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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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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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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9章试探(第1/2页)
    第一日,傍晚。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刘靖率领的大军前锋,如同一只张开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信江北岸的官道。
    军队在弋阳县城外五里处落下脚跟,安营扎寨,彻底断绝了其与北方水陆两路的联系。
    连绵的营帐依着山势起伏,在苍茫的暮色中,宛如一片新生的森林。
    马匹的喷鼻声,士卒卸甲的碰撞声,伙夫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混杂着秋日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构成了一曲战争前夕特有的序曲。
    他没有在帅帐中片刻停歇,甚至未及卸下征尘满身的宝铠,便直接点了狗子等十余名最精锐的玄山都亲卫,策马奔出营寨,径直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
    夕阳正用它最后的光与热,将西边的天际泼洒成一片壮丽无匹的橘红,为连绵起伏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晚风自旷野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独属于这个季节的肃杀之气,拂动着众人衣甲的下摆,发出“猎猎”的轻响。
    自这高坡之上俯瞰,那座在江南大地上声名赫赫的弋阳县城,便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的城墙远比舆图上标注的要高大厚实,明显是经过了新一轮的加高与夯筑。
    墙体之上,还残留着大片新鲜的泥土痕迹,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红光,仿佛刚刚饮饱了筑城民夫的血汗。
    城墙之外,足足五百步的距离内,寸草不生,一片狼藉。
    那是被守军刻意清空出来的死地,任何踏入这片区域的生灵,都将被城头的守军尽收眼底,无处遁形。
    原本平坦的土地,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疤彻底割裂。
    深达丈许、宽亦有丈余的壕沟,其深度足以让冲锋的士卒失足坠入,再难攀爬。
    而在那一道道壕沟之间,则是一片由无数削尖了顶端的巨木组成的黑色森林。
    拒马密密麻麻,如同狰狞的獠牙,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而,这些常规的防御工事,都并非最致命的。
    狗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四座巍峨的城门之上。
    那已不能称之为简单的城门。
    每一座主城门之外,都额外向外凸出了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夯土与巨石构筑的半圆形堡垒。
    瓮城。
    一个自古以来便专用于吞噬攻城士卒生命的石制巨口。
    但眼前的景象,却比兵书上所载的任何瓮城都要可怖——这巨口,竟有两层!
    第一层是外瓮城,规模宏大。
    一旦攻城的士卒历经千辛万苦,撞开外瓮城的城门,潮水般涌入其中,他们会绝望地发现,迎接他们的并非胜利的曙光,而是第二道更加坚固的城门,以及一座规模稍小,却更为致命的内瓮城。
    他们将被彻底关进一个封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石瓮”之中。
    头顶、左侧、右侧,三面高达数丈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箭垛与投石口,便会毫不留情地降下箭矢与烈火。
    “入他娘……姓危的这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旁的狗子倒吸一口凉气,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惊惧。
    他跟着刘靖打了不少仗,也算见识过不少坚城,却从未见过如此严密、如此不计成本的防卫布置。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修筑如此坚固的瓮城,所靡费的人力物力,绝对少不了。
    “主公,这……这简直就是个吃人的陷阱!不想危全讽麾下,竟也有如此懂得营造城池的能人。看来,之前的传闻并非全是吹嘘。”
    刘靖听着狗子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蔑,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能与钟传之辈并称江西五虎,在这片豪强并起、朝不保夕的江南修罗场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岂能是庸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异常清晰,穿过呼啸的晚风,传到身后每一名亲卫的耳中。
    “你们都记住了。”
    刘靖的目光从远处的城池收回,缓缓扫过身后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悍勇之士。
    “领兵打仗,可在方略上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任何时候,都切莫因过去的胜利而心生骄傲,更不可因敌人的些许布置便自乱阵脚。”
    “骄傲自大,会要了你们的命,也会要了麾下千百弟兄的命。”
    “刺史教诲,卑下铭记于心!”
