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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当天。
陈家村,后院。
阳光懒洋洋地趴在青石板上,几只蜜蜂绕着桂花树枝头转圈,嗡嗡个不停。
陈林靠在藤椅里,一只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屏幕。
直播还没开,弹幕已经快把评论区撑爆了。
他把音量调小了两格,把手机扔在旁边石桌上,眼皮耷拉着,半睡不醒。
清风和明月从旁边蹿过来,踩着他的小腹踩了几脚,蜷成一团,打起了呼噜。
。。。。。。
京城,国家医学中心一号演播厅。
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大厅,每一个座位都有人。
摄像机从四面八方架好,对准舞台中央,红色指示灯全部亮着。
开播前三分钟,全网在线观看人数越过一亿。
主持人是央视的国脸,拿着话筒,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各位观众朋友,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一场试验。」
镜头切向评论席。
锺院士端坐其中,精神矍铄,但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不是那种走场面的庄重。
是一个把后半辈子的全部赌注,都押在这张桌上的人,才有的那种——沉静。
他看着镜头,一字一顿。
「我知道外界有很多质疑。」
「但我见过奇迹。」
「我愿意为今天,赌上我一生的声誉。」
弹幕瞬间炸了。
「锺老亲自站台!!」
「拿一生清誉担保?他疯了?」
「秋林集团到底什麽来头?」
伴随着满屏的震惊和议论,志愿者开始陆续入场。
导播把镜头切给了几个代表性的面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退役军人,双眼蒙着黑色纱布,在妻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台。
他双手垂直贴着裤缝,攥紧,松开,再攥紧。
妻子低着头,盯着前方的地板,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一直握着。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先天性视神经萎缩,抱着一个掉了一只眼珠子的旧洋娃娃,踩着妈妈的脚步,怯生生地往台上走。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往舞台上空扫了一圈,什麽都没有落住。
她仰起头,声音细细的,问:
「妈妈,天真的是蓝色的吗?」
「蓝色是什麽样啊?」
这句话通过话筒传出去,演播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还有一个大学生,眼镜框在鼻梁上已经压出了两道深痕。他捏着镜腿的手指关节泛白,眼神里是那种经历过太多次失望之后丶剩下的最后一丝丶不敢点燃的期待。
三张脸。
三种绝境。
——
「试验,现在开始。」
医护人员端着托盘走上台,整齐,安静。
托盘上是一支支细长的深绿色药瓶,在舞台灯光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公证人站在两侧,全程摄录。
第一批,高度近视志愿者。
药液滴入,大屏幕上的倒计时走起来。
60秒。
50秒。
全场屏息,连空调的白噪音都听得见。
40秒。
台上突然爆出一声嘶哑的大叫——
那个大学生一把薅掉鼻梁上的眼镜,用力摔在地板上。
「那上面!'安全出口'!我看见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演播厅最后排丶足足五十多米外的绿色指示牌,声音已经完全破音,像是要把整个喉咙喊出来。
连锁反应在一秒内炸开。
「散光好了!重影没了!」
「天啊,世界是这麽清楚的吗?!地毯上的花纹我全看见了!」
五百名近视志愿者,有人摔眼镜,有人当场原地跳起,有人死死抓住旁边陌生人的手腕,号啕大哭。
直播间弹幕三秒内卡死,缓过来之后,满屏清一色——
【神迹】
【神迹】
【神迹】
——
后院。
陈林瞥了眼手机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石桌上。
清风从他肚皮上抬起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主人,你不看了?]
他闭上眼,任由阳光晒在脸上。
[结果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清风歪了歪小脑袋,重新把头埋进尾巴里。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蜜蜂的嗡嗡声。
——
舞台上,第二批入场。
白内障和青光眼患者。
一个老大爷,双眼覆着厚重的浑浊,跟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世界没什麽区别,这病已经拖了将近十年。
医护人员为他滴入药液。
一分钟。
两分钟。
老大爷坐在那里,眉头皱着,没有动静。
旁边的年轻护士悄悄攥紧了托盘边缘。
将近三分钟时,老大爷猛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正前方。
他慢慢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去抓一直握着他手丶守在旁边的护士小姑娘的手腕。
「姑娘……」
「我看清你了。」
停顿了一下。
「你长得真俊。」
护士小姑娘扭过头去,用袖口擦眼睛,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
最后,是那一百名全盲志愿者。
这是今天直播的核心,也是所有质疑者死守的最后阵地。
全盲,视神经萎缩或彻底损毁——是现代医学定义里烙着「永久」二字的词。
外网的嘲讽已经组好了队。
医护人员把药液一一滴入他们的双眼,每一个,都安静,仔细,认真。
舞台陷入死寂。
一分钟。
两分钟。
没有任何动静。
嘲讽者的手指已经悬在回车键上方。
三分钟。
还是沉默。
就在这时。
那个八岁的小女孩,身体突然哆嗦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颤动。
是那种在绝对的黑暗里活了八年的神经系统,第一次感知到有什麽东西从那层永恒的黑里穿透进来——来不及反应,只能靠全身肌肉来表达的震颤。
她原本空洞的双眼,瞳孔缓缓收缩了一点。
「妈妈……」
声音极小,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丶茫然的惊慌。
「我……好像看到了什麽……」
她抬起手,朝着舞台正上方缓缓探去,想抓住那束从灯架上打下来的追光。
手指穿过光柱。
她愣了一秒,嘴唇颤了颤,说出这辈子第一次描述光的句子。
「好刺眼。」
「又好温暖。」
演播厅的哭声,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主持人把话筒挡在胸口,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评论席上,锺院士摘下眼镜,低头,用手帕按住眼角,久久没有抬头。
那个退役军人,药液滴入已经过了五分钟。
双眼还蒙着纱布。
妻子坐在他旁边,抓着他的手,也不催,就那麽等着。
直到医护人员轻声说:「可以把纱布取下来了。」
妻子帮他解开。
他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但已经不是纯黑。
是那种光与影刚刚开始分辨出边界时的丶模糊的轮廓。
他辨出前方那个陪了他整整二十年丶一天都没有离开过的轮廓。
他慢慢站直身体。
抬起右手。
对着妻子的方向,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泪水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掌声在那一刻席卷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