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组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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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的组曲(第1/2页)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陆知言在琴房里写了一首新的短曲子。
    那天下午他坐在琴凳上把那首曲子从头到尾弹了一遍——很短，只有五六句，节奏比《小树》更慢一些，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更开，像一个人在夏天的傍晚蹲在树底下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慢慢翻动时脑子里浮现的那种缓慢而安静的调子。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千千，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叫《叶子》。”她走进琴房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来，让他从头再弹一遍。他弹第二遍的时候中间那段平稳的部分比第一遍更稳了一些，整首曲子的结构也更清晰了。她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伸手把他搭在琴键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傍晚他坐在客厅地板上跟陆衍说起了这几首曲子。他最近写了一组和楼下那棵小树有关的短曲——《小树》《叶子》，还有一首还没写完的《土》。他说这几首都是写那棵树的，每一首写它的一个部分。陆衍坐在沙发上听着他讲，偶尔点一下头。他讲完之后从地板上站起来跑到琴房把谱本拿出来翻给陆衍看——那几首短曲子被他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绿色的是《小树》，浅绿色的是《叶子》，棕色的是还没写完的《土》。他指着那些不同颜色的标记说了一句：“等《土》写完了，它们就是一组了。叫《树的组曲》。”陆衍把那本谱本接过去翻了翻，然后合上还给他，开口说了一句：“那等它们都写完了，你在那棵树底下弹一遍。”他点了点头，抱着谱本跑回琴房里去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他把《土》写完了。那天下午他坐在琴凳上把整首《土》从头到尾弹了一遍——比《叶子》更慢，那些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极开，像一个人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蹲了很久，看着那些细小的根须在土里慢慢延伸。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千千，开口说了一句：“写完了。叫《土》。”她走进琴房在琴凳另一端坐下来，让他从头再弹一遍。他弹第二遍的时候中间那段几乎听不出起伏的平稳段落比第一遍更稳了一些，整首曲子的结构也更清晰了。她听完之后伸手把他搭在琴键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天傍晚他站在客厅里跟陆衍说了一句：“《树的组曲》写完了。四首。明天去楼下弹。”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去楼下。”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向阳台去给那棵已经被移栽到楼下的苗浇水了——他现在每天早上和傍晚各浇一次水，那个浅蓝色的洒水壶被他从阳台上带到了楼下，放在单元门旁边的一个小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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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陆衍果然提前回来了。陆知言已经把他的谱本和那只深棕色的口琴装进了背包里，站在玄关等着出发。他们下了楼走到那棵被移栽的桂花苗旁边——它比春天刚移过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主干更粗了一些，侧枝上的叶子也更密了，那根固定它的竹竿还绑在旁边，但绳子已经松了，苗自己已经能站稳了。陆知言蹲在那棵苗旁边把背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谱本翻开，然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句：“《树的组曲》。第一首，《小树》。”他说完就蹲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空气中按着想象中的琴键，把那首《小树》哼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在傍晚的小区里被风和树叶的沙沙声裹着，旁边偶尔有路过的邻居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他哼完《小树》之后接着哼了《叶子》和《土》，每一首哼完之后都会停下来报一下曲名，像在完成一场只有三个听众的小型音乐会。
    最后一首哼完之后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深棕色的口琴，把《树的组曲》的最后一段用口琴吹了一遍。口琴的声音在傍晚的小区里散开来，和头顶那棵大桂花树上偶尔被风吹过的叶子声混在一起。他吹完之后把口琴放下来，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旁边的沈千千和陆衍，开口说了一句：“弹完了。四首。”沈千千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开口说了一句：“好听。这棵树听到了。”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蹲在那棵苗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顶端那片新叶。他碰完之后站起来跑到大桂花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回来把背包收拾好，跟着他们往单元门走去。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背包里摸出今天在楼下拍的照片——陆知言蹲在那棵苗旁边哼曲子，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和那棵苗上。她把那张照片放进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七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在楼下把那组曲子弹完了。四首，对着那棵树弹的。”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棵树现在有它自己的曲子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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