    狗子等人心头一凛,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驱散了因鄱阳大捷而滋生的些许骄气。他们齐齐在马背上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刘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又凝视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之间被一片苍茫的暮色所笼罩,城池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这才调转马头,语气平淡地下令。
    “走吧,回营。”
    ……
    与此同时,弋阳城头,南门主箭楼之内。
    守将危固一身厚重的铁甲,默然立于箭楼的最高处。
    他审视着远处平原上那片新出现的、星星点点的营地火光。
    他曾是危氏家主危全讽之弟,二公子危仔倡麾下的心腹大将。
    在那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鄱阳城破之夜,他是少数几个从尸山血海中侥幸逃生的将领之一。
    “将军,刘靖的前锋已至,看营寨规模,约莫三千之数。看样子是想在此扎营,等候后续大军。”
    一名副将走到他身后,沉声禀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松:“我等依照将军之策,修筑了这等坚城,他刘靖便是插翅也难飞进来。正好让他看看,我弋阳不是他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危固没有回头,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
    他缓缓转过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箭楼内燃着火把的昏暗空间,扫过帐内每一名将校的脸。
    “插翅难飞?”
    他冷冷地反问,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寒气,让箭楼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众将脸上的轻松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危固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们都以为,刘靖一夜之间攻破鄱阳坚城,靠的是什么?是你们口中那些妇孺才会信的妖法邪术吗?”
    见无人应答,箭楼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危固没有再追问,但这压抑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
    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那晚的惊天巨响,那段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不是天际的闪电,而是一团猛然亮起的、刺眼到让人瞬间失明的橘红色火光。
    紧接着,是那声并非来自天空,而是从地平线上传来的,先是沉闷如山崩地裂、再是尖锐如天际撕帛的轰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坚固到足以抵御任何冲车撞击的鄱阳城门……就像一个被无形巨人一脚踩烂的沙堡,在一种诡异的、无声的慢状之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漫天升腾的烟尘与烈火。
    守军的军心士气,就在那一声巨响之后,彻底崩溃。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是一场踩踏着自己袍泽的尸骨、毫无尊严的绝望逃亡。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全都藏在冰冷的铁甲护手之下,无人察觉。
    二公子……危仔倡。
    那个曾经在马球场上鲜衣怒马、在宗族宴席间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囚禁在抚州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里,成了整个危氏家族最大的笑柄和耻辱。
    他想起了从抚州传来的那些流言蜚语。
    有人说,二公子当晚烂醉如泥,被敌军的轰鸣惊醒时,衣衫不整地被亲卫从床上拖起来,未战先怯。
    有人说,他看见第一道火光就吓得屁滚尿流,是第一个带头向南门逃窜的懦夫。
    更恶毒的,是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的族中子弟,如今却在酒后高谈阔论,说他不过是个只懂玩乐的草包,若非托生于主母腹中,连给大帅提鞋都不配。
    废物……无能……懦夫……
    这些词汇,如同无数毒虫,日夜啃噬着危固的心。
    你们这群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货,你们懂什么!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力量!
    他甚至听说,如今连看守那座偏院的下人,都敢给二公子送上冷饭,甚至在背后模仿他当日狼狈逃窜的模样,引得众人哄笑。
    而大帅危全讽,他的亲兄长,只是冷眼旁观,任由自己的亲弟弟,被这些流言和羞辱的口水彻底淹没。
    因为,大帅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为他“清君侧”大计惨败而承担罪责的替罪羊。
    而危固的命,是危仔倡救回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在与钟传部将的厮杀中,一支长矛阴狠地刺向他的后心,是二公子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臂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至今,那道狰狞的疤痕还留在二公子的臂膀上。
    这份恩情,他没忘,也不敢忘。
    所以,他才主动请缨,站在这里。
    所以,才有了这座用无数民夫的血汗、更用他的偏执堆砌起来的、固若金汤的弋阳坚城。
    二公子,你没有做错。
    错的是我们,是我们不懂得如何去对抗那种近乎‘天威’的军械。
    但是现在,我懂了。
    用土,用最厚最实的夯土。
    用最笨最蠢的办法,去消耗它那惊天动地的力量。
    我会守住这里。
    我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守城大捷,狠狠地抽在那些所有嘲笑过你的人的脸上!
    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从那座阴冷的院子里走出来,重新披上你那身银亮的铠甲!
