员们彼此颔首致意,却无太多交谈。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场「经筵讲学」,绝非寻常的授课。
这是太子在陛下连续制衡动作之后,第一次公开的、正式的回应。
辰时正,钟鸣三声。
李承干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著储君常服绛纱袍、金冠,腰悬玉带,右足的微跛在缓慢行走时并不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威严,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
走到殿前主位,李承干面向群臣,微微躬身。
「诸位公卿莅临,孤深感荣幸。」
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群臣起身还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礼毕,各自归座。
李承干没有立刻开始讲学,而是先环视殿内一周。
他的目光从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重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殿中那些年轻官员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
「今日请诸公前来,非为训示,亦非为宣命。」李承干开口,语气平和。
「治国理政之道,博大精深。孤虽为储君,然学识浅薄,经验匮乏。故愿借此机会,与诸公共研经义,探讨时政,相互启发。」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今日所讲之题,乃税制改革与国家财政」。此议题,朝中已议论多时,诸公皆已熟知。」
「孤今日不讲具体条陈,不论推行细则,只谈三个问题。」
李承干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为何要改?」
「其二,改向何处?」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都凝神静听。
就连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坐姿。
李承干没有看任何讲义,也没有让内侍展开图表。
他就那样站著,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在与每一位听者对话。
「先说为何要改。」他缓缓道。
「我朝现行租庸调制,承袭前隋,又经武德、贞观初年调整,已行用数十年。」
「其在立国之初、民少地荒之时,确有简便易行之效。」
「然时至今日,天下承平,户口滋长,田亩垦殖,其弊已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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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顿,让官员们消化。
「其弊有三。」
「一曰税负不均。租庸调以丁口为本,不计田亩多寡。富者田连阡陌,纳税与贫户同;贫者地无立锥,却需缴纳同等租调。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非朝廷恤民之本意。」
「二曰征收繁复。租有粟米,调有绢布,庸有役力。州县官吏催科,往往需三番五次,百姓疲于应付,胥吏亦苦于奔波。其间损耗、折变、加耗,层层叠加,最终皆由百姓承担。」
「三曰隐匿难查。人丁可隐,田亩难藏。然现行税制重丁轻地,致使豪强荫庇人口,隐没丁籍,逃避租调。朝廷岁入受损,贫弱百姓反成承担主力。」
每说一点,李承干都会稍作停顿。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没有激昂的抨击,也没有情绪化的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实的陈述,反而更有力量。
殿中一些出身寒门、或对民间实情有所了解的官员,已不由自主地点头。
李承干看在眼里,继续道。
「或有公卿以为,租庸调制行用数十年,未见大乱,何必更张?」
「此言差矣。」
他目光扫过殿中几位面露犹疑的世家官员。
「治国如医病。病在腠理,不治将深。今日税制之弊,看似只是征收繁琐、负担不均,然其深层之害,在于动摇国本。」
「何为国本?」李承干自问自答。
「民为国本。百姓安居乐业,朝廷赋税有源,军队粮饷有继,此乃国家长治久安之基。」
「而今税制不公,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贫者无力纳粮,则朝廷岁入不稳;富者兼并土地,则百姓流离失所。」
「一旦天灾人祸,流民四起,盗贼蜂拥,国家何以安?」
这番话,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官员耳中。
长孙无忌微微眯眼。
他听出来了一太子这番话,不只是讲给寒门官员听的,也是讲给世家官员听的。
他在用最根本的「国本」安危,来论证改革的必要性。
这是在拉拢人心,也是在施加压力。
李靖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中已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储君。
他原本以为,太子今日讲课,无非是宣扬新政、巩固权威。
但现在看来,太子的格局比他想像的要大。
太子不是在简单地为自己辩护,也不是在攻击反对者,而是在尝试建立一种共识一一种关于「国家根本利益」的共识。
这种共识一旦建立,反对改革就不再是「维护自身利益」,而是「危害国家根基」。
高明。
李靖心中暗叹。
「其二,改向何处。」李承干进入第二个问题。
「其三,改之利在何方。」
李承干侃侃而谈,将前一段税制改革的问题一一进行说明。
