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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借宿(第1/2页)
2030年2月26日。
灾难发生后第985天。
于墨澜从床上起来,脚掌贴到地砖。袜子昨晚脱了,早上粘地上了。他和乔麦没穿防弹衣,昨天回来就收进车里了。
屋里的孟岚很早就出去了。于墨澜把枪从枕头底下掏出来,别回腰上。
他跟乔麦来到管委会,段文蕙正坐在窗下,刚把相机充满电,照片和笔记重新过了一遍。
赵国栋从外面推门进来,鞋底带进两道水印。
“走,去下一个点。”他说,“万峡没有可看的了。口头回执我拿了,那仓库还封着,回头再查。”
乔麦头发有点乱,脸颊上帽子硌出来的红印还没下去。她问:“早饭还吃吗?”
“不吃了,直接走。”赵国栋说。
于墨澜接过递来的纸。纸上字不多,唐筱萍认了仓库管理不善,现场人员因个人情绪与核验组冲突。上面说待核实。至于以后怎么查,谁担责任,这张纸没有写。
他把纸还回去,拉开门。
靠门那张小桌又换了人守,登记本摊着,压本子的东西换成了一把扳手。坡下面雾没退,码头方向的船声已经顶上来了。几个工人抬着水桶从院外穿过,桶碰到登记桌,桌边的守卫骂了一句妈,又把桌子往里拖了拖。
唐筱萍没有再露面。
司马正站在院门口,防寒服敞着,指间那支烟还没抽两口。他见四个人出来,把烟头在墙缝里摁灭,走了过来。
“油给你们加满了。”他说,“前面的卡口我打过招呼。今天真走?”
“不走还能留这儿吃席?”赵国栋说。
“赵组长这话说的。万峡哪还摆得起席。唐主任还有事,我送你们。”司马正的笑意在脸上打了个转,朝坡下努了努嘴:“要带话吗?”
“现在去码头。”
司马正让开路,陪着他们往停车的地方走。院门外管委会的那辆皮卡还停在原处,三轮车在旁边。于墨澜开上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在后面开三轮跟着,司马正开车,两个联防挎着枪坐在车斗里,离得不远不近。
现在没有人扫大街上的土。下坡路被昨夜的雨泡了,车轮一轧,泥就往两边翻。市场还在开,领水的人提着桶排队,车过去时队伍让出一条缝,也没人多看他们。
乔麦在车后排摸到一个黑塑料袋。袋口没系上。里面是两包干粮,一条腌鱼,一条烟。
她抽出烟,撕开塑封,先塞了两盒到自己兜里,剩下的甩到前头。
“这边还算会做人。”她说。
赵国栋接住烟,磕出一根叼上,于墨澜也拿了一根。段文蕙把车窗按开一道缝,脸朝外。风灌进来,烟气贴着窗缝往外走。
码头边更忙。
吊臂在雾里起落。小驳船贴着栈桥,工人弯腰卸麻袋。梁章、高俊才、桂俊林三个人站在栈桥边上,衣服上裹着水汽。今天这层皮已经没有必要留了。
于墨澜把车停稳,四个人一起下去。
梁章的视线从车牌落到他们脸上,又瞄了眼段文蕙,嘴角绷着,没有打招呼,一脸不高兴。
赵国栋说:“万峡就到这儿。你们接下来水路去夔门等,有船就上。云门码头小,不用扎在那儿。”
高俊才把缆绳往桩上绕:“昨天你们那一枪传得够快,码头全知道了。”
“传出去也好。”赵国栋把烟夹在手里,“省得有人动歪心思。”
桂俊林把手里的单子收好,往梁章那条船边让出身位。船帮外新缠了一圈废轮胎,水打上来,轮胎缝里挤出黑沫。
“夔门那边的船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等到。”梁章说。
“等不到也别乱走。”赵国栋说,“就去夔门等。”
于墨澜朝梁章丢了三包烟过去,转身上车。
司马正的三轮又跟了一段,直送到外卡口才停。卡口一根旧栏杆抬起来了,旁边堆着沙袋和水泥墩。两个联防下了三轮换下卡口的岗。
司马正停好三轮走过来,手搭在越野车顶上。
“你们后手留得真多。”他说。
赵国栋把车窗升了上去。
于墨澜踩下油门,越野车从栏杆下穿过去,后视镜里司马正还在原处。万峡的水、医院、市场、饭店和船还在按自己的方式转,一件也没停。
出万峡不久,山就合上来了。
旧路贴着岩壁走,左边是被雨泡软的山体,右边隔着护栏能看见江面一截一截露出来。路面被水和酸冲出浅坑,黑皮一样的泥浆填在坑底,轮胎过去,方向盘就往于墨澜手心里拧。
于墨澜把车速降下来。
乔麦在后排拆司马正给的干粮,翻出两块饼,掂了掂,手上留了一块。
“领导~”她朝赵国栋那边拖长声音,“你们两个这几天吃得挺像个人。我跟我哥昨晚啃冷馒头,硬的能当砖头。”
赵国栋没回头:“你哥不是也没少吃?”
