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郭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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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221年五月，曹祜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晋，改元至元（取“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之意），定都洛阳，正式成为天下之主。
    从曹丕去世到曹祜登基，前后五个月。
    之所以拖延这么长时间，都是因为关于国号的争议。
    曹操时代的老臣希望仍沿用之前的国号，建国号为“魏”，通过推崇曹操来提升他们的地位；跟随曹祜的旧部希望使用曹祜的封号，建国号为“晋”，通过压制曹操的影响力来对抗老臣。
    双方争执不休，甚至连曹操的祖母丁夫人也卷了进来。
    曹祜作为天子，必须要顾及各方势力的感情，最后只能采取折中的态度，将晋国的历史延长到建安十八年，确定魏、晋乃是一国，晋国是魏国的延续，只是在曹操死后，国号进行了更改，如此才勉强安抚住所有人。
    曹操则被追尊为太祖高皇帝，太祖者，创基立业也。
    曹祜只是曹操事业的继承人。
    虽然如此安排，对曹祜来说，未能尽善尽美，但总算是皆大欢喜。
    ······
    早在建国前，丁氏和魏国的大臣先后到了洛阳。而郭照和曹丕诸子要稍晚一些，六月份才到达洛阳。
    并非郭照等人不愿意，乃是曹祜一时没法决定如何安排他们，这涉及曹丕身份的定性。
    给曹丕的所作所为定性，是件很困难的事。
    曹丕成为魏王，乃是篡位，这个在程昱拿出曹操遗诏之后，已经成为共识，没任何问题。可关键是他之后代汉为帝，这就是争议的点了。
    如果曹丕是对的，就要尊他为合法天子；如果曹丕是错的，就意味着曹魏代汉是失败的。
    不管怎么选，都对曹祜不利。
    众人对此又是争议不休。
    最后还是丁氏给此事定性，曹丕代汉之事合法，但并非曹丕有德，而是汉家失德。天子刘协谋害兴汉功臣曹操，失德于天下，他是禅位于魏国，而非曹丕。
    曹丕成为天子只是因为他因为篡位，恰逢其事。
    最后曹祜下令，以天子礼仪礼葬曹丕于濮阳，不追谥，只以年号称其为“黄初帝”。其子曹礼封沛王，曹邕、曹霖、曹贡、曹俨四人封县侯。
    历史上这五人只有曹霖活了三十几岁，还生了曹魏最有骨气的人，高贵乡公曹髦。曹礼、曹邕活了十岁左右，曹贡、曹俨更是只活了四五岁。
    这几人包括曹礼对曹祜都没有什么威胁，曹祜还真怕他几人早死，使自己背上气量狭小的罪名。
    譬如刘强、赵德芳、赵似等人。
    几人到洛阳后，曹祜专门设家宴款待。
    不过几人确实太小，好几个都是襁褓中的娃娃，所以这家宴主要表明一下曹祜的态度。
    看着几个年幼的堂弟，曹祜倒是有些佩服曹丕的真爱和甄宓的手段。
    曹丕自娶了甄宓，十多年只生了曹睿一个儿子，甄宓失宠后，儿子一窝一窝生，真是有意思。
    到底谁贤谁不贤，只能说自在人心。
    宴后曹祜单独召见了郭照。
    曹祜与郭照已经七八年未见，郭照今年三十七岁，已不见之前的风采。
    现在的郭照，身材消瘦，面容枯槁，很明显是因为曹丕的死悲伤所致。这让曹祜有些心惊。
    郭照这个奸细，是真的爱上了曹丕。
    曹祜倒是有些理解，后世网上常嘲笑“霸道总裁爱上离婚带娃的我”，可曹丕与郭照，真的是“皇帝爱上年纪大出身低当过歌姬的中年妇女（古代女子三十岁为半老徐娘，郭照入宫时虚岁三十。）。”
    换谁都会产生感情。
    不过曹祜还是有些生气。
    间谍对敌人产生感情是叛变的先兆，若非他占尽优势，真的有可能会被坑。
    “郭照，自长安一别，咱们有八九年未见了吧？”
    “陛下，整九年。”
    “你倒是清减了不少，是为朕的三叔？”
    “陛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所以你就可以背叛自己的使命？朕那三叔有心投降一事，朕不信你不知道，为何不提前告知朕？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还是你忘了自己的儿子？”
    郭照脸色大变，赶忙拜倒。
    “陛下，妾身有罪，死不足惜。还请陛下看在妾身之子，年岁尚幼，不要让妾身的罪牵连到他。”
    曹祜紧盯着郭照，郭照不住的叩首，额头都青了。
    过了许久，曹祜才道：“停下吧！你这个沛王太后在朕面前头破血流，狼狈不堪，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怎么你了。”
    看着郭照，曹祜忍不住叹道：“其实这件事，是朕有错。你在朕三叔身边，要想发挥作用，必要获得信任。
    而以你的身份，得到三叔的信任，感恩戴德，心生爱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好在你没有给朕传递假情报，否则朕也帮不了你。”
    郭照低声道：“昔日陛下救妾身出苦海之事，妾身永不敢忘，绝不敢做忘恩负义之事。”
