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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44章规范医馆,防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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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44章规范医馆,防治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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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传第144章规范医馆,防治疾病(第1/2页)
    “娘——娘——!”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长安城西市平安坊的夜空。
    毛草灵是被活活疼醒的。
    她拼尽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低矮发黑的房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混合的苦味。身下铺着硬邦邦的草席,硌得她浑身骨头都在疼,而最疼的地方,是小腹。
    一阵痉挛般的绞痛从腹部猛然炸开,她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脑海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滨海大道上那辆失控的红色跑车,刺耳的刹车声,金属变形的巨响,以及身体被抛向半空时的失重感……
    她应该死了。
    可她为什么还有知觉?
    “醒了醒了!这小蹄子总算醒了!”一道尖利的女声在耳边炸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毛草灵艰难地转动脖子,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正探过头来打量她,脸上涂着廉价的脂粉,一双眼珠子浑浊却精明,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妇人身后还站着一个更老些的婆子,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往她嘴边递。
    “喝了它。”那婆子面无表情地说,“落胎的药,趁热喝,凉了更苦。”
    落胎?
    毛草灵的大脑像被雷劈了一样空白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小腹微微隆起,但此刻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瘪下去,一股热流从两腿之间涌出,染红了身下的草席。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和痛苦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怀孕了?不对,她正在……流产?
    “不……不要……”毛草灵拼命摇头,想推开那碗药,可她的手臂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抬不起来。
    “由不得你!”中年妇人冷笑一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碗沿塞进她嘴里,“这孩子留不得。你是罪臣之女,能活着已经是烧高香了,还指望给肚子里这块肉留条命?做梦!”
    黑苦的药汁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和药汁一起糊了满脸。毛草灵拼命挣扎,却只换来更粗暴的对待。那婆子干脆坐到了她的腿上,压住她所有反抗的动作。
    药灌完了。
    那中年妇人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草席上瑟瑟发抖的毛草灵,语气里没有任何怜悯:“别怪我心狠。你爹毛延寿犯了谋逆大罪,满门抄斩,你若不是早被送出了府,此刻脑袋早就挂在午门了。人牙子把你卖到我这栖凤楼,花了五十两银子,我不是做慈善的。”
    栖凤楼。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毛草灵的脑子里。
    长安城里但凡有耳朵的人,谁不知道栖凤楼是什么地方?那是平康坊里排得上号的青楼,号称“往来皆朱紫,出入无白衣”,说白了,就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风月场。
    她被卖进了青楼?
    崩溃和绝望来得比腹中的剧痛更猛烈。她在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里翻找,断断续续的画面涌入脑海——原主也叫毛草灵,十六岁,是户部侍郎毛延寿的嫡女,自幼娇养在深闺。半月前,毛延寿被卷入一桩牵连甚广的谋逆大案,圣旨一下,抄家拿人,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原主因为前几日刚被送到城外庄子上养病,侥幸躲过了第一波抓捕,却被府里一个背主的管事出卖,绑了卖给人牙子,辗转落到了栖凤楼老鸨崔妈妈手里。
    而原主在被卖之前,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孩子的父亲是谁,记忆里模糊不清,只隐约知道是原主偷偷与某个人私定终身的结果。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怀着身孕沦落青楼,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也最凄惨的遭遇。
    崔妈妈——也就是眼前这位中年妇人——自然不会允许一个身怀六甲的姑娘挂牌接客。于是就有了今晚这一幕:一剂落胎药灌下去,腹中那个不该来的孩子,连同原主最后的尊严和希望,一起化为血水。
    毛草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淡淡的白痕。小腹的剧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沉重而麻木的钝痛,像有人在她肚子里塞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她躺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进耳廓里。
    穿越前,她是毛氏集团的独生女,含着金汤匙出生,二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未尝过什么叫“苦”。她学金融、练马术、开跑车,朋友圈里晒的是米其林餐厅和海外度假,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对爸爸安排的联姻对象不满意。
    可现在呢?
