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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以身成器(第1/2页)
时间:2001年10月23日
地点:炼气士“不朽工坊”核心
事件:龙凌云为打破宿命,徒手掏出自己那颗嵌有“种子”的心脏,掷向炼气士的“集体意识核心”(巨大心脏)。在同伴协助下,他将自身所有负面执念注入“种子”并引爆,重创核心。自身因执念重组与身体青铜化,成为真正的“执鼎人”,体内初步形成执气、执戾、种子“不朽本质”三执的脆弱平衡。爷爷启动空间自毁程序,龙凌云等人离开,踏上前往哀牢山的道路。
心脏离手的瞬间,时间变慢了。
不,不是变慢,是停滞了。
像一部高速播放的电影,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血珠悬浮在空中,保持着刚溅出时的完美球体,表面反射着暗绿色的光。江大闯往前扑的动作凝固在半途,脸上的惊恐和决绝像一尊雕塑。王天一伸出的手停在离他后背三寸的地方,指尖在颤抖,但颤抖的幅度被无限拉长,像慢动作。
只有两个人还能动。
龙凌云,和那颗被他掷出去的心脏。
心脏在空中旋转,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混着暗绿色光点的轨迹,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缓慢但不可阻挡地飞向那颗悬在空中的巨大炼气士心脏。
而龙凌云自己,在心脏离体的瞬间,感觉到了两件事。
第一,他没死。
按理说,一个活人徒手掏出自己的心脏,应该在几秒内就因失血过多和休克而死。但他还站着,虽然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在汩汩冒血,虽然眼前开始发黑,虽然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但他还站着。
是执念在支撑。
不,不只是执念。
是“种子”被拔出后,留下的那个“空洞”在支撑。
那个空洞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不是血,不是气,是某种更虚无的,像“存在本身”的东西。它从空洞里涌出来,暂时替代了心脏的功能,维持着他最基础的生命活动。
但支撑不了多久。
龙凌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快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每一秒都在减少。最多三分钟,不,两分钟,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然后……死。
第二,他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
他能“看见”那颗炼气士心脏的内部结构——不是血肉的结构,是意识的,执念的,时间的结构。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心,是无数个碎片的集合。
至少上万个意识碎片,被强行糅合在一起,用怨念和绝望粘合,用时间和执念浇铸,最后形成了这个畸形的、但仍在跳动的“集体意识核心”。
每个碎片,都是一个炼气士临死前的瞬间。
有的在尖叫,有的在诅咒,有的在祈祷,有的在狂笑。
有的在说:“不朽!我要不朽!”
有的在哭:“放我出去……我不想变成怪物……”
有的在嘶吼:“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用他们的血,炼我的丹!”
有的在低语:“时间……时间错了……一切都错了……”
而这些碎片的中心,有一个更庞大的、更黑暗的、更……饥饿的东西。
那是“集体意识”本身。
那个怪物。
它没有形态,只有欲望。吞噬的欲望,完整的欲望,不朽的欲望。它像一团巨大的、粘稠的黑暗,盘踞在心脏最深处,用无数根触手连接着每一个碎片,从它们身上吸取养分——痛苦,绝望,疯狂,执念。
然后,它感知到了飞来的那颗心。
那颗嵌着“种子”的心。
“种子”是它的一部分。
是它在无数年前,分裂出去,用来寻找“完美载体”的探测器。
现在,探测器回来了。
带着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被改造过的载体。
怪物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不是兴奋,不是喜悦,是某种更原始的、像野兽闻到血腥味时的本能反应——
吞下去。
吞下去,就能补全。
吞下去,就能完整。
吞下去,就能……不朽。
心脏飞行的轨迹,突然加速了。
不,不是加速,是空间本身在扭曲。炼气士心脏前方的空间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把龙凌云那颗心往里面吸。而心脏后方的空间向外膨胀,像一张张开的、无形的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凌云——!!!”