    “你的儿子，朕给他改名叫郭上，跟着你姓，名字纪念咱们上党郡相识。朕给他封了都亭侯，封地在广宗县，你的家乡。他现在拜在毛孝先门下，将来前途无量。”
    郭照听得曹祜将她的儿子安置得可谓尽善尽美，又是高兴，又是感激。
    “陛下，妾身有负陛下，可陛下却以德报怨，妾身惭愧。”
    曹祜没对此评价，反而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妾身年纪大了，难以再为陛下效力，希望能留在濮阳，做个普通人。”
    “是想在濮阳为我三叔守墓？”
    郭照脸色微变，却没有回答。
    “算了！你的心已经跟着三叔走了，朕也不做这个恶人。洛阳，邺城，濮阳，你愿意去哪，就去哪？
    至于身份，你是沛王太后，不是普通人。”
    “妾身多谢陛下！”
    郭照的心不在了，双方确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曹祜便让她离开了。
    郭照在洛阳待了没几日，便带着曹邕四人，前往濮阳。
    至于曹礼，作为曹丕的继承人，是必须留在洛阳的。
    郭照在洛阳没见什么人，包括自己的儿子郭上。
    虽然对儿子是日思夜想，可郭照更期盼着儿子过得更好。她作为曹丕的皇后，是注定被扫入尘埃的人，儿子不应沾染上她。
    曹丕的陵墓在濮阳城北，濒临黄河。
    虽然曹丕是反面人物，但陵寝却是按照诸侯王的标准建造的，曹祜还专门拨了五十户给他守陵。
    郭照住在陵园之中，对她来说，既是陪伴，也是赎罪。
    她辜负了一颗真心。
    于郭照来说，这里有些荒凉，但也很清静。她在园中种了一片葡萄，亲自洒水，采摘，然后供奉给曹丕。
    虽然这些东西要了曹丕的命，但却是曹丕的最爱。
    园中的时光，不与外界想通。
    郭照一点点老去，世人也逐渐忘记了这天下曾经有一位叫曹丕的天子和他那个姓郭的皇后。
    这年冬月，曹丕的生日。
    郭照又一个人来到陵前。
    “陛下，这是今年最后一份葡萄，虽然放得久了，品相不好，但个顶个的甜。不过陛下不要多吃，对身体不好。
    礼儿他们都很好，陛下莫要挂念。
    前些日子，王仲宣（王粲）的儿子来拜谒了我，就是之前做中书令的王仲宣，他儿子做了东郡郡丞，他初来上任。
    他虽然不好直接来拜见陛下，但却未曾忘记陛下。
    当初王仲宣去世，陛下亲临哭吊。在灵堂上，因为王仲宣生前喜欢驴叫，陛下便号召宾客，各学一声驴叫来送走他，王仲宣的儿子未曾忘记。
    （王粲一事深刻体现曹丕是个狠辣的政客，王粲死后可以为王粲学驴叫，两年后灭了王粲族。）
    吴季重夏天的时候走了。
    吴季重生前得罪了不少人，他死之后，朝廷有人说他怙威肆行，肆意行威，建议给他的谥号为‘丑’，不过天子没有同意，给了他一个‘釐’字。
    听说吴季重临终前，一直念叨陛下。
    吴季重当初，也是一念之差。
    今年钟司徒也走了，整八十岁。
    当年病得不能理事的他，又活了十年，还生了个儿子，你说好笑不好笑。陈王（曹植）骂他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倒是天子待钟家还不错，但朝中大臣，却对钟家多有不齿者。”
    郭照絮絮叨叨地跟曹丕说着朝中发生的事，她知道曹丕爱听这些。
    郭照在曹丕陵前，一待就是一日。
    她十年未离开这里，也未曾见过自己的儿子。
    她曾经负了曹丕，余生之中，只剩下曹丕。
    除了曹祜，似乎没有人还记得她。
    曹祜有时会派人给她送些吃穿的东西，但她都放了起来。
    在陵园外，她是曹祜的暗探，而在陵园之中，她是曹丕的皇后。似乎拒绝曹祜给的一切，她就为曹丕守住了骄傲。
    这天一早，下人来报，新上任濮阳县令求见。
    郭照有些吃惊。
    因为曹丕尴尬的身份，除了一些故人，很少有人前来陵园拜见，更别提当地的官员了。
    没有人想跟曹丕这个曾做过皇帝的人，扯上关系。
    更何况是新上任的父母官。
    “来人叫什么名字？”
    “姓郭，拜帖上写的是郭上，年纪有二十多岁。”
    郭照听后，心头一震，眼眶也有些红润。
    为了儿子的前途，她躲得远远的，万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儿子。
    郭照不知道该不该见儿子，最终还是没能抵过对儿子的相思之情。
    母子近二十年未见，郭照几乎认不出儿子，只能从郭上现在的模样里，寻找儿子曾经的影子。
    “阿娘！”
    眼眶的泪水，终于落下。
    ······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
    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讥。
    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
    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徐干《室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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