「孤今日所言,并非定论,只是抛砖引玉。」李承干微微躬身。
「诸公皆为国之中流砥柱,经验丰富,见识深远。改革具体如何推行,细则如何制定,还望诸公畅所欲言,共同谋划。」
讲学到此,基本结束。
李承干讲了一个时辰,期间没有休息,也没有喝水。
他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右足站立太久,微微有些颤抖,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殿内一片寂静。
官员们都在消化太子刚才所讲的内容。
片刻后,长孙无忌率先起身,躬身道:「殿下今日所讲,条理清晰,思虑深远。税制改革,确为国家大计。臣等受益匪浅。」
他这话说得很官方,既没有明确表态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肯定了太子的「思虑」。
但以他的身份,能说出「受益匪浅」四个字,已经是一种姿态。
房玄龄随后起身。
「殿下忧国忧民之心,臣等感佩。改革之事,千头万绪,确需从长计议。今日殿下所提摊丁入亩」、简化税种」之思路,可为朝议之基。」
这位首辅的话更为谨慎,他将太子的提议定位为「朝议之基」,既承认其价值,又强调需要「从长计议」和「朝议」。
接下来,几位尚书、侍郎也陆续发言。
有人提问细节,有人表示担忧,也有人提出补充建议。
李承干一—回应。
他的回答并不急于说服,而是以「此议可商」、「此虑当思」、「此见甚好」等措辞,将问题引向更深层的讨论。
整个过程,李承干表现得既坚定又包容,既明确方向又开放讨论。
李靖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观察著。
观察太子的言谈举止,观察朝臣的反应,观察这场「讲课」所营造的氛围。
他注意到,那些年轻官员,眼神中充满热切。
他们显然被太子的理念所打动,也在努力思考如何将理念转化为具体政策。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虽然表面上恭敬,但眼神中多有保留。
他们在权衡权衡改革对自己的影响,权衡太子的决心,也权衡陛下的态度。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李靖可以肯定。
今日之后,「税制改革」不再只是朝廷推动的一项政策,而是储君亲自宣讲、朝臣公开讨论的国家议题。
虽然税制改革已经启动,但是李靖认为这种讨论氛围反而能将其推行的更好。
而且此时的气氛不像是朝堂中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因为在这里反对太子所讲的内容并没有实质意义。
太子通过这场讲课,成功地将改革从「朝廷新政」的范畴,提升到了「国家大计」的层面。
这是权力的巧妙运用。
不是通过强制命令,而是通过理念传播。
不是通过人事安排,而是通过思想影响。
李靖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决定,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太子能一直这样—以国家利益为先,以理念服人,以包容的态度推进改革,那么,自己或许真的应该做些什么,来保护这些新政的成果。
不是为了站队,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讲学结束时,已近午时。
李承干最后向群臣躬身致谢。
「今日多谢诸公拨冗前来。治国之路,道阻且长,还望诸公与孤同心协力,共谋社稷之福。」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群臣齐声回应。
官员们陆续离去。
李靖走在最后。
他经过李承干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李承干目送他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待所有官员都离开后,他才缓缓坐下,长舒一口气。
内侍连忙奉上温水。
李承干接过,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的站立和讲述,对他的跛足是巨大的负担。
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右踝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该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的,就是等待等待这场讲课的涟漪,在朝堂中慢慢扩散。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份详细的记录一那是今日太子讲学的内容摘要,由内侍现场记录,整理后呈报上来的。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偶尔,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在想像当时的场景。
王德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李世民放下那份记录,长长吐出一口气。
「讲得不错。」他缓缓道。
语气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王德小心接话:「太子殿下思虑周详,朝臣们听后多有议论。」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重新拿起记录,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一太子总结改革之利的那些话。
「民安则国稳,国稳则盛世可期......」李世民低声重复。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
作为帝王,他何尝不希望税制更公平、征收更高效、国家更稳固?