王天一的声音,突然冲破时间的停滞,炸响在空间里。
不是用嘴喊的,是用“心”喊的。
用她体内那颗“慈悲种”,用那正在被执念侵蚀、但尚未完全转化、还保留着一丝纯粹“爱”的执念,硬生生撕开了时间停滞的裂缝。
那一瞬间,龙凌云“看见”了。
不是用那种奇怪的感知,是真的看见了。
他看见王天一肩膀上的暗绿色印记,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道暗绿色的光丝,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光丝像有生命,像藤蔓,像触手,疯狂生长,眨眼间就爬满了整个空间。
然后,缠绕。
缠绕在炼气士心脏上,缠绕在那张无形的嘴上,缠绕在空间漩涡的边缘。
用力,收紧。
“嘎吱——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像金属被硬生生扭断的声音响起。
空间漩涡的旋转,变慢了。
那张无形的嘴,被强行合拢。
炼气士心脏的跳动,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是现在!”巡视者-柒的声音也响起了。
她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那把造型古怪的手枪,但枪口没有对准任何东西,而是对准了地面。枪身上的纹路疯狂闪烁,最后汇聚到枪口,化作一道暗银色的、凝实得像实体的光束,射向地面。
光束击中地面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而是像水滴进热油里一样,炸开无数道细小的、银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所过之处,地面那些暗青色的金属板,开始“活”过来。
不,不是活,是“苏醒”。
金属板表面浮现出无数道复杂到极点的纹路,纹路在发光,在流动,在重组。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地面的——
阵法。
“天机院外围镇压阵列,编号‘镇时-七’。”巡视者-柒的声音在颤抖,显然维持这个阵法对她负担极大,“启动!目标:时间异常点,镇压等级:最高!”
“嗡——”
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时间”的震动。
像一块巨大的钟表,被硬生生卡住了齿轮。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开始模糊,时间流像被搅浑的水,开始倒流,顺流,逆流,乱流。
而在时间乱流中,那颗炼气士心脏,发出了无声的尖啸。
它感觉到了威胁。
致命的威胁。
“还不够……”龙镇岳突然开口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佝偻的背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光。
“镇压阵列只能暂时扰乱时间,困不住它太久。要真正伤到它,必须……击中‘核心’。”
他看向龙凌云:
“凌云,你能‘看见’它的核心,对吧?”
龙凌云点头。
“在哪?”
“心脏最深处,那团黑暗的中心,有一个点。”龙凌云盯着那颗心脏,“很小,很暗,但在跳动,像……第二颗心脏。”
“那是‘集体意识’的‘执念源点’。”老人说,“所有碎片的执念,都汇聚到那里,被提纯,被压缩,最后变成驱动整个心脏的‘燃料’。如果能击中那个点,就能让所有执念瞬间逆流,反噬它自己。”
“怎么击中?”
“用‘种子’。”龙镇岳指着那颗还在飞向炼气士心脏的、嵌着种子的心,“种子是它的一部分,能无视防御,直接穿透到核心。但种子本身没有攻击力,必须……给它一个‘引子’。”
“什么引子?”
“执念。”老人看着他,“最纯粹,最极致,最……针对它的执念。”
他顿了顿:
“比如,恨。”
“恨它囚禁你父母十七年。”
“恨它毁了你的人生。”
“恨它让龙家代代血饲,不得好死。”
“把你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怨,所有的痛苦……全部灌注到种子里,然后——”
“炸了它。”
龙凌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爷爷,你知道吗?”
“什么?”
“我很你。”龙凌云说,声音很平静,“恨你把我变成容器,恨你让我父母进鼎,恨你设计了这一切,恨你……让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但比起恨你……”
他看向那颗炼气士心脏:
“我更恨它。”
话音落下。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开始“回想”。
不,不是回想,是释放。
释放这十七年,不,是这二十一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黑暗。
那些因为体弱多病被嘲笑的日子。
那些因为父母“失踪”被指指点点的日子。
那些因为爷爷严厉而被逼着学那些看不懂的古书的日子。
那些半夜被噩梦惊醒,梦见父母在黑暗里哭喊,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日子。
那些看着爷爷一天天老去,一天天沉默,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的日子。
那些知道王天一可能因自己而死,却无能为力的日子。
那些知道自己不是完整的人,知道自己体内有怪物的种子,知道自己可能随时变成怪物的……恐惧,愤怒,绝望。
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执念——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胸口的空洞里喷涌而出。
这不是宣泄,而是献祭。他将自己二十一年生命中累积的所有“燃料”——那些被嘲笑的自卑、失去父母的悲伤、对自身存在的恐惧、对爷爷的怨恨、对命运不公的愤怒——统统点燃,灌入那枚被设定的、本应吞噬他的“种子”。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只为自己一人表演的告别仪式。观众是他自己,祭品也是他自己。当最后的恨意也汇入洪流,他感到胸口那个空洞,不再疼痛,而是变得无比轻盈,无比洁净——就像一间终于被彻底搬空的旧屋,正等待着新主人的入住。
