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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王丰就到了高台。
凌媛比他更早。她站在灵力望远镜旁边，手里捏着一枚通讯符，正在听什么。表情不太好看。
王丰走过去。
“怎么了？”
凌媛掐断通讯符，转过来。
“稳固阵出了点问题。十二个锚定节点里有两个在过去一个时辰内出现了灵力衰减。负责值守的旧部说衰减速度在加快——他们补充了灵石，暂时稳住了，但如果不处理根源，再过半天这两个节点可能脱落。”
“什么原因？”
“不清楚。他们的判断是壁障的自愈力度在增强，正在‘挤‘稳固阵。”
王丰调出天理镜像远程扫描了裂缝方向。数据出来后他否定了旧部的判断——壁障的自愈力度没有变化。变化的是另一个因素。
仙界那侧的法则压力波动加剧了。
昨天是每半个时辰一次，幅度很小。现在变成了每一刻钟一次，幅度翻了一倍。波动的峰值恰好冲击在稳固阵最薄弱的两个节点上——不是巧合，是对面那个东西的运行频率恰好和这两个节点的共振频率接近。
“裂缝对面有东西在加速运转。”王丰收了镜像。“不管是什么，它的运行周期和稳固阵产生了共振干扰。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凌媛皱了眉。“提前走？”
“提前走。”
他转身去叫宋月灵。宋月灵已经在楼梯口了——她也感应到了裂缝方向的异常。劲装束紧，银色发针固定好，布包斜挎在身上，准备得比王丰还利索。
“听见了。”她只说了两个字。
三个人下了高台。凌媛用通讯符调来了两名化神级别的旧部随行——他们负责在裂缝下方接应，万一穿越失败，至少能把人接住。
从内城出发到裂缝正下方的垂直投影点，需要飞到天渊海海面上空。五个人升空后贴着云层底部北行，约一刻钟后到达预定位置。
高台上用肉眼看那团紫色只是一小片。到了正下方才感受到裂缝的真实规模——壁障的裂口横跨了大约三百丈，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一只粗暴的手撕开的旧布。裂口内部隐约透出一种王丰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灵光，更接近某种物质态的辐射，颜色在紫黑和惨白之间不断切换。
稳固阵悬浮在裂缝下方约两千丈的高度，十二根灵力锚链从阵盘中射出，扎入壁障裂缝的边缘节点。两名负责值守的旧部蹲在阵盘旁边，脸色都不太好。
其中一个看见凌媛就喊了起来。
“城主，不好搞！这两个节点我换了三批灵石了，消耗速度是正常的五倍！”
“知道了。换你们下去休息。”凌媛摆手让两人退开。
王丰飞到稳固阵的中央，天理镜像全功率扫描裂缝内部的法则结构。
数据量庞大。天心系统跑了大约五十息才出了结果。
裂缝的整体结构是稳定的——古阁老那次自爆造成的破坏太彻底，壁障在这里的强度降到了极低水平，短时间内修复不了。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裂缝内部的法则环境很乱。壁障本身是一层法则编织的屏障，被炸穿后，破碎的法则碎片在裂缝通道中随机漂浮，形成了大量不可预测的法则湍流。穿过裂缝等于要在一条塞满碎玻璃的管道里爬过去。
法则护罩的消耗会比预期大得多。
王丰重新估算了一下。天心系统的法则护罩满负荷运行可以维持约五十息。裂缝通道的长度——按壁障残余厚度折算——需要穿越的距离大约三十息的飞行路程。
余量二十息。理论上够了。但这没算法则湍流的随机干扰——每一次湍流冲击都会让护罩多消耗一截。如果运气差，碰上连续的湍流带，余量会被吃光。
“有风险。”王丰对宋月灵说了实话。“裂缝里面的法则碎片比我预估的多。最坏情况下，护罩可能撑不到出口。”
“最坏情况的概率呢？”
“天心算的是14%。”
“86%能过去。”
“对。”
宋月灵没有犹豫。“走。”
王丰转向凌媛。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替我管好洛氏。别让她跟白沧打架。”王丰说。
凌媛没有笑。
“你答应了回来的。”
“记着呢。”
凌媛后退了一步，给出了通道。
王丰抬手。天心系统启动法则护罩——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体表面扩散，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椭球形屏障。屏障内部的空间足够容纳两个人。法则纹路在屏障表面流动，像金色的血脉。
“进来。站我身后一丈内。”
宋月灵飞入护罩。金色光芒在她周围闭合。
她和王丰背对背站着。护罩内部很安静，外界的风声和灵力波动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王丰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凌媛的身形在云层中变得很小。
他收回目光。
“起。”
两人同时向上冲去。
速度在三息内拉到极限。云层被撕开，灰色的水汽在护罩两侧划过，然后——颜色变了。
他们进入了裂缝。
第一感觉是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法则层面的空寂——裂缝内部几乎没有任何完整的法则存在，所有的规则都被撕碎了。在这里，灵力的运行方式都发生了扭曲，连最基本的引力方向都在随机变化。