“那我呢?”乔麦把饼掰开,碎渣落在膝盖上,“老赵你这话有良心吗。”
于墨澜握着方向盘,避开一块翘起来的水泥板,车颠了一下。
“别喊了,路不好走,一会咬舌头了。”于墨澜说。
“那也比某些人开得好。”乔麦说完,看了眼段文蕙放在腿边的枪。
段文蕙正在擦相机镜头:“看什么。”
乔麦笑了一声:“我就看看你这枪套是不是比我的舒服。”
“不舒服。”段文蕙说,“硌人。”
再往前是一段隧道。隧道洞口的水泥衬砌掉皮,堆在路边,钢筋从裂口里支出来,像几根被泡黑的骨头。顶上积水顺着缝往下滴,在地面结成一层发亮的黑皮。于墨澜把车停在洞口外,打开车灯扫进去,隧道口一片油亮。
乔麦下了车。她拧亮手电,避开积水往洞里走。她在第一处碎石堆前踢了两脚,又往里面照,探了几十米,才回来,朝车灯方向抬手。
段文蕙的本子摊开着,她记了路况和进隧道的时间。车身一晃,纸页跟着抖。
隧道里面全黑。于墨澜把车带进去,速度放得很慢。左边墙面挂着水锈,右边有几辆废车壳子。乔麦上了车,赵国栋的手放在膝盖上,头随车灯一点点往前偏。
洞顶又落下一串水,打在引擎盖上。车开过的动静被洞壁反弹回来。
赵国栋突然说了一句:“回去还得对。”
段文蕙回道:“东西齐了。”
于墨澜说:“万峡看着能转起来,有规矩。但往西台送黑工、截渝都的物资,还有北方联系。”
乔麦说:“这个姓唐的大姐光是盯我们两个,就用了四个人,码头也有人。”
“涪阳以后各个点都学会了。”赵国栋说,“联防的外人一到,多少人、多少枪,晚上睡哪儿,都有人记。能躲的躲,躲不了就准备一套。”
于墨澜问:“唐筱萍也一样?”
赵国栋停了几秒:“她不一样。她靠眼线和工头能管住万峡,还能修船,有东西能产出来,明面上还过得去。”
车出了隧道。细雨贴上挡风玻璃,不成线,像一粒粒灰钉。
继续拐上大路,中午以后路上人开始多起来。
路上没成队,也没几个独自走的,大多两三个人一拨。有人背化肥袋,有人推手推车或者露营车,车上绑着雨布、锅和水壶。快到一段岔路口前,于墨澜看见两个人合推一辆板车,车上坐着个裹被的病号,班车侧面吊着两只空塑料桶。再往前一个背工具包的人贴着里坡走,鞋踩到湿泥就往外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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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不拦车。车靠近了,他们就往边上让路,车过了又埋头赶路。有人认出联防车牌,把头低下去,也有人脑袋跟着他们的车转。
傍晚前,山色越来越灰。低处那条沿江路被雾遮住,车灯打出去只照见一团一团的湿白。赵国栋把地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几条线之间停了会儿,最后往上坡的路一指。
“不走那个回头弯了,上去。”
岔路窄,耐酸的野草长起来了,漫到路中心。越野车挂低挡往上拱,闷着劲爬到半山的时候,前头路边露出一块平地。
平地外沿垒着空心砖矮墙,里面是一排水泥平房,顶上立着黑色水箱和太阳能热水器,旁边还压着几块太阳能光伏板,白烟从烟囱里一阵阵往外冒。砖墙中间有个门头,挂着“山景农家”四个字,颜色没了,字还在。
赵国栋没让车立刻贴过去。于墨澜把车灯关掉,跟赵国栋下车看。
隔着三四十米,能看到院里有人出入。两个背货的把雨布卷拖到屋檐下,一个老汉端碗坐在门口吹热水。门口小桌后还坐着个瘸腿中年人,别人拿东西给他,他也拿了个什么给那人。又过了几分钟,两个对面上来的人拿着水壶进去,又出来了。老太太追到门口骂,听不清楚,骂完又回灶房了。
赵国栋看了会儿:“有人吃饭,有人走,做生意的。进去吧。”
于墨澜把车停在院门外,发动机没关。
透过大门看到一个农家乐的院子,一侧停着一辆人力板车,车上盖着湿麻袋,旁边斜靠绞盘架和几只筐。在矮墙旁边有个小鱼池,上面有棚子遮罩,再往下是两小块菜地和一排塑料膜架子。灶房口立着两个蓝塑料桶,蒙着纱网,下面还接着一只家用滤水桶,蓝色透明的塑料壳,里面黑乎乎的。
门帘掀起来,那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出来,油布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先她看见车前那块联防牌,话头卡了一下,回头喊了句“看着火”,才走到大门前。
“领导。来我们这住还是吃点热饭?”她问。
