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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穿上衣服,邹元标便向着外间走去,同时口中喊道:「福生,福生!」
很快一名面色白净的少年,脸上带着几分睡意快步跑了过来道:「老爷,您唤我?」
邹元标看着贴身小厮道:「福生,你立刻去见陆员外,就说老爷我有事要见他。」
邹福生立刻应了一声道:「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
畅春园乃是陆氏所建造,算是苏州陆氏的一处产业。
陆月生同样是刚睡下没有多久便被那隐约的轰鸣声惊醒,做为苏州府有名的盐商,陆月生可是极为警觉,只听那轰鸣声,陆月生便第一时间听出那分明就是密集的火铳声。
要知道他手下的护盐队就有十几杆火铳,所以说对于火铳的爆鸣声,陆月生那是无比的熟悉。陆月生直接一个激灵,豁然起身,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铳。
冰凉的触感让陆月生彻底清醒过来,手离了手铳,翻身下床,走出卧室站在门口处远远望去,顿时面色为之一变。
远处火光冲天,清晰可见,只看的陆月生心中一惊。
后续的两轮火铳声分明就是从那火光方向传来,陆月生可以肯定,这必然是有人在交火。
「来人!」
很快几名陆氏仆从听到动静快步而来。
「老爷!」
陆月生指着远处火光传来方向道「立刻派人去打探,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几名仆从立刻应声而去。
与此同时,歇息在畅春园之中的赵南星等几名东林名宿此刻也都相继被惊动,有人看到了那火光,有人听到火铳声,哪里还有睡意,皆是派了身边人前去寻陆月生。
一处厅堂之中,灯火通明。
赵南星丶邹元标,侯光宇等人皆是看向走进来的陆月生。
「陆员外,可曾打探到发生了何事?」
陆月生微微摇头道:「鹤亭公丶南皋公莫急,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邹元标捋着胡须,眉头微皱道:「看那火光方向,似乎是曹氏府邸所在,不是说许渊那阉贼的钦差行辕便在那里吗?」
说到这里,邹元标眼中闪过异色道:「难道说这大火与许渊那阉贼有关?」
「火烧钦差!」
只一瞬间,这个念头便出现在了在场一众人心中。
赵南星丶邹元标几人不由对视一眼。
这是他们想做,但是暂时没去做的事情。
赵南星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且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许渊这阉贼戒备森严,便是想要火烧钦差行辕,那也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应该没有谁会傻乎乎的去做无用功吧!」
有人忍不住道:「万一这是有人想要惊走许渊这阉贼呢,不要忘了徐州那一场大火,大火第二日,许渊便被惊的匆匆离了徐州。」
邹元标摇头道:「许渊这阉贼极为奸诈,可未必是怕了,他白日里突然进入苏州城,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他来的如此之快,你们看他那般果决的入城,第一时间便拿下了曹氏一族,这能是被吓到的人做出的吗?」
说着邹元标忽然道:「对了,孙成他们不是被许渊招了去吗,事后他们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几人摇了摇头,其中一人道:「孙通判几人曾遣了下人来报,说是怕有东厂的人盯着,为免给大家带来麻烦,这几日便不来拜见鹤亭公丶南皋公几位了。」
赵南星捋着胡须微微颔首道:「他倒是谨慎,不过就算是许渊那阉贼知晓我等存在,他又能奈我何!我等不过是地方士绅,他难道还敢对我们无礼不成?」
侯光宇闻言笑道:「鹤亭公所言甚是,以鹤亭公丶南皋公在江南士林之中的威望,便是他许渊也绝对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诸公无礼。」
赵南星丶邹元标几人一脸笑意。
因为侯光宇所言乃是事实,他们在江南士林之中,那绝对是登高一呼,影从者甚重。
罢官数十年,养望至此,可谓古来罕见。
本以为神宗驾崩,新君即位,他们便可凭藉着数十年在士林之中养出的威望,轻松回归朝堂,乃至被选做内阁辅臣,一展心中抱负。
结果就因为许渊,仕途断绝,但是在士林之中的声望非但是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是因为遭受许渊打压的缘故,越发的为人所敬仰,对于赵南星丶邹元标这些东林名宿而言,也算是一种意外收获吧!正当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便见一名陆氏仆从匆匆而来,脸上带着几分震撼以及惶恐之色。
众人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对方脸上。
陆月生见状立刻道:「快说,可打探到发生了何事?」
那仆从颤声道:「钦差……钦差行辕燃起熊熊大火,有人说钦差被大火烧死了,有人说官府在剿灭一夥贼人,小的根本不敢接近,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好多金吾卫的士卒在与人厮杀!」
「什么?真的是钦差行辕起火?谁干的!」
众人闻言大惊,脸上满是震撼之色。
尤其是那仆从带来的消息之中提到的钦差被大火烧死,还有金吾卫在与人厮杀,任何一点都无比的震撼,因为这些都说明一点,那就是有人对许渊出手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是在询问对方,这么大的手笔是不是对方安排的。
然而众人全都是一脸的茫然。
便是以他们的影响力,仅凭一两人也绝对搞不出这么大的阵仗出来!