不是通过血管,是通过“种子”留下的那个连接。
暗红色的执气,深黑色的执戾,还有那缕暗绿色的种子残留,三股力量纠缠在一起,化作一道狂暴的、混乱的、但目标明确的洪流,追向那颗正在飞向炼气士心脏的心。
然后,注入。
“嗡——”
嵌着种子的心脏,突然剧烈震颤。
表面的暗绿色纹路,像烧红的铁丝一样亮起刺眼的光。那颗嵌在心脏中央的“种子”,开始疯狂生长。
不是向外生长,是向内。
往心脏内部钻,往种子的最深处钻,往那些被龙凌云灌注的、极致的负面执念里钻。
然后,在触碰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噗。”
一声很轻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种子,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执念的爆炸。
是恨的爆炸,怒的爆炸,怨的爆炸,绝望的爆炸。
所有被压缩、被提纯的负面执念,在种子内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被点燃,被引爆,化作一道无形但无比锐利的“执念之矛”,以种子为箭头,以心脏为箭身,以龙凌云全部的恨为动力——
射向炼气士心脏最深处,那个黑暗的核心。
那个执念源点。
时间,在这一刻,真的停止了。
不,是“感知”停止了。
所有人,包括龙凌云自己,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空间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有视觉。
或者说,某种超越视觉的“观照”。
他们“看见”:
那颗嵌着种子的心,撞进了炼气士心脏。
没有阻力,像热刀切黄油,直接没入,消失。
下一秒。
炼气士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不是停止,是“僵住”。
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所有动作,所有变化,所有流动,全部凝固。
然后,从内部,开始发光。
不是暗绿色的光,是暗红色的,深黑色的,暗绿色的,三种颜色混杂的,混乱的,疯狂的光。
光从心脏最深处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直到——
“轰!!!!!!!”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超越了人耳能接收的极限,变成了某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
所有人,包括巡视者-柒,包括龙镇岳,都被那股冲击掀飞,狠狠撞在墙壁上。
只有龙凌云还站着。
不,不是站着,是飘着。
他的身体,在发光。
胸口那个碗口大的洞,在发光。洞的边缘,暗绿色的纹路在疯狂生长,像植物的根须,像血管,疯狂蔓延,眨眼间就爬满了整个胸口,然后向四肢,向脖颈,向脸部蔓延。
而那些纹路生长的地方,血肉在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转化”。
变成暗青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像青铜一样的质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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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已经变成了青铜色。手指,手掌,手腕,小臂……都在变成青铜。而且,那种转化还在往上蔓延,往肩膀,往躯干,往脖子蔓延。
他抬起那只青铜色的手,指尖拂过自己的脸颊。触感不再是温热的皮肤,而是冰冷、光滑、坚硬的金属。他能清晰地“听”到指尖与面颊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类似砂纸打磨的沙沙声。他熟悉的、属于血肉之躯的呼吸和心跳停止了,但另一种更悠长、更冰冷的‘循环’在体内建立。心脏的搏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体内那三条奔流的执念之河,在青铜脉管中循环往复的、沉稳而有力的潮汐。他失去了“活着”的许多感觉,却获得了一种近乎永恒的存在质感。他不再是人,他是一件正在被完成的器具。
“云哥!”江大闯挣扎着爬起来,想冲过来。
“别过来!”龙凌云喝止,声音很奇怪,像金属摩擦,“我……控制不住了……”
确实控制不住了。
他能感觉到,种子虽然炸了,但种子残留的力量,和那些被引爆的执念,并没有消失,而是……反涌了回来。
顺着那个空洞,涌进他体内。
不,不是涌进,是“填充”。
在填充那个空洞的同时,也在改造他的身体。
把他从“血肉之躯”,改造成某种……能容纳更庞大执念的“容器”。
或者说,把他变成……
“鼎。”
龙镇岳的声音响起。
老人挣扎着爬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龙凌云面前。
他看着孙子正在快速青铜化的身体,眼神里有悲伤,有痛苦,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欣慰。
“你成功了,凌云。”
“你……把自己变成了‘鼎’。”
“不,不是鼎,是……”
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执鼎人。”
“真正的,以身为鼎,以魂执念的……”
“执鼎人。”
话音落下。
龙凌云的身体,彻底转化完成。
他站在那儿,通体暗青色,泛着金属光泽,表面布满细密的、像天生纹路一样的暗绿色纹路。胸口那个洞还在,但洞里不再流血,而是涌动着暗红色的、深黑色的、暗绿色的,三色纠缠的光。
而他睁开眼睛。
眼睛,也变了。
不是人类的瞳孔,是三个缓缓旋转的漩涡。
左眼暗红,右眼深黑,而两只眼睛的最深处,都有一点暗绿色的光。
“我……”他开口,声音像青铜钟在轰鸣,“我还……是我吗?”