    深吸一口气,危固将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强行压下。
    当他再次面对帐内众将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与温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一个沙场宿将的沉稳与冷酷。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那沙盘上精细地模拟着弋阳城的地形与城防。
    他指着那模拟的、坚固无比的双层瓮城模型,声音斩钉截铁,如金石交击。
    “我告诉你们,那不是什么妖法,而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重型军械!威力确实巨大,但并非无解!”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仿佛已经看穿了刘靖所有的底细。
    “那东西,打得远,威力猛,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它只能直来直往!它打不穿我们加厚了三尺的夯土城墙,更打不到藏在瓮城之后的内门!”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不惜征发三县民夫,修这双层瓮城,加厚城墙,是为了什么?”
    危固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之上,震得代表城墙的木块都跳了起来,木屑飞溅!
    “我就是要让他打!”
    “让他把他那所谓的‘天雷’,全都砸在我们这最不值钱的土墙上!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破城利器,变成一堆只能听个响的废物!”
    “刘靖还想再复制一夜破城的奇功?他以为我们还会像鄱阳城的蠢货一样,傻乎乎地把城门露给他打吗?”
    “他是在做梦!”
    危固的目光转向一名负责城防的校尉,声音变得愈发森然:“传令下去!所有墙垛之后,都给我备好浸透了水的牛皮毯子,刘靖军中必有火矢!”
    “再从民夫中调拨三百精壮,专门组成‘火兵’,人手一桶水,随时待命,城中任何一处起火,十息之内必须给我扑灭!”
    他又指向另一名将领:“告诉城头的弓弩手,不要急着抛射,沉住气!等敌军进入三百步之内,再给老子狠狠地打!”
    “把军中那些能开八石‘蹶张弩’的好手,全都调到角楼之上,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全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让他攻!”
    “他攻得越猛,就证明我们的计策越是成功!待其锐气耗尽,军心动摇,便是我等出城掩杀,为大帅建功立业之时!”
    看着危固眼中那股将敌人算计得死死的自信与狠厉,箭楼内所有将领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原来将军早已看穿了敌人的虚实,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一时间,众将士气大振,骄气顿生!
    ……
    半月之内,季仲与庄三儿率领的主力大军陆续抵达。
    连绵的营帐从五里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人喊马嘶之声,昼夜不绝。原本空旷寂寥的原野,被这股庞大的军事力量彻底填满,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压低了几分。
    中军帅帐内,庄三儿顶着一身厚厚的尘土,甲叶上还带着未干的雨痕,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声如洪钟。
    “主公!”
    他瓮声瓮气地禀报道:“末将与季将军已将大军带到。只是途中连遇三场秋雨,山道泥泞湿滑,有几桶火药和一批雷震子,不慎受了潮。”
    说完,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自己那乱蓬蓬的头。
    这些火器可是主公的心头肉,金贵无比,出了这等纰漏,他已做好了挨一顿训斥的准备。
    刘靖此刻正背对着他,对着一幅巨大的、详细标注了山川河流的舆图凝神,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回头。
    “无妨。”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传令给炮营的匠人,这几日天气晴好,让他们尽快用低温文火,将受潮的火药烘干。攻城之事,不急于一时。”
    庄三儿愣了一下,本以为会挨一顿臭骂,没想到主公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应道:“喏!”