只是,当改革由太子主导、当太子的声望因此不断升高时,那种复杂的情绪便会涌上心头。
但现在,看到太子以如此沉稳、如此注重共识的方式推进改革,李世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
至少,这个儿子是在认真做事,是在为国家的长远著想。
而不是只想著争权。
「传话给东宫。」李世民忽然开口,「太子今日讲学辛苦,赐参汤一盏,让他好生休息。」
「是。」王德躬身。
「另外,」李世民顿了顿,「告诉太子,下次讲学,若朕身体允许,也想听听。」
王德心中一震,但面上恭敬应道:「臣遵旨。」
李世民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暖阁内重归安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著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眼神深邃。
李治坐在主位,手中拿著一份案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辰时、已时、午时......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刑部吏员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李中舍人到了。」
李治精神一振,立刻放下案宗。
「快请。」
他本想亲自出去迎接,但想起自己亲王的身份,又强行按捺住了。
片刻后,李逸尘走进大堂。
他今日穿著浅青色官服,腰系银带,步履沉稳,脸上带著惯有的平静神色。
走到堂中,李逸尘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晋王殿下。」
「李咨议不必多礼。」李治连忙抬手,脸上露出笑容。
「本王盼你来,已盼了多日了。」
他说著,竟从主位上站起身,向李逸尘走来。
这个举动,让堂中其他官员,包括杜正伦和几位刑部侍郎都微微一愣。
亲王亲自下阶迎接一个五品官员,这礼遇,未免过重了。
只不过此人是李逸尘,众人又觉得合理。
李逸尘眼神微动,但面上依旧平静。
他后退半步,再次躬身,声音温和却清晰。
「殿下厚爱,臣惶恐。然礼不可废,殿下为主,臣为属,殿下如此相迎,臣实不敢当。」
李治脚步一顿。
他听出了李逸尘话中的意思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做得太过,以免引人非议。
「是本王心急了。」李治笑了笑,顺势停下脚步,回到主位坐下。
「李咨议请坐。」
「谢殿下。」李逸尘在左侧首位的席位上跪坐下来。
杜正伦看了李逸尘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说话。
「李咨议今日能来,本王心甚慰。」
李治开口,语气诚恳。
「巡察组成立至今,已梳理刑部、大理寺积案三百余件,然其中关节复杂,本王常感力不从心。今得李咨议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殿下过誉了。」李逸尘微微低头。
「臣才疏学浅,唯尽心尽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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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咨议不必过谦。」李治摆摆手。
「你的才学,朝野皆知。本王也不绕弯子—今日请你来,便是想请教几个问题的。」
他说著,示意旁边的书吏将几份案宗送到李逸尘面前。
李逸尘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
「殿下,」他缓缓道。
「臣既领咨议之职,自当为殿下分忧。然查案审案,首重程序、证据,次重经验、逻辑。」
「臣初来乍到,对案情尚未了解,不敢妄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不若这样—臣先阅卷宗,了解案情,若有疑问,再向殿下及诸位同僚请教。待心中有数,再呈愚见,供殿下参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会认真履职,又强调了要按程序来,还留足了回旋余地。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李咨议思虑周详,是该如此。那便请李咨议先阅卷宗,若有需要,随时可问。」
「谢殿下。」李逸尘这才翻开第一份案宗。
堂内安静下来。
李治观察著李逸尘。
他看得很专注,速度不快,但很稳。
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下什么,然后又继续看。
那份沉稳,那种专注,让李治心中既羡慕又警惕。
这就是太子哥哥最倚重的人。
如果能让他也这样辅佐自己..
