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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动人。
就在画舫约莫十余丈外，一条乌篷船正静静漂着。
船上坐着一对兄妹。
正是宋青山与他的妹妹宋青禾。
宋青禾近来身子稍有起色，宋青山便抽空带她散散心。
此时也在垂钓。
虽然船只简陋，饵食粗鄙，兄妹二人倒也自得其乐，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宋青山正在帮妹妹调整钓竿，却骤然定住了。
燕王妃？
她也在此处？与何人同行？
宋青山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陌生的男子。
面容看不太清，但身姿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更让宋青山错愕的是，乔婉此刻脸上竟绽放着他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她手中提着一条鱼，正侧头与那男子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是全然放松的欢愉。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画面美好得……
刺眼。
一时间，一股复杂的情绪袭上心头。
赫连朔何等敏锐，几乎在宋青山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察觉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条寒酸的船，以及船上那个望着这边怔然出神的书生。
那眼神里的波动，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趣。
赫连朔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忽然倾身，朝乔婉靠近了些，并非逾越，只是恰好能挡住宋青山部分视线，形成了一个从宋青山角度看过来颇为亲近的角度。
下一秒，赫连朔伸出手，替她拂去袖口的一点水珠，“这鱼虽小，劲儿倒不小，溅了你一身水。”
但从宋青山的位置看去，却像是那男子正亲昵地为乔婉整理衣袖，低头与她私语。
乔婉低头，顺着他的话语低头看了看袖子，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敛去。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了宋青山的心口。
他呼吸一滞，胸口那股莫名的刺痛感愈发清晰了，连宋青禾唤了他两声都未曾听见。
“……哥哥？”
“哥，你怎么了？鱼漂好像动了！”
宋青禾扯了扯他的袖子，这才将宋青山从失神中惊醒。
“啊？哦……没没什么……”
宋青山仓促地收回目光，胡乱地应付着妹妹，却再也没了垂钓的心思。
就时，乔婉也看了过去，恰好与宋青山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宋青山兄妹。
但很快，乔婉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隔着水面，朝宋青山兄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赫连朔自然也顺着乔婉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并未有其他表示，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宋青山见乔婉看来，也拱手回礼，动作却有些僵硬了。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看着乔婉身旁那个气定神闲的男子，再对比自己脚下这破旧的小船和身上半旧的衣衫，一股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和酸楚涌上心头。
于是，宋青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没想到能在此处偶遇王妃，王妃好雅兴。”
他的目光在赫连朔的身上快速掠过，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问了：
“这位是……”
乔婉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异样，语气不冷不热道：“这位是赫连公子，我的友人。”
她无意多做解释，更不觉得需要向宋青山交代什么。
赫连朔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宋青山，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婉婉，你认识他吗？”
这声“婉婉”叫得自然无比。
宋青山的脸色白了白。
婉婉？
他竟如此称呼她！
而乔婉，只是瞥了他一眼，却并未纠正。
这认知让宋青山的心头更闷了，那点强撑的礼节也快维持不住，语气不由得硬了些：“在下宋青山，区区一介书生罢了，不敢高攀了燕王妃。”
话里话外，竟透出一丝淡淡的酸腐。
乔婉眸色微冷。
宋青山这话，已近乎失礼了。
她与宋家，尤其是宋青山，早该保持距离。
如今他这般作态，倒显得是她不顾身份，招惹是非了。
“宋公子言重了。”
“我今日与友人泛舟，不便多扰，宋公子与令妹请自便。”
说罢，她不再看宋青山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
“赫连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吧。”
赫连朔从善如流，笑意深深道：“好，都听婉婉的。”
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地开始收竿。
宋青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乔婉已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挺直而疏离的背影。
他所有未出口的话，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堵在胸口，闷得发痛。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艘画舫远去。
湖面重归平静。
宋青山的心潮却久久无法平息。
他颓然坐下，望着空荡荡的湖面，又一次失神了。
宋青禾小心翼翼地看着兄长失魂落魄的侧脸，她年纪虽小，却也隐约懂得些人事。
方才的燕王妃，还有哥哥异常的反应……
宋青禾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哥哥，你是不是喜欢那位燕王妃？”
“哐当！”
宋青山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带翻了脚边的小木桶，桶里他们半天才钓到的两条小鱼也泼洒出来，在船舱里徒劳地蹦跳。
“青禾，你胡说什么呢？”
燕王妃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岂能做比？
宋青禾被哥哥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眼眶一红，低下头不敢再言。
宋青山见妹妹泫然欲泣，不禁懊悔了。
“青禾，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该吼你说的……”
“嗯。”
宋青山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乔婉船只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秋水。
“青禾，她是圣上亲封的燕王妃，是太后眼前的红人，她的夫君是威震朝堂的燕王，她的儿子是前途无量的燕王世子，而我……”
“云泥之别，说的就是我们。”
“往后，你切莫再说那样的话了，会招惹祸事的。”
宋青禾连忙说道：“哥哥，我再也不乱说了！”
看着妹妹惊惶保证的样子，宋青山心中酸楚更甚，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今日之事，就忘了吧，那只是王妃与友人寻常的游湖，与我们毫无干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后的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