    她成了一个被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女,一个被卖进青楼的落难千金,一个刚刚被强行灌下落胎药的……残破之躯。
    老天爷给她开的这个玩笑,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哟,醒了?”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清秀,穿着一身半旧的桃红色襦裙,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蹲到毛草灵身边,压低声音说:“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没人替你受着。我叫青萝,崔妈妈让我来照看你。”
    毛草灵没有应声。
    青萝也不在意,把粥碗放在一边,自顾自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汗水,又小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照顾过很多个这样的姑娘。
    “孩子……没了?”毛草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青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低声说:“没了。崔妈妈说,留不得。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地方……留不住的。”
    毛草灵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钝痛里,除了悲伤,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灼热的、几乎是本能的求生意志在蠢蠢欲动。
    她不能死。
    她上辈子活得太短,这辈子开局虽然烂到了极点,但不管怎样,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她是毛草灵,两辈子的毛草灵,骨子里都刻着不服输三个字。那些把她推进泥沼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活下去。
    “粥我喝。”她睁开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
    青萝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塞了一个破旧的枕头,然后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她。粥是粗米熬的,稀得像米汤,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但毛草灵一口一口地全部咽了下去。胃里有了热食,身体好像也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喝完粥,她靠在枕头上喘息了片刻,然后对青萝说:“谢谢你。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栖凤楼……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青萝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她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上,开始慢慢地讲。
    栖凤楼在平康坊不算最大的青楼,比不得那些动辄几十个姑娘、日日歌舞升平的大场子,但它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崔妈妈手里常年养着几个官伎出身的老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门用来调教新来的姑娘。所以栖凤楼出去的姑娘,个个都有一两手拿得出手的才艺,在长安的风月场上也算小有名气。
    “崔妈妈是个生意人。”青萝压低声音说,“她虽然心狠,但不算丧尽天良。你不愿意做的事,她不会硬逼你,但前提是你得能给她挣钱。要是挣不到钱……”
    她没把话说完,但毛草灵听懂了。
    在这个地方,价值决定待遇。有用的人能活得好一点,没用的人连狗都不如。
    毛草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指腹上还有原主从小练字留下的薄茧。她会书法,会诗词,原主的记忆里甚至还残留着一些古琴和围棋的技艺。她的优势不在于这张脸——虽然这张脸确实生得极美——而在于脑子里的东西。
    她一个现代人,在信息爆炸的时代里活了二十三年,会的东西随便拎几样出来,放在这个时代都是降维打击。
    但这些底牌不能一下子全亮出来。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一个能让她逐步展现价值、又不至于引来杀身之祸的策略。
    第一步,养好身体。
    第二步,摸清环境。
    第三步……再说。
    接下来的十天里,毛草灵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养身子。青萝每天给她送两顿饭,虽然简陋,但好歹能填饱肚子。崔妈妈来看了她两次,每次都只是掀开帘子瞅一眼,见她安安静静地躺着,既没哭闹也没寻死,便撇撇嘴走了,丢下一句“养好了赶紧起来学规矩”。
    到了第十一天,毛草灵终于能下床了。
    她扶着墙走出那间逼仄的小屋,第一次看清了栖凤楼的全貌。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是待客的花厅和几间雅室,后院是姑娘们住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的青苔被铲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糊着红纱,透出一股暧昧而俗艳的光。