李治压下心中的念头,也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
一个时辰过去了。
李逸尘看完了三份案宗。
「臣方才看了殿下标注的这几份案宗,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李治精神一振:「请讲。」
李逸尘伸手,将三份案宗并排摆开。
「贞观十四年洛州王俭案,贞观十五年汴州张桐案,贞观十六年沂州孙文礼案。三案皆为地方官员借征收租调之便,额外加征,中饱私囊。」
他指向判决部分。
「然三案判决悬殊。王俭流三千里,家产尽没。张桐革职杖责,家产罚半。孙文礼仅降职罚俸,调任边州。」
李治点头。
「本王也注意到此点。传唤当年刑部经办官员询问,只说是考虑了具体情况」。
6
「具体情况?」
李逸尘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看向堂中侍立的刑部侍郎。
「郑侍郎,当年你参与审理这些案件,可还记得这些具体情况」具体为何?」
郑侍郎上前一步。
「时隔多年,本官记忆已有些模糊。但大抵是......王俭案民怨沸腾,故从重。张桐案曾有功绩,故从轻。孙文礼案退赃积极,故酌情轻判。」
这番说辞,与之前回答李治时如出一辙。
李逸尘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他语气温和。
「那这些民怨沸腾」、曾有功绩」、退赃积极」的具体情形,当年可曾记录在案?」
「有无百姓联名书、功绩核实文书、退赃凭据等佐证?」
郑侍郎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这......时日久远,文书或有遗失..
「7
「也就是说,」李逸尘缓缓道。
「这些影响判决的关键「具体情况」,如今既无明确记录,也无可查证的证据。」
「全凭当年经办官员的记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郑侍郎额角渗出细汗。
李治若有所思。
李逸尘转向李治,语气转为建议性。
「殿下,巡察组目前的方法,是发现疑问案件,传唤官员询问。此法本无错,但效率有限,且易被含糊应对。」
「臣有一法,或可改进。」
「请讲。」李治身体前倾。
李逸尘的目光扫过堂中堆积的案卷。
「与其被动等待发现疑问,不如主动梳理,系统排查。」
他拿起那三份案宗。
「譬如这三案,性质相同,皆为官吏贪赃。巡察组在查阅刑部、大理寺文卷时,可将所有类似案件专门归为一类。」
李治眼睛一亮:「分类?」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是贪赃案。可将所有案卷按性质分类—贪赃枉法、滥权渎职、刑讯逼供、判决不公......每一类单独整理。」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类别,字迹清晰工整。
「同类案件放在一起比对,问题自然显现。」
「就像这三案,若分散在不同年份的卷宗里,不易察觉异常。」
「但归为一类并排比对,判决悬殊便一目了然。」
杜正伦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话「此法甚好!同类比对,最易发现量刑不一、标准混乱之处。」
李逸尘继续道:「分类之后,巡察组便可重点审查那些判决结果差异大的案件。」
「这时再传唤经办官员询问,问题便可更具针对性。」
他看向郑侍郎,语气依旧温和。
「譬如,巡察组可问:王俭案与孙文礼案,贪污性质相同,数额相差并不悬殊,为何判决天差地别?」
「请提供当年民怨沸腾」与退赃积极」的书面证据及量化标准。」
「若拿不出,便要追问。若无确凿证据支持,如此悬殊的判决依据何在?是程序疏漏,还是另有隐情?」
郑侍郎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巡察组真的按这个方法操作,刑部过去那些模糊处理的案件迅速显露出原形。
更关键的是,这种方法系统、全面,不是针对某个官员或某件案子,而是对整个刑部、大理寺办案标准的一次全面检视。
想搪塞一两个问题容易,但要系统性解释所有同类案件的判决差异,几乎不可能。
李治心中豁然开朗。
这几日的困扰,此刻有了清晰的解决方向。
「李咨议的意思是,」他整理著思路。
「巡察组应主动对调阅的文卷进行分类整理,通过同类比对发现异常,然后针对异常案件进行深入调查?」
「殿下总结得是。」李逸尘微微躬身。
「如此一来,巡察便有了系统方法,而非随机抽查。」
「效率可大幅提升,也更能触及深层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且此法公开透明。巡察组只是将已有案卷分类比对,发现问题也是基于客观事实,而非主观臆测。」
堂中几位刑部官员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一旦巡察组开始系统性地分类比对,那些隐藏在岁月尘埃下的「酌情处理」、「特殊情况」,将无处遁形。
而他们这些当年的经办者,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些影响判决的「具体情况」,为何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是疏忽,还是故意?