赵南星眼中闪烁着精芒道:「火烧钦差行辕啊,这下麻烦可大了!」
众人自然明白,一旦消息传开,朝堂必然为之震动。
准确的说应该是天子震动。
邹元标眯着眼睛嗤笑一声道:「怕什么,到时候上报朝廷,就说是意外走水,大不了寻几个替罪羊,给朝廷,给天子一个交代便是。」
陆月生此时轻咳一声道:「南皋公丶鹤亭公,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那位钦差是生是死,对方被大火烧死的话,那倒也罢了,一切自然是万事大吉,可是如果对方侥幸活下来,接下来苏州府怕是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
听陆月生这么一说,顿时众人神色一凛。
陆月生说的在理,火烧钦差以解决问题,前提是能够将钦差烧死,如果说弄不死对方,那就要做好对方疯狂报复的准备。
大义在手,就算是许渊将整个苏州府掀翻了,朝堂之上怕也没有人敢为苏州府上下说一句求情的话。有人忍不住急道:「那就快派人去打听消息啊,一定要弄清楚许渊是生是死!」
孙成乃是邹元标的弟子。
邹元标冷静道:「立刻派人去寻通判孙成,他是一府通判,不管发生什么,肯定最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点头道:「对,对,要派人联系孙通判等人,他们的消息肯定最及时。」
陆月生第一时间便选了几名精明能干的家丁派了出去。
厅中氛围颇为压抑凝重。
大家都清楚,接下来的消息可能会影响到苏州府未来的走向。
最好的结果就是许渊丧命于这一场大火,而最坏的结果便是许渊没有被烧死。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必须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时间一点点流逝,小半个时辰过去,众人越发的焦急起来。
很快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快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众人见状,心中不由一沉。
不等那仆从见礼,陆月生便迫不及待的道:「快说,孙通判怎么说?」
那仆从大口喘气道:「小的根本没有见到孙通判!」
众人闻言眉头一皱,满是不解之色。
陆月生一拍桌案沉声道:「废物,不是让你去寻孙通判吗,有南皋公的名帖,孙通判就算是再忙,也会第一时间见你。」
仆从惶恐道:「小的去了孙通判府上,远远的便看到有好多的东厂番子在抓人,孙通判一家老小全被东厂番子给押走了。」
「什么!」
有人惊呼一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邹元标盯着那仆从道:「你说孙通判的亲眷被东厂番子给抓了?」
仆从点头道:「小的亲眼所见,隐约听到那些番子说孙通判火烧钦差行辕,意图谋反。」
啪!
一只茶盏落地,碎成了碎片。
然而众人一个个的满脸震惊之色。
「老天无眼啊,怎么就没有烧死那阉贼啊!」
有人反应过来,忍不住叹息道。
此时赵南星深吸一口气看向邹元标道:「南皋贤弟,孙成乃你亲传弟子,如今他被阉贼扣上谋逆的罪名,怕是要不了多久,那阉贼便要派人来拿你,你乃我东林的擎天之柱,对方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的,所以还请南皋贤弟速走,绝不能落入阉贼之手。」
其余之人也是连连点头。
这会儿陆月生开口道:「诸位,陆某这畅春园怕是不安全了,南皋公与孙通判的关系在江南众所周知,怕是对方第一个便要派人拿南皋公,我建议诸位立刻分散藏身,以免那阉贼趁机将我等一网打尽!」赵南星沉声道:「他敢!」
头发花白的赵南星,一脸的不怒自威,怒目圆睁道:「南皋贤弟与孙通判的关系众所周知,受到牵连倒也罢了,但是他许渊想要大搞株连,牵连无辜,那也要先问过老夫答应不答应。」
说着赵南星冲着众人道:「陆员外思虑周全,我等的确不该聚在一处,各自藏身也好。」
陆月生看向赵南星道:「鹤亭公,您德高望重,乃我东林名宿,为免那阉贼……」
显然陆月生也担心许渊会趁机对付赵南星。
不过赵南星却是摇头道:「老夫倒是要看看,那阉贼能奈我何!」
「鹤亭公!」
众人见状不由面色微微一变,纷纷劝说赵南星。
然而赵南星却是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邹元标轻叹一声道:「好了,许渊再如何也要顾忌一下江南士林的态度,他总不能无缘无故的针对鹤亭兄。」
说着邹元标冲着陆月生道:「陆员外,鹤亭公便拜托你照料了!」
陆月生当即点头道:「诸位尽管放心,鹤亭公在我这里,绝对无恙!」
正说话之间,忽的便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众人听到那喧哗声皆是神色为之一变,实在是那喧哗声听着像是在畅春园门口处。
而这会儿一名陆氏家丁惊慌失措的跑过来道:「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夥东厂番子,说是要捉拿逆贼同党南皋公……」