    姑娘们陆陆续续地起了身,三三两两地坐在廊下梳头、描眉、闲聊。毛草灵注意到,这些姑娘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三四岁。她们看她的眼神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冷漠,还有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
    “就是她?罪臣之女?”一个瓜子脸的姑娘斜睨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听说肚子里还带着野种来的,崔妈妈花了五十两银子,亏大了。”
    几个姑娘吃吃地笑起来。
    毛草灵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了那姑娘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慢慢地在院子里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这种反应反而让那几个姑娘愣了一下,嘀咕了几句便散了。
    青萝悄悄凑过来,小声说:“刚才说话的是嫣红,她是崔妈妈三年前买来的,在这楼里算老人了,脾气不大好,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嗯。”毛草灵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把“嫣红”这个名字记下了。
    又过了几日,毛草灵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崔妈妈派人来传话,让她去前院的花厅“学规矩”。她跟着来人走到花厅,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七八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嫣红也在其中,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她。
    花厅正中央摆着一把太师椅,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这便是崔妈妈专门从外面请来教姑娘们规矩的邢嬷嬷,据说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后来出了宫,被各家青楼争相聘请,专教新来的姑娘礼仪举止。
    “新来的?”邢嬷嬷的目光落在毛草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模样倒是周正。站到后面去。”
    毛草灵依言站到了队伍末尾。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邢嬷嬷开始教她们走路、行礼、奉茶、应答。这些规矩对于原主来说并不陌生,毛草灵继承了原主的肌肉记忆,再加上她自己前世接受过专业的礼仪训练,学起来毫不费力,动作流畅自然,举手投足间甚至带着一种别人学不来的从容气度。
    邢嬷嬷看了她好几眼,目光里的挑剔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审视。
    “你以前学过?”邢嬷嬷走到她面前,沉声问道。
    “小时候家里教过一些。”毛草灵垂眸答道,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邢嬷嬷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留下,其他人散了。”
    姑娘们面面相觑,嫣红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但没人敢违逆邢嬷嬷的话,鱼贯退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邢嬷嬷和毛草灵两个人。
    “会写字吗?”邢嬷嬷问。
    “会。”
    “什么字体?”
    “楷书尚可,行书略通。”
    邢嬷嬷转身从案上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桌上,朝她扬了扬下巴:“写几个字我看看。”
    毛草灵走到案前,拿起笔,蘸墨,略一沉吟,落笔写下了一行字——她抄的是唐代诗人骆宾王的《咏鹅》,这是她前世上小学时就会背的诗,放在这个时代也不算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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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二十个字一气呵成,笔力虽因大病初愈而略显虚弱,但结构端正,气韵流畅,一看就是正经练过的。邢嬷嬷拿起纸,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字不错。”邢嬷嬷放下纸,重新看向她,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几分,“你这样的姑娘,沦落到这种地方,是命不好。但命不好归命不好,人得自己争气。崔妈妈让我来教规矩,其实还有一层意思——看看这批新来的里面,有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苗子。”
    毛草灵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但她面上不动声色,静静地等着邢嬷嬷把话说完。
    “栖凤楼这两年生意不如从前了。”邢嬷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平康坊里新开了好几家楼子,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会来事。崔妈妈想找几个有真本事的姑娘撑门面,光靠脸和身子,长久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毛草灵的眼睛:“我看你是个聪明人。你若是肯下功夫,我可以教你更多东西——琴艺、棋艺、诗词歌赋,甚至一些场面上的应酬之道。这些东西学好了,你就不必像楼下那些姑娘一样卖笑接客,懂我的意思吗?”