王丰稳住身形。天心系统自动调整护罩内部的法则参数，维持正常的物理环境。消耗比预计大了一成。
法则碎片从四面八方飘来。大部分碎片的体积很小，撞在护罩上只造成微弱的震动。但偶尔会有大块的碎片——从破碎的壁障上剥落的整片法则织体——旋转着横扫过来，撞击的力度够让护罩表面的纹路出现瞬间的暗淡。
五息。
十息。
十五息。走了一半。
护罩的能量储备消耗了约四成。还行。
二十息的时候，第一波法则湍流来了。
不是天心系统预警的那种缓慢的波动。是一股毫无征兆的、剧烈的法则旋涡——通道中的碎片突然被一股力量搅动，形成了一堵高速旋转的碎片墙，迎面撞上了护罩。
护罩在碎片墙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能量储备从六成直接掉到了四成五。
王丰的眉心沁出了汗。
不对。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湍流。旋涡的旋转方向和法则碎片的分布都太规律了——像是被人刻意制造的。
天心系统在高速运算中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旋涡的核心频率和昨天检测到的仙界侧法则压力波动的频率——完全一致。
有人在裂缝的仙界出口那一端，用法阵制造法则湍流，阻止任何东西从这个裂缝通过。
“宋月灵。”王丰压低了声音——护罩内不需要大声说话，但他的声带在高度紧张下自动收紧了。“裂缝出口有人在堵路。”
宋月灵的反应很快。“什么级别？”
“判断不了。法阵的功率不大，但位置卡得很精准——正好在出口处。”
“北轩阁？”
“不像。北轩阁要堵这条缝，不会用这种小阵法，直接派人在出口等着更高效。”
第二波湍流来了。比第一波更猛。
护罩能量：三成二。
剩余距离：大约十二息。
王丰做了一个决定——加速。
他把护罩的形状从椭球压缩成了锥形，尖端朝前，减少迎面的阻力。代价是防护面积缩小，他和宋月灵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不足两尺。
宋月灵的后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肩胛。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别扭——这种时候矫情等于找死。她主动调整了站位，身体微微侧转，让自己的重心和王丰的重心对齐，减少护罩内部的平衡压力。
锥形护罩在碎片带中穿行的速度明显加快。法则碎片从两侧划过，像暴雨打在船帆上。
二十五息。
三十息。
前方出现了光——不是裂缝内部那种紫白交替的辐射，而是真正的天光。温暖的、澄澈的、和太明天的阳光完全不同的光芒。
仙界的光。
出口就在前面。
但出口处悬着一面透明的法则薄膜——法阵制造的屏障。薄膜的厚度只有寸许，但法则密度极高，像一层压缩了十倍的壁障切片。
护罩能量：一成八。
不够硬撞的了。
王丰做的第二个决定——放弃护罩，全部能量转化为一击。
“抓紧我。”
宋月灵的手扣上了他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不小。
护罩消散。
裂缝内部的法则碎片和湍流直接作用在两人身上——宋月灵闷哼了一声，经脉中传来密集的刺痛。王丰的外袍在法则碎片的切割下碎成了布条，皮肤上出现了十几道细密的伤口。
但他已经出手了。
天心系统释放的全部剩余能量——加上王丰自己的太阳法则——凝聚在右掌。金色的光在手掌中压缩到了极限，掌心发烫，经脉鼓胀。
一掌拍在法则薄膜上。
薄膜碎了。
碎裂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整体崩溃，而是从中心点开始，沿着某种特定的纹路裂开，像打碎了一面有应力花纹的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其中几块反弹回来，擦过王丰的肩膀，划出两道血槽。
他没理会。
拉着宋月灵的手腕，两人冲出了裂缝。
光。
真正的天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王丰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叹仙界的壮丽——他向下看了一眼。
两人悬在数万丈的高空。下方是一片广袤的海域，海水的颜色是极浅的碧蓝，和太明天的暗青色截然不同。海面上有几座星星点点的岛屿，植被茂密，灵气浓郁到了呛人的地步。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大约是太明天的十五倍。
体内的灵力循环在接触到这股灵气后自动加速了——出窍期的法力储备开始被动充盈，速度快得离谱。
这就是仙界。
王丰没有时间观光。他转头看向裂缝出口的位置。
裂缝在仙界这一侧的外观和太明天那边不同——没有紫色的痕迹，只有一道扭曲的空间褶皱，长约五十丈，悬浮在空中，边缘不断收缩又舒张，像一只在呼吸的眼睛。
褶皱的正下方三百丈处，有一座小型的浮空石台。石台上立着一面阵旗，阵旗还在运转——就是它在制造法则湍流。
石台上没有人。
但石台旁边停着一艘灵舟。舟身很小，最多坐三四人。船帆落着，缆绳拴在石台边缘。
有人在这里值守，发现裂缝被人撞开后跑了。
王丰的天理镜像扫过石台和灵舟。阵旗的构造很粗糙，不是大势力的手笔。灵舟的材质普通，船帮上刻着一个标记——一只张嘴的鱼，下面两个字。