李治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精妙。
他这几日最大的无力感,就在于面对海量案卷无从下手。
随机抽查效率低下,全面审查又不现实。
而分类比对,恰恰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既不是漫无目的地翻阅,也不是盲目地全面铺开,而是有重点、有系统地排查。
「还有一点,」李逸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对于通过比对发现的异常案件,在传唤官员询问时,需改变问询方式。」
「如何改变?」李治问。
「不问你记不记得」,而问依据何在」。」李逸尘缓缓道。
「不问模糊记忆,而要确凿证据。若官员声称有特殊情况」,便请其提供当时的记录、文书、证人证言等佐证。」
「若提供不出,则需追问:既然无证据支持,当年为何以此为由影响判决?是程序疏漏,还是裁量失当?」
他看向郑侍郎,目光平静。
「郑侍郎,若巡察组如此问询,你当如何回答?」
郑侍郎喉咙发干。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当年审理那些案件的情形——同僚间的默契、上级的暗示、人情的考量、种种不便明言的因素.....
那些所谓的「具体情况」,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有多少是事后找的借口,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都没有留下书面记录。
因为一旦留下记录,就成了把柄。
可现在,这反而成了最大的问题。
「下官......」郑侍郎艰难道,「自当尽力回忆,配合巡察.
「,「若回忆不清呢?」李逸尘轻声问。
「若所谓「具体情况」本就模糊,或根本无据可查呢?」
郑侍郎哑口无言。
李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李逸尘这个方法,不仅解决了巡察的技术难题,更击中了刑部办案的软肋。
那些模糊地带、那些口头裁量、那些不留痕迹的「酌情处理」。
「好!」李治抚掌,眼中闪著光。
「李咨议此法,实乃巡察之良方!」
他转向杜正伦。
「杜公,即刻起,巡察组调整方法。所有调阅案卷,按李咨议所言分类整理。重点比对同类案件判决差异,发现异常即深入调查。」
「询问官员时,聚焦证据与依据,不纠缠模糊记忆。
,杜正伦躬身:「臣遵命。」
李治又看向几位刑部官员,语气温和却坚定。
「诸位,巡察组此番调整方法,是为更系统、更客观地了解刑部、大理寺办案实情。
还望诸位配合,提供所需案卷。」
郑侍郎等人只得齐声应道。
「臣等自当配合。」
但他们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李逸尘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李治布置任务。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改变巡察走向的建言,只是寻常的工作建议。
但李治知道,这个方法一旦实施,巡察的效率和深度将截然不同。
「李咨议,」待布置完毕,李治看向李逸尘,语气诚恳。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巡察之事,还望你多费心。
「7
李逸尘微微躬身。
「臣既领咨议之职,自当尽心。此方法也需在实践中完善,臣会随时跟进,协助殿下调整。」
他的态度恭敬而不卑微,从容而不倨傲。
李治心中愈发欣赏。
这样的人,难怪太子哥哥如此倚重。
只可惜..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卷上。
堂外,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堂内,书吏们开始按照新的方法整理案卷,分类、归并、比对。
一种新的节奏,正在悄然形成。
李逸尘坐在席位上,安静地翻阅著另一份案宗。
他的目光专注,神情平和。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巡察组的工作,将不再一样。
