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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王德陆的过往(第1/2页)
江叶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石头从山顶上滚下去,滚了很久才落地。
江叶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王德陆被抽中死签,我心里也很难过。当天晚上,众人散去后,我在指挥部里坐了很久,看着地图上那条用红笔圈出来的安水大桥,圈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换人,想换一个更有经验的老兵去,也许活下来的机会大一点。可我换不掉。签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的,公平公正,谁抽中了谁去。我不能因为心疼,就坏了规矩。规矩一坏,人心就散了。”
“我站起来,走出指挥部。营房外面已经安静了,送行的人散了,月光冷冷清清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我看到王德陆营房里的灯还亮着,他在擦枪,枪已经擦得很亮了,可他还在擦,一遍一遍的,像是在擦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他站起来,立正,敬礼。我说,坐。他坐下了,我也坐下了。”
………
“我说,德陆,抱歉。抽签这件事,我也是没办法。他的脸在油灯下明暗不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将军,您别这么说。炸桥的事我去,我去最合适。我了解安水周围的地形,从小在这长大,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我心里有数。鬼子的巡逻路线换了三次,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哨兵几点换岗,哪个位置容易躲过去,我也摸清楚了。”
“他又说,那座桥我小时候走过,那时候还是木桥,鬼子来了以后才修的石桥。修的时候我偷偷去看过,桥墩的位置、桥面的厚度、哪里的石料砌得最薄,我都知道。炸桥,我最合适。”
江叶停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他确实是最适合炸桥的人,没有之一。换任何一个人去,都不一定有他熟悉地形,不一定知道哨兵的换岗时间,不一定知道桥墩哪里的石料最薄。换任何一个人去,活着走到桥底下的机会都没他大。可我知道,他说的那些都不是理由。他是在安慰我,是想让我别那么难受。”
“我没有再说话,让人拿来了一壶酒。不是好酒,是老乡自己酿的,度数高,入口辣,喝完嗓子眼发紧。我倒了两碗,他一碗,我一碗。我们坐在营房门口的石墩上,月亮在头顶上挂着,风吹过来有些凉。”
“喝了一会儿,王德陆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平时不爱说话,一紧张还结巴,可那天晚上他也不结巴了,话也比平时多。”
……
“他跟我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赵志远安静地听着,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江叶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他爹是个庄稼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大世面。可他爹是村里最好的庄稼人,什么样的地到了他手里,都能长出好庄稼。他娘是个很普通的农村妇女,缠过脚放了,走路还有点跛,可她手巧,村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来找她剪窗花。他爹和他娘是换亲换来的,结婚之前没见过面,可结婚以后日子过得很好,红过脸,但没动过手,吵过架,但没有隔夜仇。”
“他还有一个妹妹。妹妹出生那天,他爹从地里跑回来,裤腿都没来得及放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瞅,听到哭声,咧嘴笑了。他娘把妹妹抱出来给他看,他不敢抱,怕摔了,就用手指头戳了戳妹妹的脸蛋。妹妹的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找吃的。从那天起,他就多了一个跟屁虫。”
“妹妹比他小好几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整天跟在他后面,哥哥长哥哥短的。他去河里摸鱼,妹妹在岸边看着,鱼还没摸上来,妹妹先喊:哥哥好厉害。他去山上砍柴,妹妹非要跟着,走不动了就蹲在地上,说哥哥背我。他蹲下来,妹妹爬上去,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他也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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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妹妹是全家的宝贝。爹疼她,娘宠她,他也惯着她。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可每次有了好吃的,都先紧着妹妹。”
江叶的眼眶又红了。
“他给我讲了一件事。妹妹小时候爬树,爬上去下不来了,坐在树杈上哭。他在下面急得团团转,让她跳下来,他接着。妹妹不敢,哭得更凶了。他爬上去想把妹妹抱下来,可他也爬不高,上到一半就上不去了。妹妹看到他也上来了,不哭了,拉着他的手,说哥哥你别爬了,我害怕。最后是隔壁的叔叔把妹妹抱下来的,妹妹下来以后抱着他的腿哭了很久。他也哭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没本事保护妹妹。”
“还有一次,妹妹上山采药摔了,膝盖磕破了,肿得老高。他心疼得不行,连夜上山去给妹妹找草药。他不认识草药,就凭着自己小时候见过的样子去找,找到半夜,摔了好几跤,腿上全是口子。他把草药带回来,嚼碎了敷在妹妹的膝盖上。妹妹看着他腿上新添的伤口,不哭也不闹,伸出小手轻轻的摸着那些伤口,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妹妹说,哥哥骗人。都流血了,怎么会不疼。他又想哭了。”
……
赵志远低下了头,不敢让人看到他的眼睛。
江叶的声音轻了下来。
“他说,鬼子进村那天,他不在家。他去山上砍柴了,回来的时候,远远的看到村子方向有浓烟,火光照红了半边天。他扔了柴往村里跑,跑到村口,闻到了血腥味。”
“爹死在院子里,身上全是刀口,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娘死在堂屋里,倒在妹妹身边,身上就穿了一件单衣。妹妹……他讲不下去了。他端起酒碗,一口把碗里的酒全灌了进去,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就哭了。他回来时,那时候被鬼子捅了一刀,倒在血泊里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妹妹倒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他想爬过去,可他爬不动。他想喊,喊不出声。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妹妹的眼睛一点一点的闭上,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他说,从那天起,他的心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会走路、会说话的尸体。”
“他说,他恨鬼子,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鬼子都杀干净。可他做不到。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一条命。他杀不了那么多鬼子。”
“他说,炸桥的事,让他去。他炸了桥,鬼子的增援过不来,战友们就能多杀鬼子。杀一个,是替他杀的。杀十个,是替他爹杀的。杀一百个,是替他娘和他妹妹杀的。”
“他说,将军,我求你,让我去吧。”
窗外安水河的水还在流着,在月光下泛着碎碎的光,像眼泪,又不像。
王顺福蹲在墙角,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猫。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王顺福知道,父亲厌恶,憎恨鬼子。
可是。
他却养大了自己。
在王顺福的记忆中。
父亲总是不苟言笑。
虽然他对自己也不错,但总是透露出一股疏离感。
以前不懂,但是现在王顺福明白了。
父亲,他恨鬼子!
他做不到,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王顺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