“巨口帮。”宋月灵认出了那个标记。“东海域的散修帮派。不入流的那种。大概是发现了裂缝之后跑来占地盘的，设个阵法堵住裂口，防止低阶修士乱闯，也防止裂缝引来大势力的注意。”
“跑了的那个人呢？”
“应该去报信了。我们撞碎了阵法，动静不小。巨口帮虽然不入流，但在这片海域有地盘，帮众少说几百号人。”
王丰飞到石台上，一脚踢翻了还在运转的阵旗。阵法崩溃，法则湍流的来源断了。
他又踢了灵舟一脚。缆绳断了，灵舟歪歪斜斜地飘出去，撞在石台边缘翻了个底朝天。
“做什么？”宋月灵问。
“没船他就回不来报信。”
“……他可以飞。”
“散修帮派的值守人员，修为能高到哪去。筑基期的人飞三百里去搬救兵，比划船慢多了。”
宋月灵没反驳。有道理。
两人从石台上离开，向南飞了百里后找到了一座无人的小岛落脚。岛上全是灌木和怪石，没有建筑，没有人迹。一棵歪脖子树下有一小块平整的石面，勉强能当歇脚的地方。
王丰的伤口在仙界灵气的浸润下已经开始愈合了。法则碎片造成的切割伤不深，但带着残留的法则干扰，需要用太阳法则逐一清理。
宋月灵的状况差一些。她的经脉伤本来就没好全，穿越裂缝时失去护罩那几息的冲击加重了损伤。她坐在石面上运功调息，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王丰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后，走到她身边蹲下。
“手伸出来。”
宋月灵睁眼看他。
“我把太阳法则导一股进去，帮你压住经脉里的法则碎片残留。你自己清理太慢了。”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
王丰握住她的手腕，输入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太阳法则灵力。金色的灵力沿着她的经脉缓慢推进，遇到法则碎片的残留就灼烧消解。过程不快，但很稳。
宋月灵的呼吸节奏变了。太阳法则进入经脉的感觉很特殊——不是灼热，更像干燥的暖风吹过潮湿的草地，把附着在草叶上的水珠一颗颗蒸干。
大约二十息后，残留清理完毕。
王丰松开手。
“行了。接下来自己调息就够。”
他站起来，走到岛屿边缘，面朝大海。
仙界的海和太明天的海完全不是一回事。颜色通透，波浪柔和，海风里没有腥味，反而带着一种类似花香的气息。天空是澄净的淡蓝色，没有云——太明天常年压顶的那种灰色云层在这里不存在。
天心系统在后台完成了定位运算。
当前位置：仙界东海域外围，距栖仙岛约一万两千里。距北轩阁主城约三十七万里。距最近的已知仙门势力范围约两千里。
安全。暂时安全。
他调出栖仙岛的坐标，规划了一条尽量避开已知势力范围的路线。全程绕行约一万五千里，以出窍期在仙界灵气浓度下的遁速，大约需要三天。
三天。
王丰回头看了看坐在歪脖子树下调息的宋月灵。
“路线出来了。一万五千里，三天路程。你的身体跟得上吗？”
“跟得上。仙界的灵气浓度高，经脉的自我修复速度比太明天快三倍。赶一天路歇一晚，第二天就能恢复大半。”
“那今天先歇。明天出发。”
宋月灵点头。她闭上眼继续调息。
王丰没闲着。他让天心系统开始扫描周围五百里的环境——仙界的灵气浓度高，扫描的有效距离也水涨船高。
五百里范围内，没有合体期以上的气息。有一些金丹和元婴级别的灵力波动分散在各个岛屿上，应该是散修。巨口帮的那个值守人员大概还在飞回老窝的路上。
他靠在一块礁石上，开始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第一步：到达栖仙岛。获取天心修复的最后材料，将修复度推到100%。
第二步：在栖仙岛上寻找归墟鼎。解除宋月灵身上的禁制。
第三步：……
第三步之后的事，他暂时没想。先把前两步做完再说。
太阳西斜的时候，天心系统弹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扫描结果。是禁制解析的进度更新。
进度：从44%跳到了52%。
跳了八个百分点。
他查了一下原因——仙界的灵气浓度和法则丰富度远超太明天，天心系统的运算效率在这种环境下获得了显著的提升。照这个速度，禁制的完整结构解析预计在七到十天内完成。
比预期快了一倍。
这是个好消息。
但天心系统在禁制解析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属于那种需要认真对待的信息。
禁制的第三层结构中，嵌套着一组极其精密的法则编码。这组编码不参与禁制的定位功能，也不参与能量抽取功能——它是一段独立的、封装起来的信息。
像是一封信。
被大乘期的手段加密封存在禁制里的一封信。
收件人不明。
发件人——根据法则编码的风格特征，天心系统给出了一个68%置信度的判断。
风格匹配对象：归墟殿末代殿主。
王丰看着这条分析结果，坐在礁石上没动。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把他碎掉的外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归墟殿末代殿主——他的师父。在宋月灵身上种下的北轩阁禁制里，藏了一封师父的信。
这件事的含义太多了。
他需要想一想。
歪脖子树下，宋月灵的调息结束了。她睁开眼，发现王丰坐在十丈外的礁石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海风把他的碎袍吹起来又放下。反复。
她没有出声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