而刑部和大理寺,也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审视。
每一个疑问,都直指案件的关键点。
每一个建议,都切实可行。
刑部的人听著,觉得很有道理。
这位李逸尘,果然名不虚传。
只看了一个时辰卷宗,就能抓住这些要害,而且提出的建议都在规则之内,不越权,不冒进。
李治更是心中震动。
他原本以为,李逸尘第一天来,多半会说些场面话,不会真的深入案情。
没想到,对方不仅认真看了,还给出了具体建议。
接下来的时间,李逸尘又看了几份案宗,同样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他的建议始终保持著「咨询」的定位。
只指出问题所在,提出调查方向,但不越俎代庖地指挥具体行动。
这种分寸感让李治既满意又有些无奈。
满意的是李逸尘确实有才,无奈的是对方显然没有完全敞开心扉。
但李治知道,急不得。
今天能有这样的开端,已经不错了。
至少,李逸尘愿意认真做事,愿意提出建议。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
申时末,李逸尘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殿下许久,臣该回东宫处理公务了。」他躬身道。
「李咨议辛苦。」李治也站起身。
「今日所提建议,本王会尽快落实。日后还需李咨议多费心。」
「此乃臣分内之事。」李逸尘再次行礼,「臣告退。」
李治目送他离开大堂,直到背影消失,才缓缓坐下。
但他心中,那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这样的人,如果能真正为自己所用...
李逸尘在回去的路上开始思考李治的问题。
原来的历史线是李治要当皇帝的,只是现在这一切因为他的参与正在改变。
如果说李逸尘最关注谁?
无疑就是李治。
李逸尘知道李世民的寿命应该和原有的历史大差不差。
李泰始终没有被李逸尘重视过。
李泰在李逸尘眼中只是去分散李世民注意力的工具人。
而李治不一样。
李逸尘担心历史的惯性将李治带到原来的轨迹当中。
所以李逸尘很坦然的接受了晋王府的职位。
将李治放在眼下去观察,去防止李治回到原来的轨迹当中是最重要的。
东宫文政房。
李逸尘回来时,已是酉时初。
他刚在值房坐下,就有东宫属官前来禀报。
「李中舍人,方才您家中来人传话,说您的大伯李安到了长安,已安置在延康坊宅中。」
李逸尘手中笔一顿。
大伯李安?
自己幼时在陇西时,曾见过几次,后来入长安,便再未见面。
算起来,确实有七八年了。
「我知道了。」李逸尘放下笔。
大伯突然来长安,想必是为了茶叶生意的事。
前些日子李焕回陇西,与主家谈合作,如今大伯又亲自前来,看来陇西那边对这门生意确实重视。
他定了定神,加快速度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文书,然后起身向太子告假。
李承干正在批阅奏疏,听说李逸尘大伯来了,便道:「先生快回去吧。家人团聚是大事,公务不急。」
「谢殿下。」李逸尘躬身退出。
出了东宫,他骑马往延康坊家中驶去。
大伯李安,记忆中是个严谨踏实的人,在陇西主家做了二十年帐房管事,勤恳本分。
他这次来,想必是李焕说服了他,举家迁来长安。
这意味著,茶叶生意的规模要扩大了。
有自家人帮忙,总比用外人放心。
只是,如何安排大伯一家,如何平衡亲情与生意,也需要仔细思量。
延康坊,李宅。
宅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李逸尘进门时,福伯正在院中迎接。
「郎君回来了,李大郎君一家都在正厅。」
「嗯。」李逸尘点头,径直往正厅走去。
正厅内,李安坐在主位,李诠陪坐在侧。
下首坐著李辉及其妻王氏,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怯生生地依在母亲身边。
见李逸尘进来,李安立刻站起身。
李逸尘快步上前,按照子侄见长辈的礼仪,躬身长揖:「侄儿逸尘,拜见大伯。
声音恭敬,姿态端正。
李安连忙扶住他,眼圈微红。
「快起来,快起来。七八年不见,逸尘都长这么大了,出息了,出息了.