屋里又跟出来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肩背宽,浓眉大眼,手背蹭着黑油;另一个年纪小些,鼻子大,脖子上挂了条毛巾,一出来就去扶房檐下面的小灯。
赵国栋推门下车。院里的人说话声低了下去,靠窗那桌的男人把碗放回桌上,没再往门口看。另一桌有个背货的抬起头,想要喊什么,被同伴在桌下踢了一脚。
“住一晚。”他说,“热水热饭都要,按你们这儿的价算。”
老太太赶紧把门边的筐往旁边挪:“行,行。车开进来吧领导,靠屋停,这两天下雨风大。”
她指的位置挨着屋门和墙。于墨澜倒车进去,车头朝着大门外。
浓眉男人蹲到车轮旁,抬头赔了个笑:“领导,这样停也行。”
“知道。”于墨澜说。
他们把包和枪都带进屋,没把东西留在车上。屋里不大,靠门摆了四张方桌,上面放着热水壶、酱菜缸和一只白色水桶,水桶的出水口下面接着矿泉水瓶。墙边那台立柜冰箱门没了,里面塞了塑料袋和一些干菜。
屋里已经有两拨客人了。靠窗那桌坐着三个人,一男一女带了个老汉。老汉手里捧着碗,喝一口歇一会儿。
另一桌是两个背货的,筐放在脚边,碗已经空了。本来这两个人正跟瘸子老板做交易。于墨澜他们进门后,一个把话咽了回去,另一个胆子大些,眼睛还往几人身上瞄。
瘸子老板坐在小桌后面,左腿搭在矮凳上。
于墨澜进门时,菜油和柴火味先扑过来,屋里人身上的汗和烟混在后面。
老太太舀了四碗热水,把碗往桌上摆:“几位领导先喝水。屋里就这些东西,饭不好,你们别嫌弃。”
赵国栋把碗接到自己面前,看了看水,还算清澈。
段文蕙拿起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喝。楼梯口那个大鼻子年轻人把一捆湿柴抱进来,路过时往她相机包上瞄了一眼,马上又把眼睛挪开,被老太太喊去给靠窗那桌添热水。
乔麦靠窗站着。窗框是铝合金的,她拉开一道窄缝。院里浓眉男人正用破布擦千斤顶,擦两下就看灶房里的锅。
赵国栋端着碗问:“晚上大院门关不关?”
“关。领导放心,天黑之后门不敞着。”老太太说。
“车别让人靠近。”赵国栋说。
“知道,知道。你们的车没人碰。”
背货桌上那个胆大的终于开了口:“领导,前面路口今晚还放不放?我们两个板车卡一天就没饭吃。”
赵国栋盯着他。他同伴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吃你的。”
靠窗那桌的女人把老汉的碗往里挪了挪。有人轻轻啐了一口,于墨澜没看清是谁,只听见老太太在灶边重重咳了一声。
于墨澜把车门重新锁了一遍,回屋时顺手摸了摸门后的插扣。东西倒还结实,跟灾前农家院的东西都差不多。
天黑了。晚饭没吃车上干粮,吃的是店里的杂粮糊,一盘咸菜,还用烟换了一碟剁碎的风干鱼,接烟的时候瘸子老板点头哈腰的。
他们这桌饭端上来时,屋里的闲话又慢慢接上,但声音比刚才低。
靠窗那桌的男人一边给老汉夹咸菜,一边骂黑雨:“昨天刚他妈晒干,半夜又下了,衣服里都是酸味。”
背货的一个把空碗推到桌边,说西台收货的人只认药片和盐,那边杂粮面便宜。另一个卷裤腿烤火,说路塌了一块,找人帮忙抬板车过去,就一分钟的事要了他两根烟。
赵国栋问了几句前面的路。老太太答得磕磕巴巴:低路有积水,江边那段石头滑,有人开棚子卖热水,有个废桥洞能避雨,但晚上别去。看了看几人又说你们去肯定不用怕。
于墨澜他们吃到一半,靠窗那桌先走了。女人扶着老汉,男人背包,临出门又跟老太太讨了半壶热水。瘸子老板收了他一袋味精。那两个背货的也结了账,说赶到万峡再睡。经过于墨澜他们这桌时,两个人绕了半圈,没敢挨太近。
赵国栋把碗里最后一口喝完:“我们睡哪屋?”
“住的话,给你们留后面那间,晚上灶上就不烧火了,柴火也贵。”老太太的笑还挂在脸上,领他们往后走。通铺的窗户小,门朝里开,门后靠着一根用来插门的铁管。靠墙两张褥子还没收,压出人睡过的凹痕。于墨澜把自己和赵国栋的位置放在靠门这边,乔麦和段文蕙挨窗。包不离身,枪放在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夜深后雨又密了一些。
屋里只剩他们四个人,能听到灶房那边偶尔有人添柴、倒水。于墨澜睡得浅,几次醒来都听见雨在檐沟里流。
后半夜乔麦翻身下床,她把外套披上,摸黑出去了。
旱厕那边的门开了又合上。又过一阵,走廊口有鞋底蹭过的声音。乔麦推门进来时袖口挂着雨水,鞋底黏了一片新泥。
于墨澜已经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