    待庄三儿退下,季仲看着舆图上那条从饶州经鄱阳湖,再转信江水路延伸过来的细长粮道,眉宇间满是忧色:“主公,我军数万之众,每日耗粮近千石,全赖水路转运。如今危氏水师虽在鄱阳一战中受挫,但主力尚存,扼守信江上游。他们虽一时不敢与我军正面冲突,但终究是心腹大患。若围城日久,旷日持久,一旦粮道被其袭扰,大军将不战自乱。”
    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鄱阳湖水域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要攻。而且要打得凶,打得急,打得让他以为我急于求成。”
    “如此,危全讽的全部心神,就都会被牢牢吸引在弋阳这座坚城之上,他才不敢轻易动用水师去行此险招,断我粮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五日,刘靖的大营安静得有些反常。
    除了每日清晨与傍晚例行的操练喊杀之声,数万大军竟没有丝毫要逼近城池、准备攻城的迹象。
    但这片沉寂之下,是更加紧张的暗流在涌动。
    袁袭麾下的骑兵营,被拆分成上百支小队,每队十人。
    他们如同散开的渔网,日夜不休地绕着弋阳县城进行不间断的侦查。
    他们从不靠近城下五百步的死地,也从不与敌军的哨骑交战,只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用怀中揣着的炭笔和廉价的麻纸,将目力所及的每一处城防细节,每一段壕沟的走向,每一座角楼的高度,都一丝不苟地绘制下来。
    一张张粗糙简陋的图纸,如涓涓细流般被送回中军大帐,由专门的文吏进行整理、比对、汇总,最终拼凑成一幅越来越详尽、越来越精准的弋阳城防全图。
    与此同时,数万随军民夫被组织起来,在营地后方的林地里大兴土木。
    震天的砍伐声中,一棵棵巨大的原木被放倒,运回营中。在工匠营的指挥下,民夫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建造云梯、冲车,以及一种高达数丈、形如怪兽的巨型移动箭楼——巢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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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大营于沉默之中,悄然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时刻。
    八月十八。
    黄历上书:秋高气爽,天干物燥,宜动土,宜出兵。
    卯时刚过,天色蒙蒙亮,沉寂了数日的刘靖大营,营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轰然大开。
    “轰隆隆……”
    大地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仿佛被这头醒来的巨兽搅动了睡梦。
    袁袭一马当先,玄甲黑马,率领着整整一千名黑甲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奔涌而出。
    他们并未集结成适合冲击的密集阵型,而是在冲出营门后,迅速以十人为一队散开,化作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同撒出去的无数眼睛和耳朵,警戒着大军的四方。
    紧随其后,是军主病秧子率领的“火炽军”。
    五千名步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沉稳得令人心悸的步伐,在旷野上缓缓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刀枪如林,甲光耀日,一股冰冷而惨烈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再之后,是数千名被征募的民夫。他们推着数十架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木冲车,以及三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巢车,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高坡之上,刘靖端坐于紫锥马上,身旁是季仲、庄三儿等一众高级将领。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大军如同精密的器械般,一丝不苟地展开部署,眼神古井无波。
    “传令。”
    刘靖缓缓抬起手。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罢,雄浑的战鼓声如雷,响彻云霄,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但刘靖的下一道命令,却让身旁的季仲脸色陡然微变。
    “命病秧子,率‘火炽军’第一、第二都,以云梯、冲车,试探性攻击弋阳南门。以一炷香为限,无论战果如何,即刻鸣金收兵!”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马上前一步,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解,“弋阳城防坚固异常,更有闻所未闻的双层瓮城。此番强攻,无异于驱使弟兄们拿血肉之躯去填那无底的深渊!我军兵力本就宝贵,何以……”
    他想说“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话到嘴边,看着刘靖那张不起波澜的侧脸,终究是没敢将这句冒犯之语说出口。
    刘靖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如铁,牢牢锁定着远方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坚城。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将军,你以为,我是在让他们去送死吗?”
    季仲心头一滞,呐呐无言。
    “不。”
    刘靖缓缓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极致的冷静:“我是在让他们用命,去为我探明这座坚城的‘虚实’!”
    “虚实?”
    季仲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转为一丝恍然。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也随之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刘靖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冰冷无比,剖析着战争最残酷的本质。
    “我要知道,敌军城头箭阵的疏密缓急,能支撑几轮齐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们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于何处的角楼,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还要知道,城头的滚石檑木,储备到底有几许?城中的后援兵马,闻鼓而动,需几时才能登上城墙增援!”
    “这些底细,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守将危固更不会傻到贴一张告示来告诉我们。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试,用我麾下将士的鲜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领,都一一亮出来给我们看!”
    “用数百人的伤亡,换取一份精准无误的城防脉络,彻底摸清这座‘铁壳’的每一寸构造,为我们真正的总攻扫清所有未知的凶险。”
    “季将军,你告诉我,此计得失如何?”
    季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卒,心中充满了一位老将对袍泽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主公是对的。
    这,才是战争。
    无情,而又无比真实。
    刘靖不再解释,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中,早已列阵待命的“火炽军”第一、第二两个战都,在军主病秧子的带领下,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风!风!大风!”