    毛草灵当然懂。
    在青楼里,不卖身的姑娘有两种:一种是太丑,没人要;另一种是太贵,一般人买不起。邢嬷嬷要培养的,显然是后者——那些色艺双绝、专门陪达官贵人谈诗论画、抚琴对弈的高级交际花,也叫“清倌人”。清倌人虽然也身不由己,但至少在某种意义上,她们拥有选择的权力和议价的资格。
    这就是她等待的机会。
    “我愿意学。”毛草灵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求嬷嬷教我。”
    邢嬷嬷看着她恭恭敬敬的模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起来吧。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起来练琴,辰时练字,午后学棋,晚间学诗。三个月后,我要你脱胎换骨。”
    三个月。
    毛草灵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期限,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明亮:“三个月后,我不会让嬷嬷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毛草灵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和技能。
    每天卯时不到,她就起床练琴。邢嬷嬷教她的是古琴,从最基础的指法开始,勾、挑、抹、剔、打、摘、托、劈,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磨,练到十个指尖全是血泡也不许停。血泡破了,缠上布条继续练,练到伤口结痂,练到指尖生出一层厚厚的老茧。
    辰时练字,邢嬷嬷给她找来了颜真卿、柳公权的字帖,让她从楷书开始临摹。毛草灵本就底子不错,加上肯下苦功,字迹进步神速,不出一个月就能写出让邢嬷嬷点头称赞的端正楷书。
    午后学棋,晚上读诗。除此之外,邢嬷嬷还开始教她一些“旁门左道”——比如如何通过一个人的衣着配饰判断他的身份地位,如何在一群人中迅速分辨出谁是真正的主角,如何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替人挡酒,如何用一两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巧妙化解尴尬或套出对方的信息。
    这些都是伺候人的功夫,但毛草灵学得极其认真。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这些“软技能”就是她的武器,是她在这个泥沼中活出人样的唯一依仗。
    一个月过去了,邢嬷嬷对她的评价从“尚可”变成了“不错”,又从“不错”变成了“极佳”。
    两个月过去,栖凤楼里的姑娘们开始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待这个曾经的罪臣之女。嫣红等人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忌惮,因为她们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毛草灵,正在以一种她们无法企及的速度,把她们远远甩在身后。
    青萝偷偷告诉她,崔妈妈已经好几次在私下里跟人提起她,说她“捡了个宝贝”。
    毛草灵听到这话时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练她的琴。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这点本事,不过是让她暂时站稳了脚跟。要想真正翻身,光靠琴棋书画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大的舞台,更重要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傍晚,崔妈妈派人来请她去前院的雅室,说是来了一位贵客,点名要见楼里新来的、才艺最好的姑娘。邢嬷嬷亲自替她梳妆打扮,换上了一套月白色的齐胸襦裙,外面罩一件浅青色的纱衫,乌黑的长发挽成简单的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
    “记住我教你的。”邢嬷嬷替她整理好衣襟,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今晚来的这位,不是一般人。好好表现。”
    毛草灵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雅室的门。
    室内灯火通明,靠窗的罗汉床上半倚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面容清癯,气度不凡。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拿着折扇轻摇。
    毛草灵一眼就认出了那男子腰间玉带的制式——那是六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的级别。再看他脚上那双乌皮靴的靴头上绣着暗纹,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是官制的。
    邢嬷嬷教过她,看人先看脚,因为衣服可以换,鞋子不容易换。这个男人,不是普通的富商,而是货真价实的朝廷命官。
    她款步上前,盈盈下拜,动作如行云流水,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小女子草灵,见过二位贵人。”
    那男子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靠在软枕上,听到她的声音才微微抬了抬眼。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身体明显地顿了一下,原本慵懒的坐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毛草灵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留给人一个温婉而含蓄的侧脸。
    那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身边的中年文士说了一句什么。中年文士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朝毛草灵招了招手:“姑娘请坐,不必拘礼。我们大人今晚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听听曲儿,你且放松些。”
    毛草灵依言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而不僵硬,自然而不随便——这是邢嬷嬷让她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三天的坐姿。
    “听说姑娘会弹琴?”中年文士笑着问。
    “略通一二。”
    “那便请姑娘弹一曲吧。”
    毛草灵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轻触琴弦,略一沉吟,选了一首曲调清雅却不失深意的《幽兰》。这首曲子她在现代就学过,穿越后又苦练了两个月,早已烂熟于心。
    琴声响起,清越悠远,像深谷中的一缕兰香,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弥漫开来。她不急不缓地弹着,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利落,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却绝不至于让人感到沉闷压抑。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男子才轻轻拍了两下手掌,眼中满是欣赏之色:“好一曲《幽兰》。姑娘的琴艺,在这平康坊里,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了。”
    “大人谬赞。”毛草灵起身行礼,语气从容,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慌乱。
    那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我听说,栖凤楼新来的姑娘里,有个字写得极好的。想来就是姑娘你了?”