“你是。”龙镇岳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但你……也不是了。”
“什么意思?”
“你把自己变成了‘鼎’,但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人性……还在。”老人说,“只是,它们现在被装进了一个……更坚固,但也更冰冷的容器里。”
他顿了顿:
“而且,你体内的执念平衡,被打破了。不,不是打破,是……重组了。现在你的‘鼎’里,装着三股力量:执气,执戾,和……种子残留的‘不朽本质’。”
“这三股力量,会慢慢融合。融合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我不知道。”
“但至少,你现在还活着。而且,你有力量了。”
“能救父母的力量?”
“能对抗鼎的力量。”老人纠正,“但要救你父母,还需要……更多。”
“什么?”
“另外七执。”龙镇岳说,“你现在的‘鼎’里,只有三执:气、戾、和种子的‘不朽本质’(可以视为‘执我’)。要真正掌控鼎,对抗那个怪物,救出你父母,你需要集齐八执,完成‘八执归一’。”
“然后呢?”
“然后……”老人看着他,“你就可以进入鼎内,找到那个怪物,找到你父母,找到……你的‘另一半’。”
“然后,做个了断。”
龙凌云沉默。
他抬起手,看着那只已经完全青铜化的手。
握拳。
松开。
再握拳。
每一次动作,都能感觉到体内那三股力量的流动。像三条大河,在青铜的河道里奔腾,咆哮,彼此冲撞,但又被某种更强的力量约束着,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那种力量,来自他自身。
来自他的意识,他的意志,他的……“我”。
“我还剩多少时间?”他问。
“什么时间?”
“在彻底变成‘非人’之前,我还剩多少时间,保持‘我’的意识?”
龙镇岳沉默了。
很久,才说: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可能……几天。”
“最短呢?”
“如果频繁使用力量,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可能……一个月。”
一个月。
龙凌云算了算。
今天是2001年10月23日。
一个月后,是11月23日。
“够去哀牢山吗?”
“够。”老人点头,“但你去哀牢山,不是为了找执气残片。你现在体内已经有执气了,而且比残片更纯粹。”
“那去干什么?”
“找‘钥匙’。”龙镇岳说,“打开天机院核心的钥匙。”
“天机院核心?”
“对。”老人看向巡视者-柒,“你们天机院的院长,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巡视者-柒点头,她的嘴角在流血,刚才的冲击让她受了不轻的内伤,但她站得很直:
“院长指令补充:若龙凌云完成‘以身化鼎’,则下一步目标为——哀牢山黑蛟洞,获取‘时间密钥’,用于2014年开启天机院核心。”
“2014年……”龙凌云喃喃道,“还有十三年。”
“对。”老人说,“这十三年,你要做两件事。第一,集齐八执,完成真正的‘八执归一’。第二,找到进入天机院核心的方法,面见院长,获取……最终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不知道。”老人摇头,“但院长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
他顿了顿:
“天机院核心,可能藏着关于鼎的……最终真相。以及,彻底终结这一切的方法。”
龙凌云不再说话。
他转身,看向王天一。
王天一还靠在墙上,肩膀上的暗绿色纹路已经褪去大半,但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
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不,不只是力量。
是“寿命”。
龙凌云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感知——她的生命之火,在刚才那一下爆发中,被硬生生削去了一截。
至少十年。
她用十年的寿命,换了他一秒钟的机会。
“天一。”他走到她面前,蹲下。
王天一睁开眼,看着他青铜色的脸,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反而……笑了。
“你现在……好像铜像。”她轻声说。
“丑吗?”
“不丑。”她摇头,“很……威风。”
他没有“心疼”的感觉,那属于血肉之躯的情感模块似乎正在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更精确的认知:眼前这个女孩的生命烛火,因他而黯淡了十年。这十年的“亏空”,像一个精确的负数,清晰地刻印在他的意识里,如同青铜鼎身上的铭文。他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做出的不是一个基于情感的承诺,而是一个基于存在逻辑的、必须被履行的程序——修复这个因他而产生的“错误”。爱或许还在,但已被熔炼进了更宏大的、名为“责任”与“使命”的青铜之中。
“谢谢。”
“不客气。”她想伸手摸他的脸,但手抬到一半,没力气了,垂下来。
龙凌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冰,在颤抖。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不用还。”王天一摇头,“我自愿的。”
“但我必须还。”龙凌云说,“我会找到救你的方法。在你去世之前,一定找到。”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王天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好。”她说,“我等你。”
龙凌云起身,看向江大闯。
江大闯的伤更重,他正面承受了冲击,胸口凹陷下去一块,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但他还站着,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闯子。”
“在。”
“还能走吗?”