    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同样简陋的冲车,如同义无反顾扑向山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了那座注定要吞噬无数生命的死亡瓮城。
    城墙之上,危固看着下方黑压压发起冲锋的刘靖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残忍的冷笑。
    “来得好!传我将令,弓弩手预备!待敌军入三百步,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间,箭矢如飞蝗,滚石如暴雨。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砸入人体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弋阳城下交织成一曲来自九幽地狱的血腥乐章。
    高坡之上,刘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攻守双方的将士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香头燃尽,青烟散去。
    “鸣金!”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响起,还在瓮城之下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火炽军”士卒,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他们立刻在各自军官的嘶吼指挥下,互相交替掩护,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撤了下来。
    军主病秧子,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男人,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
    他身上的宝铠被劈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被划破的厚实衬甲。
    他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在鸣金声中发疯似的冲回瓮城门口,从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硬生生拖出两名尚有气息的袍泽,一手一个,如同提着两个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
    他的一双眼睛血红,死死地盯着城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模样,连同每一个守军的面孔,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城墙上的危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坚城之策”果然有效!
    刘靖军攻势虽猛,却连外瓮城的城门都未能撼动分毫!
    但他没有笑出声,反而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将领们则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恭维,认为刘靖是畏惧于弋阳的坚城,初战受挫,锐气已失,不敢再战。
    “不对劲……”
    危固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吹捧,低声自语。他死死盯着下方虽然狼狈不堪、但撤退时阵型不乱、甚至还有余力抢救伤员的刘靖军,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
    “刘靖此人,用兵诡诈,绝非鲁莽之辈。只攻一炷香便仓皇退兵……这绝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涌上心头。
    他立刻对副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不得有丝毫懈怠!今夜巡逻的士卒加倍,尤其是西门和北门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刘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在刘靖的中军高台上,气氛却紧张而有序,与城头的混乱嘲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声、低沉的汇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高台中央,并非只有一张沙盘,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区域。
    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低级军官和幸存的斥候,并不会直接冲到刘靖面前,而是根据他们手臂上绑的不同颜色的布条,被亲卫迅速引导至不同的区域。
    手臂上绑着红布条的,负责向一名专职的参军文吏,汇报敌军箭矢、滚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况和消耗程度。
    绑着黄布条的,则向另一名文吏汇报敌军床弩、投石机等重型军械的准确位置和发射的间隔。
    而绑着黑布条的,则负责汇报敌军兵力的调动路线、将领旗号的方位等动态讯息。
    每一条用鲜血换来的讯息,都由专门的文吏用炭笔迅速记录在廉价的麻纸上,再由一名总览全局的参军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和舆图前,将代表着不同讯息的各色小旗,精准无误地插在相应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众人眼中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弋阳坚城,在刘靖的眼中,正被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讯息收集之法,一点一点地剥去坚硬的外壳,露出其内里所有的构造、脉络与弱点。
    “禀报!南门东侧第三座箭楼,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两次齐射之间,约够我军精锐步卒推进五十步!”
    “禀报!敌军第一波箭雨覆盖范围,最远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后渐稀!”
    “禀报!瓮城之内确有伏兵,约一个都的兵力!观其甲胄,皆为皮扎甲,手持长枪,应是危氏嫡系精锐!”
    “禀报!城头滚石储备充足!西侧城墙垛口后,可见大量火油坛!”
    一条条血淋淋的讯息,被迅速地标注在巨大的沙盘和舆图之上,让那座城池的防卫力量,变得清晰可见。
    山坡下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与高台上的冷静肃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十九岁的“火炽军”新兵王二蛋,正哆嗦着一双手,帮同乡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不住地回荡着城头滚石砸碎同伍战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
    “二蛋哥……咱们……咱们这是为啥啊?”
    那名年轻的同乡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化不开的迷茫。
    “就这么冲上去一小会儿,就死了那么多人……”
    王二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冲上去,然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得让人直吞口水的肉香飘了过来。
    一名伙夫推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今日攻城者,无论伤残,皆赏肉汤一碗,干饼三个!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家里的老人孩子,由刺史府养着!”