    “不过是小时候在家中学过几日,当不得‘极好’二字。”
    “不必谦虚。”那男子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亲自研墨,“姑娘可否赏脸,为我写几个字?”
    毛草灵走到案前,拿起笔,略一思忖,落笔写下了一联——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十四字,字字筋骨分明,笔锋之间透着一股凛然不屈的气节。这本是南宋诗人郑思肖的诗句,放在唐朝当然不合时宜,但毛草灵赌的是今晚这个人读不懂其中的时代错位——他只会看到字里行间那股铮铮傲骨。
    果然,那男子看着这副对联,眼神微微一变,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好字。好句。”
    他将那张纸小心地收了起来,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毛草灵面前的桌案上。那玉佩通体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改日,我再来听姑娘弹琴。”
    毛草灵低头行礼,不卑不亢:“草灵静候大人光临。”
    那男子离开后,崔妈妈几乎是冲进来的,一把抓起桌上那块玉佩,对着灯火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我的老天爷!”她压低声音惊呼,“你可知道刚才那位是谁?那是工部郎中周大人!周大人从不轻易踏足咱这种小楼子,今晚能来,是你天大的造化!”
    毛草灵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崔妈妈捧着那块玉佩欣喜若狂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掀起了万丈波澜。
    工部郎中,从五品,掌工程、屯田、水利之政。在朝中不算顶级大员,但胜在是实权职位,手中的权力和人脉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里,不仅仅有欣赏。
    那是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人“看见”的时刻——不是作为一件货物,不是作为一个罪臣之女,也不是作为一个流落风尘的可怜虫,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才华、有尊严、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虽然她很清楚,这种“看见”建立在她的容貌和才艺之上,本质上依然是男性凝视下的产物。但没关系,她不指望一步登天,能先在这泥沼里找到一块可以垫脚的石头,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三个月前,这双手还是苍白无力、连一碗药都推不开的废物。而现在,这双手的指尖结满了厚厚的老茧,写得出让五品官员惊叹的好字,弹得出让人沉醉入迷的琴曲。
    她凭自己的本事,在栖凤楼里活出了一个人样。
    而这,仅仅是开始。
    回到后院的小屋,青萝已经等在那里,一见她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问东问西。毛草灵简单说了几句,青萝听得两眼放光,连连说她运气好。
    “不是运气。”毛草灵坐到床边,脱下绣鞋,揉着酸胀的脚踝,语气平静却笃定,“是我该得的。”
    青萝愣了一下,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栖凤楼的喧嚣渐渐平息,前院隐约传来姑娘们的笑声和丝竹声,混在长安城深秋的夜风里,飘散成一团模糊的暖意。毛草灵躺在那张硬邦邦的草席上,睁着眼睛望向头顶那根低矮发黑的房梁。
    三个月前,她在这张草席上流掉了原主腹中的孩子,浑身是血,痛不欲生。三个月后,她依然睡在这张草席上,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连一碗落胎药都推不开的可怜虫了。
    她是毛草灵,栖凤楼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一个注定不会永远困在这泥沼里的人。
    账本上,崔妈妈写下的那笔五十两银子,她迟早会十倍、百倍地还回去——但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用这笔账来锁住她的人生。
    至于那块温润的玉佩,和她今晚展现出来的一切才艺,都不过是一个更大计划的开端。工部郎中周大人,长安城,大唐朝廷,乃至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都将成为她的棋盘。
    毛草灵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笑容。
    从豪门千金到青楼罪女,从落胎的残破之躯到崭露头角的清倌人,她用了三个月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蜕变。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方还有更深的泥沼,更高的山峰,以及——
    那个在未来等着她的,注定要让她的人生再次天翻地覆的,乞儿国的帝王。
    而此刻的长安城,并不知道凤主已然蛰伏于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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