「什么!」
「好个阉贼!」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虽然说在得知孙成被许渊扣上谋杀钦差的帽子之后,做为与其亲密无比,又身为东林名宿的邹元标必然会成为许渊针对的目标。
可是他们也没有想想到东厂的人来的竟如此之快,甚至还直奔着畅春园而来,完全就是锁定了邹元标所在。
要知道邹元标他们在这畅春园之中,除了极少数人,还真没有多少人知晓。
陆月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道:「不好,孙成怕是承受不住东厂的酷刑,招供出了大家所在。」说着陆月生豁然起身道:「大家快随我来!」
做为盐商,陆月生对于自身安危可是相当的重视的,这畅春园也算是其经常落脚之地,所以说在畅春园中,有着一条通往数百米外的逃生地道。
远处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很明显陆氏的仆从已经阻拦不住东厂番子。
书房之中,陆月生丶赵南星看着邹元标等人消失在地道之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陆月生看向赵南星道:「鹤亭公,您……」
赵南星自然知道陆月生这是要他跟着邹元标等人一起走。
但是方才赵南星便说过,他不能离开,所以冲着陆月生微微摇了摇头道:「走吧,陪老夫一起去会一会这些东厂番子。」
陆月生看了赵南星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出了书房,刚穿过转角,迎面便见一队凶神恶煞一般的东厂番子簇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视线当中。这会儿听到动静从四周聚集过来的陆氏家丁足有一二十人之多,竟然一个个的护在陆月生丶赵南星二人身前。
陆月生丶赵南星二人的目光这会儿却是不由自主的便落在了那被一众东厂番子簇拥着的身影之上。实在是这一道身影太过醒目了。
一身蟒服,身披大氅,龙行虎步,一眼便让人看出非是等闲之人。
许渊则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赵南星以及陆月生。
这会儿一名书吏凑到许渊身边低声道:「督主,这两位是苏州陆氏的陆月生丶名动江南士林的鹤亭公赵南星。」
说实话,许渊也是没想到孙成那么不经拷问,都没怎么动刑便交代出了邹元标丶赵南星等东林核心聚集在畅春园的重要信息。
许渊曾经在天子面前否了百官召回邹元标丶赵南星等十几二十名东林名宿的谏言,自然是对这些东林的重要人物的信息有着详细的了解。
做为东林三君之二的邹元标丶赵南星,那绝对是东林之中有着极高威望和影响力的人物。
这样人物一旦进入朝堂,要不了几年便能够轻易入阁。
只不过平日里这些人散落江南各处,行踪不定,没想到这些人竞然会在苏州府聚集。
这不得不让许渊怀疑,这些人是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所以才会聚集在苏州府。
也正因为如此,许渊才亲自走了这么一遭,否则的话,许渊还真没有兴趣。
就在许渊打量着赵南星的时候,赵南星同样也猜出了许渊的身份。
「没想到堂堂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竞然亲临于此!」
许渊轻笑道:「本督主也没想到名动江南的鹤亭公竟会与反贼同党同处一地!莫非鹤亭公也是反贼同党不成?」
许渊话音落下,赵南星不禁面色微微一变,只是不等其开口,侍奉与其身侧的族侄子兼弟子赵逢春便忍不住道:「我家老师名动江南,乃是士林领袖,万人敬仰,岂容你这阉贼凭空污蔑!」
众人皆是惊愕的看着赵逢春,众人是真的没想想到,竟然有人敢当着许渊的面直呼许渊阉贼。赵南星也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带在身边的族侄兼弟子会如此口不择言。
私下里就算是再如何的咒骂许渊,那都算不得什么,可是如今当着许渊的面,直呼对方为阉贼,那就是贴脸开大了。
也怪不得赵逢春如此口不择言,实在是他跟在赵南星身边,听惯了众人称呼许渊为阉贼,开口之际,直接便脱口而出。
只是话一出口,赵逢春便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慌乱之色,下意识的向着自家老师看去。
「大胆!」
不等赵南星开口,便听得一声怒喝响起,紧接着便见一道身影闪出。
许二虎眼中含煞,一把将赵逢春扯过,狠狠地一脚踹在其膝盖处,噗通一声,赵逢春便忍不住剧痛惨叫出声,跪在许渊身前。
眼看着许二虎杀气腾腾的架势,赵逢春直接被吓破了胆,本能的向着赵南星求救道:「叔父救我,叔父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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