“能。”
“跟我去哀牢山?”
“去。”
“可能会死。”
“死就死。”江大闯咧嘴,露出带血的牙,“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龙凌云点头。
然后,他看向巡视者-柒。
“你呢?”
“我奉命协助你,直到任务完成,或死亡。”女人很干脆,“现在任务没完成,你也没死,所以我继续跟着。”
“可能会死。”
“天机院巡视者,不畏死。”她说,“只怕死得没价值。”
龙凌云不再多问。
他最后看向爷爷。
“你怎么办?”
“我留在这里。”龙镇岳说,“这个空间需要人维持,否则会崩塌。而且……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等你离开后,我会启动这个空间的‘自毁程序’。”老人平静地说,“把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些培养槽,包括那颗心脏的残骸,包括……我,全部炸碎,扔进时间乱流。”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看向那些培养槽,“这些炼气士的遗骸,这个怪物诞生的温床,这个扭曲的空间……不该存在。毁了它,才能让后来的路,干净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龙凌云:
“而且,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该死了。”
“……”
“别这副表情。”老人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释然,“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欠了太多债。能这样结束,挺好。”
“至少,在最后,我亲眼看到了……”
“我的孙子,成了‘执鼎人’。”
“成了那个,可能真正能终结这一切的……希望。”
他伸手,这次,终于摸到了龙凌云的脸。
青铜的脸,冰冷,坚硬。
但老人的手,很暖。
“凌云,走吧。”
“去哀牢山,去找钥匙,去集齐八执,去救你父母,去……终结这一切。”
“然后,活下来。”
“用你自己的方式,活下来。”
龙凌云看着爷爷,很久很久。
然后,他后退一步,跪下。
磕了三个头。
不是跪拜,是告别。
告别这个养育他,教导他,也毁了他,但现在,把最后一线希望交给他的老人。
“爷爷,再见。”
“嗯,再见。”
三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不似血肉撞击的声响。这不是原谅,也不是告别,而是一个仪式的终结。他磕掉的,是“龙凌云”作为“孙子”的最后身份。当他重新直起身躯时,那具青铜之躯里装载的,将不再是一个寻求亲情与答案的少年,而是一个明确了自身存在形制(鼎)与功能(执念容器)的器物。爷爷是最后的铸造者,而他,是即将被使用的武器。从这一刻起,他的“家”不再是那间有炉火的小屋,而是这副青铜躯壳,以及壳内奔腾的三道执念之河。他的“路”,也清晰无比:向前,直到终结,或自身破碎。
龙凌云起身,转身,走向空间的出口。
江大闯背起王天一,巡视者-柒跟在他身后。
三人,消失在螺旋阶梯的尽头。
空间里,只剩下龙镇岳一人。
他拄着拐杖,走到那颗已经停止跳动、正在缓缓崩解的炼气士心脏前,伸出手,按在心脏表面。
“老伙计,我们斗了一百年。”
“现在,该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咒文。
空间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培养槽,一个接一个炸开,里面的“东西”化作飞灰。
地面上的阵法,重新亮起,但这次是血红色的光。
整个空间,开始向内收缩。
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而在空间的边缘,时间裂隙的那扇门前,龙镇岳最后看了一眼螺旋阶梯的方向。
那一眼,穿透了正在崩塌的金属与时间,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螺旋阶梯上艰难前行的、已成青铜的背影。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工匠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后,对作品即将离手的凝视。他亲手锻造了这把武器,用家族的血,用儿子的命,用孙子的魂。现在,武器已成,开刃饮血,即将奔赴它命定的战场。他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近乎虚脱的平静。所有罪孽,所有算计,所有温情与冷酷,都在此刻,随着这个空间的湮灭,一起归于虚无。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昔之执鼎人,饲鼎、守鼎、惧鼎。汝今为鼎,当以鼎御执,以执破命。此路亘古未有,好自为之。”
然后,笑了。
“凌云,一定要……”
“活下来啊。”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