    王二蛋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炖得烂熟的猪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狼吞虎咽的袍泽,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懂什么叫“探虚实”,但他知道,在这里,把命交出去,主公是认账的。
    流了血,就能吃上平日里过年都吃不着的肉;若是死了,家里人就有了一条活路。
    就在他埋头大口喝汤时,一名身穿青色吏袍、手持竹简和炭笔的文吏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清晰,不带一丝感情:“姓名,所属部队,籍贯。”
    王二蛋愣愣地回答:“王二蛋,火炽军第三都,绩溪县人士。”
    那文吏飞快地在竹简上记录着,然后抬头道:“此战奋勇,记小功一次,赏钱五十文,随下月军饷一同发放。”
    “同伍阵亡的赵大牛,抚恤文书已在草拟,三日之内便有信使快马送往其家中,并由绩溪县衙专人负责其父母妻儿的安顿事宜。你可放心。”
    说完,那文吏便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重复着同样的问话和记录。
    王二蛋捧着温热的肉汤,看着那文吏一丝不苟的背影,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那碗肉汤来得更加猛烈。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里,他们这些大头兵的每一滴血,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落到了实处。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能让他安心。
    ……
    高台之上,看着那些被抬下来、哀嚎不止的“火炽军”士卒,季仲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眼角依旧忍不住剧烈地抽搐。
    他走到刘靖身侧,声音沙哑地开口:“主公,此战虽探得城中虚实,然士气……恐有折损。兵者,气也。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如此驱使,弟兄们心中,难免会生出怨气。”
    刘靖的目光终于从那插满了各色小旗的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一时之气,可鼓不可泄,这个道理我懂。但季将军,你要明白,我军的根基,不在于一时的士气高低,而在于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为何而战。”
    “他们知道,打下这江西之地,他们就能分到田地;他们知道,他们的妻儿老小,能在我治下安稳度日,不必再受豪强欺压。所以,他们信我。”
    “他们会明白,今日流的这些血,是为了明日总攻之时,能少流十倍的血。这点怨气,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就能彻底消解。但一份错漏百出的城防图,却会让我们全军覆没在这坚城之下。”
    刘靖说完,目光转向另一侧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庄三儿。
    “庄三儿。”
    “末将在!”
    庄三儿立刻上前一步,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初:“今夜子时,你率军用同样的方法,‘试探’一次西门。”
    庄三儿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伤兵营里那些伤亡惨重的“火炽军”士卒,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主公……也是……一炷香?”
    “也是一炷香。”
    刘靖不带任何感情地点了点头。
    庄三儿的拳头猛然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像季仲那样懂得那么多谋略大道理,他只知道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们去白白送死,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难受。
    但他没有质疑,没有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领命!”
    说完,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待庄三儿走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袁袭才轻声开口问道:“主公,白日已于南门探明其守备之法,为何还要在夜间再攻西门?若是为了迷惑敌军,使其疲于奔命,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刘靖嘴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迷惑?不,我不是要迷惑他,我是要让他‘安心’。”
    袁袭一愣,显然没有跟上刘靖的思路。
    刘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南门和西门的位置分别点了点,解释道:“白日攻南,夜间攻西,会让守将得出一个结论:我刘靖攻势虽猛,却章法散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是在徒劳地消耗兵力。”
    “他会因此而更加坚信自己的‘坚城之策’是正确的,从而变得更加傲慢和懈怠。”
    “更重要的是。”
    刘靖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我要看看,他从南门抽调兵力增援西门,需要多久。我还要看看,夜间他的兵力调动,与白日有何不同。”
    “我要用这两次看似毫无关联的试探,画出他整座城池的兵力流转图!”
    “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时辰,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鄱阳湖畔,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秘密船坞之内,却是灯火彻夜通明,人声鼎沸。
    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块的甘宁,正双目赤红地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咆哮:“快!再快一点!所有人都给老子动起来!龙骨的接口处,必须用三重卯榫加固!主公说了,这船不仅要跑得快,更要能撞!”
    “老子要开着它,把危全讽水师那些破船,全给撞成一堆碎木片!”
    数百名从各处搜罗来的顶尖工匠,在震天的号子声中,正围绕着一具已经初具雏形、远比寻常走舸战船更为庞大、更为狰狞的船体骨架挥汗如雨。
    时间,是他们唯一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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