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追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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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三章追坠(第1/2页)
    警钟砸进耳朵时，阿梭的贝壳船已经像一片叶子，贴着碎壳的缝隙，离了星市外沿。
    那是最外头一座小岛，拴它的锚绳先松了一股，壳身往旁边一歪，带着岛上几星将灭的灯火，往黑层里无声地沉。
    岛上有人，影影绰绰扒在壳沿，没有一个人叫。
    李安只吐出两个字：“上船。”
    归岸号当即解缆，渡婆婆一篙点在虚空，篙头荡开一圈微光，船身擦着碎壳边缘追了出去。
    陈天骄扒着船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她不要命了，黑层边上也敢单人一条船冲。”
    渡婆婆篙子不停，语气硬得像一截冷铁：“星海的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怕，就活不到今天。”
    阿曜攥着拳，喉咙发紧：“她比我大不了两岁，怎么敢。”
    “不敢的，早沉下去了。”渡婆婆说，“敢的，才站在你眼前。”
    知雨缩在李安身边，双手抓着船舷，小声嘀咕：“跟着李安走，像进了一个没完的副本，一关刚过，下一关又来。”
    白恪站在她身侧，冷冷接话：“后悔还来得及，自己游回去。”
    知雨立刻把嘴闭上，过了一息又忍不住：“我就说说，游肯定是不游的。”
    归宁没有看外头，她闭着眼，指尖按在船板上听万源之声，眉头越听越皱。
    肥鹅缩在桅杆底下，把头埋进翅膀里，只露出半个屁股，听见风声大，又往里塞了塞。
    渡婆婆瞥了一眼坠速，低声：“它落得不慢，得抢在它没过黑边前。”
    陈天骄应：“黑边一过，就再拽不回来了？”
    渡婆婆道：“过了黑边，连绳都不敢往里头伸。”
    白恪盯着下方那道黑边看了几息，忽然道：“黑层的边，比上次又涨高了。”
    陈天骄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喉咙滚了滚：“涨这东西，也没人管。”
    “管不住的，才叫涨。”白恪收回眼，“管得住，早不叫黑层了。”
    渡婆婆盯着前路，头也不回：“坐稳，前头要过一道斜壳，都把身子压低。”
    归岸号贴着斜壳翻过去，船身斜成一道陡线，知雨吓得一把抱住桅杆。
    肥鹅被甩得打了个滑，扑棱着翅膀抓住缆绳，挂在半空，死活不肯再动。
    坠岛已经沉得很深，岛上七八个拾星者抱着残存的木桩，身子随着小岛一寸寸矮下去，没有一个人出声呼救。
    黑层在脚下无声张开，那里没有光，也没有风，只有咀嚼声从四面围上来。
    咔嚓，咔嚓，像有无数没牙的嘴，在磨一块永远磨不碎的骨头。
    叹息声夹在咀嚼里，断断续续听不清字句，像隔着万古的水，从极深的地方冒。
    阿梭的贝壳船先到，她半跪在船头甩出光绳，绳头却在半空被什么舔了一口，光瞬间灰了半截。
    阿梭在船头喊：“它们吃绳，绳头护不住！”
    她不退反进，把贝壳船往坠岛旁边又贴了半尺，伸手去拉最近的拾星者。
    她反手又甩一条，第二条绳亮了不到三尺，同样灰了。
    陈天骄在后头看得心急：“两条都不行，这绳甩过去是喂它们！”
    白恪按住剑柄：“别急，李安护绳，得给他一息工夫。”
    归岸号随即赶到，李安抬起手，万象珠在掌心转了一圈，一圈活光荡开，把两条光绳一齐裹住。
    李安道：“绳子我护住，渡婆婆，靠上去。”
    渡婆婆一压长篙，归岸号擦着坠岛边缘稳稳停住，两船相并，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苏婉清抬手凝出一层薄薄海汽，海汽化成软梯搭上坠岛，把岛上的人一个个托上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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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边托，一边低声数人数，数到最后，眉头才松了半分。
    阿曜在船边接应，手忙脚乱却一个都没接漏，接到最后一个，胳膊已经抖了。
    归宁这时忽然睁开眼，脸色发白，嘴唇轻轻抖。
    她轻声道：“它们在说话，可是说不出整句，一个字一个字地碎。”
    李安侧过脸：“它们说什么？”
    归宁眼眶红了：“饿，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字，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归宁按着船板，蹙着眉又道：“它们不光饿，还有点别的，我说不上来。”
    李安手没停：“像什么。”
    “像在找。”归宁说，“找一个它们自己也记不得的东西。”
    李安低头看了脚下黑层一眼，那一眼很静，没有说话，只把手往下一按，修订的规则压上光绳。
    光绳上被舔灰的地方，一寸寸重新亮了回来，亮得稳稳的。
    光绳勒进坠岛壳心，渡婆婆的号子拔地而起，归岸号仰头往回拽，船身压得极低。
    甲板上能动的人都扑到缆绳上帮着拽，压得船舷几乎贴着黑层的边。
    一寸，两寸，坠岛带着满身将灭未灭的灯，从黑层边缘被生生拖了回来。
    咀嚼声在身后追了一阵，密密的，终于不甘地沉回黑暗深处。
    被救上来的人瘫在甲板上，半天回不过神，只有胸口一起一伏。
    一个老拾星者捧着断绳头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不懂它怎么就断了。
    那老人喃喃：“这绳，是我爹那辈搓的，搓了三代人，怎么说断就断。”
    苏婉清蹲下身，把断口接给他看：“绳里的光被吃空了，看着还在，里头早是灰。”
    老人把绳头贴在脸上，贴了很久，才哑着嗓子点头：“难怪，难怪拽不住了。”
    最后被托上船的是个孩子，灯早灭了，脸上干干净净，没有泪。
    苏婉清把水递过去，孩子摇头不要，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习惯了。”
    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阴，明天还会有岛落下去。
    李安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从煦笼里分出一簇极小的光，轻轻放进孩子掌心，说了两个字：“捧着。”
    孩子愣住，双手捧住那簇光，像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光在他指缝里安安静静地暖着，他低头看了很久，才小声问：“给我的？”
    “给你的，接不住所有人，能捞几个，是几个。”李安说。
    孩子没再说话，只是把光举到眼前，举得很小心，像怕它忽然不认人。
    陈天骄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什么，被白恪一个冷冷的眼神止住。
    陈天骄小声凑白恪：“这孩子，比咱们见过的大人都沉得住气。”
    白恪看着那簇光：“沉得住，是因为早没人哄，哭了也没用。”
    陈天骄问：“那现在有用没有。”
    “现在有李安。”白恪说，“多少算一点不一样。”
    知雨蹲得远远的冲那孩子招手，招了半天，孩子也没过去。
    坠岛重新拴回星市外层时，天还没亮，那口警钟却又闷响了一声。
    这一声不为坠岛，是为星市自己。
    方才那一震，拴着整座星市的三股老锚绳，齐刷刷裂开了口子，白茬翻在外面。
    老星官摸着断口，指腹蹭起一捻灰，灰从他指间落下去，落进黑层，没声没息。
    他长长叹了口气，满头白发在风里动。
    老星官说：“不用等几个月了，星市要散，就在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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