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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之日．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青灰一片，京城各处却人声鼎沸。
无数盏灯笼在秋风中摇曳，将朱红的贡院外墙映照得肃穆而庄严。
一个个学子，或青衫磊落，或布衣简朴，在家人或仆役的陪同下，早早就到了。
有人闭目养神，默诵经文。
有人与同窗好友低声交谈，互相打气。
更有人紧张得面色发白，不住地整理着手中考篮。
空气中弥漫各种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力。
维持秩序的差役面容严肃，呵斥着试图挤到前头的人群，更添几分紧张氛围。
乔婉的马车停在稍远处一个相对清静的位置。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颜色稳重的丁香紫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碧玉簪，既不失礼，也不过分张扬。
她亲自将考篮递给江砚。
里面笔墨纸砚、干粮饮水、提神香料一应俱全，且都反复检查过。
江砚一身崭新的月白色学子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清俊。
他面容平静，眼神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只在接过考篮时，指尖与母亲轻轻相触，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支持。
“砚儿……”
乔婉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几句最朴素的叮嘱，“沉心静气，莫要慌张，娘在外头等你。”
江砚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娘放心，儿子定当全力以赴。天凉了，娘也早些回府歇息吧，勿要在此久候。”
乔婉点点头，目送他提着考篮，随着人流，步履从容地向那森严的贡院大门走去。
那背影挺拔如竹，渐渐汇入无数求取功名的士子之中。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宋青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却神色坚毅，似乎有几分成算了。
周文轩与李惟清结伴而来，二人虽也紧张，但低声交谈间仍能看出几分少年意气。
徐振英则被一众仆从簇拥着，衣着光鲜，正与旁边的人高谈阔论。
看着这一幕，乔婉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前世，她也曾送江临来过此地的。
那时她满心期盼，以为儿子们金榜题名便能光耀门楣，家庭和睦。
如今重活一世，身边送考的只剩下江砚一人，而那些曾经让她呕心沥血的不孝子女，早已在命运的齿轮下走向各自凄凉的结局。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好在她还有砚儿，这个真正值得她倾尽所有去爱护的孩子。
“两辈子了……”
乔婉极低地叹息一声，声音消散在清晨的微风中，唯有眼底的复杂心绪，如深潭微澜。
不远处。
临街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
柳芊芊与柳如珠正凭窗而立，将贡院前的热闹与乔婉母子送别的情景尽收眼底。
柳如珠的目光，自江砚出现后，便如同黏在了他身上一般，再也移不开了。
看着那清贵俊逸的少年郎君，柳如珠的脸上泛起了痴迷的红晕，竟是少女怀春了。
“江世子真是龙章凤姿，比往日更加夺目了。”
柳如珠扯着柳芊芊的袖子，激动得声音发颤，“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我柳如珠，我一定要嫁给他。”
柳芊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里奉承着：“妹妹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江世子的品貌才华皆是上上之选，又是燕王世子，前程不可限量。”
“妹妹若能得此良缘，那真是天作之合，羡煞旁人。”
说是如此，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不屑。
呵，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肖想燕王世子？
柳如珠听得心花怒放，也知柳芊芊最是诡计多端，于是问道：“姐姐，我知道你最有主意了，你帮我想想，如何才能让江世子注意到我，甚至非我不娶？”
“你放心，只要事成，我定会为你美言几句，让我娘给你寻一门不差的婚事，如何？”
柳芊芊闻言，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屑，声音却满是惊喜：“妹妹此话当真？”
柳如珠见了，心中更是笃定，这个最会装模作样的姐姐，最大的软肋和渴望，不就是一门好的亲事吗？
拿这个拿捏她，不怕她不尽力。
“自然当真！”柳如珠扬起下巴，一副施恩的口吻，“你且说说，你有什么好主意？”
柳芊芊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附在柳如珠耳边，轻轻说道：“妹妹，江世子此番若高中，上门祝贺的人比比皆是，你何不也备上一份贺礼？”
柳如珠似乎有些明白了，眼睛一亮：“你是说，以赠香为名，寻个由头接近江世子？”
“正是。”
这个法子听着倒是体面。
人尽皆知，乔婉精通香道，凝香阁名满京城，若她以“仰慕世子才学，特献家藏奇香以贺”为名，上门道贺，燕王府于情于理，想必也不好将她拒之门外。
一次生，两次熟，多露几次面，凭自己的容貌家世，再使些手段，江世子总会注意到她吧？
到那时，若能再制造一些意外，生米煮成熟饭，以江砚的品性和燕王府的门风，定然不会不负责任的。
正妻之位稳稳的。
柳如珠对自己的容貌颇有信心，觉得只要有机会亲近，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一时间，她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凤冠霞帔，风风光光踏入燕王府的那一天。
“此计甚好，但用何种香才能既显珍贵，又能投其所好呢？”
柳芊芊依旧温顺，句句都在为妹妹打算：“妹妹可知，爹爹书房的暗格里，藏着一盒稀罕的香品，据说是早年一位南洋巨贾为求爹爹办事，献上的宝物，名为绮罗引。”
“香气殊异，在中原几乎绝迹。”
柳如珠听得心头一动，中原几乎绝迹了？
若乔婉见了，岂不心动？
“那香在哪里？”
“不行，我这就去求爹爹！”
柳芊芊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带着告诫道：“妹妹切莫声张，此香稀罕，爹爹怕是舍不得啊。”
哼，有什么舍不得的？
大不了，她就去偷好了，反正爹爹的，就是她的。
柳如珠越想越心动，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风风火火就走了。
此时，柳芊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丝讽刺的弧度。
送吧，送吧。
那香可不寻常，是魅香呢。
听闻，先帝时，某位得宠的藩国贡女曾以此香固宠，一时风光无两。
然而此香性极烈，用久了竟致不孕，还害得先帝也伤了身子，难以再有子嗣，最终触怒先帝，连带着母国也受了牵连，下场甚是凄凉。
此后，这香便成了一个禁忌。
爹爹得来的这一盒，恐怕也是辗转多年，见不得光。
至于柳如珠能不能找到“绮罗引”，又能否顺利送到乔婉的手上，就看她的造化了。
如果不成，算她运气好吧。
如果成了，则算她气运不佳。
反正千算万算，都是柳如珠自找的，可怪不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