「7
他上下打量著李逸尘,眼中满是欣慰。
李焕在一旁笑道。
「阿耶,逸尘弟如今是太子中舍人,深得殿下倚重,可不是出息了么。
,「好,好。」李安连连点头,拉著李逸尘的手。
「大伯一路辛苦。」
李逸尘扶著李安重新坐下。
李逸尘这才看向李辉一家。
李辉比他年长几岁,面容敦厚,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气质。
他行礼:「大哥。」又向王氏点头致意,「大嫂。」
王氏连忙起身回礼,有些拘谨。
那个男孩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偷看李逸尘。
「这是炳儿吧?」李逸尘看向孩子,露出温和的笑容。
「几岁了?」
「五岁。」李辉答道,拉过孩子,「炳儿,叫叔叔。」
「叔......叔......」孩子小声叫道。
「乖。」李逸尘从袖中取出一块准备好的玉佩,递给炳儿。
「初次见面,叔叔给的见面礼。」
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王氏连忙道:「这太贵重了..
「」
「大嫂不必推辞。」李逸尘将玉佩放在炳儿手中,「自家人,应当的。」
李辉看了父亲一眼,见李安点头,便道:「那便谢谢逸尘弟了。」
一家人重新落座。
福伯带著奉上茶点。
李逸尘亲自为李安斟茶。
此时李诠出声说道:「兄长此次举家来长安,弟弟心中既喜又愧。喜的是家人团聚愧的是让兄长离乡背井,奔波劳碌。」
李安接过茶盏,叹道。
「莫要这么说。焕儿都跟我说了,尘儿在长安闯出了局面,茶叶生意前景广阔。我们过来,是来帮尘儿的,也是来寻个出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在陇西主家做了二十年帐房,到头来还是个管事。辉儿读了这些年书,科举无望,只能帮人抄书为生。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尘儿有本事,有门路,我们过来投奔。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们没用,我们就心满意足乌。」
这话说得诚恳,也透著一丝无奈。
李逸尘心中触动。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多数普通人的命运—即便出身士族旁支,若无机缘,也只能碌碌一生。
「大伯言重乌。」李逸尘郑重道。
「您经验丰富,大哥读书明理,仫是丞得的人才。你们能来,是侄儿的幸事。」
他看丁李焕:「伶哥前些日子回陇西谈合作,想必仫跟大伯说乌。茶叶生意,侄儿确实有些想法,也需要自家人帮。」
李焕点头:「都说乌。阿耶这次来,就是下定决心,要跟著逸尘弟干一番事业。」
「好。」李逸尘沉吟片刻,「既是一家人,侄儿便直说乌。」
他看丁李安。
「茶叶生意,分两块。一是炒青散茶。伶是砖茶,主要销往为原胡级。
,「炒茶工亏复杂,需要精细把控,目前产量有限,但利润高,且前景广阔。严茶工亏相对简单,但需求量大,利润稳定。」
「侄儿的意思是—」李逸尘缓缓道。
「请大伯总管茶叶生意的帐目和采)。您做了伶上年帐房,经验丰富,有您把关,侄儿放心。」
李安眼睛一亮。
总管帐目和采),这是核心职位,也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尘儿信得过我,我自当尽心尽力。」他郑重道。
李安又有点丞为情,说道:「你大哥想继续读书,但是尘儿放心,只要有事情,你大哥一定会帮的!」
李逸尘点乌点头,看丁李辉。
大哥准备在家读书吗?
李辉摇摇头,说道:「如今只能在家读书乌,逸尘弟放心,我会将你的事情放在首位的!」
李逸尘笑乌笑说道:「这样吧,我写个推荐信,大哥去国子监读书吧!那里的读书氛围好,对大哥肯定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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