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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记忆长眠之地(第1/2页)
那时的何初旬，是家族里最让人头疼的幺子，天赋极佳，却从未认真对待过任何事物，无论是礼仪、学识，哪怕是大部分人最为重视的本源修炼，他都一概随意应付了事，终日流连于宴会、狩猎或者无关痛痒的街头把戏。
他的人生仿佛一眼就能看得到头，靠着家族的财力和势力，在花花世界玩够后谋得一个体面又清闲的职位，然后波澜不惊地了此一生。
那天，为了躲避一场无聊的贵族宴会，何初旬随便找了个借口逃出城，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靠近了森林地界的边缘区域。
就在一片略显荒凉的山坡上，他看到了一座简朴的院落。
真有意思，谁会在这种地方安家？
他好奇地走近，然后，他看到了他。
年轻的灰狼蹲在地上，小心地为一个狐族小孩清理膝盖上的伤口，他衣着朴素，眼神专注而平和，浅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对方注意到了他，顺势邀请他进入了院子，何初旬本想婉拒，但看着那双清澈而平静的金色眼眸，他不自觉地就跟了进去。
灰狼说他叫韩曜日，而这里是他建的一座避风港。
见何初旬不解的样子，韩曜日笑了。
“阁下是否从未去了解过森林地界和沼泽地界间的冲突？”
何初旬一时语塞，他只知道这两界边境战火不断，但他的家族并不在边界线上，他也从未主动问询。
韩曜日并未因此责怪他，只是告诉何初旬，院中的孩子都是战争的遗孤，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们被留在了千疮百孔的战场上，而他能找到的，只有一部分。
“他们需要个地方长大，而不是在仇恨的阴影里腐烂，或者苟延残喘着长大，成为下一轮冲突的燃料。”
何初旬满怀心事告别了韩曜日，临别时他扔下一袋金币，没想到对方竟毫不推脱，坦然收下了。
“阁下是否以为我会故作清高地推让一番？”韩曜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抱歉，我是个俗人，这笔钱能让孩子们过得更好，但作为朋友的资助，一次就足够了，如果阁下还想帮忙，不如偶尔来陪孩子们聊聊天，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其他样子。”
何初旬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从那天开始，那个何家的浪子消失了。
后来何初旬才知道，韩曜日的家族亦非泛泛，但他却因本源发生突变，未能承继家族引以为傲的力量，因此在家族中备受冷落。后来他就离开了家族，几乎断绝了联系，而这座孤儿院的一砖一瓦，几乎都是他靠着自己接取危险委托攒钱建立起来的。
更出乎意料的是，韩曜日在沼泽地界竟还有一个孤儿院，他不偏袒冲突的任何一方，毕竟这场战争本身就没有正义可言，而孩子是无辜的。
他的理念朴素而坚定，让孩子们先活下来，接受基本的教育，然后尽可能让他们自己选择未来的路，即使那条路可能依旧艰难。
渐渐的，何初旬不只是旁观，他学习了家族藏书阁里所有关于教育、心理和战后重建的书籍，与韩曜日彻夜长谈，他甚至跟着对方一起深入战乱地区，在那里，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他们成为了挚友。
某个深夜，韩曜日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
“我们做的，真的足够吗？”他盯着烛光，神色有些黯淡“当这些孩子离开这里，面对那个充满偏见和伤痛的世界，他们真的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何初旬诚实地摇摇头，“但我们已经尽力了，曜，你我都认可，用我的能力封存他们的记忆并不是什么正确的做法，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想办法让他们能够坦然面对那段经历。”
韩曜日轻轻点头，但仍然盯着烛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知道吗？我曾经是个很抢手的斥候，进迷宫的收入可比你想象的多。”这个话题十分生硬地结束了。
没过多久，韩曜日突然找到他，神色间带着一种他几乎从未见过的雀跃。
“初旬，我遇到一个人，她叫寒清雨。”他语气激动，“我跟她交流了一段时间，发现她对战争创伤和心理修复方面的研究极其深刻，她说她有一些很特别的发现，想带我出去云游一番，亲自展示给我看。”
何初旬挑了挑眉：“寒清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靠谱吗？”
“我的本源，你还不信吗？”韩曜日的表情竟带上了一些恳求，“初旬，我想去看看，但这里，我放不下，在我回来之前，帮我照看好他们，好吗？我能放心托付的，也只有你了。”
他无法拒绝那样的眼神，也相信韩曜日的判断，因此他接下了那份沉重的托付，并承诺会守护好他们的避风港，等待挚友带着答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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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何初旬看着眼前的韩曜日，心中只有悲哀。
自韩曜日断绝音信三年后，他以不再使用家族任何资源为代价，将孤儿院托付给了家族，又耗费了近两年光年，才查到韩曜日最后一丝踪迹，十年后，他才再次见到自己曾经的挚友。
但仅仅相处了不到两个小时，他们便兵刃相向。
何初旬深吸一口气，脚下出现一个复杂的金色法阵，光芒流转间，数个刻满文字的石碑凭空出现，环绕整个大厅，地面也随之染上一层金黄。。
永恒领域·记忆长眠之地。
“记忆长眠之地，真怀念。”韩曜日环视四周，发出一声感慨，“当年，我们可没少用这招帮那些孩子们抚平创伤。”
可你现在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方法。何初旬在心中默念，没有说出口。
他眼神一凛，手中的书页无风自动，刹那间，一只鸟类魔兽的虚影自书中腾起，跃至他的头顶，随后以极为惊人的速度冲向韩曜日。
见闻之书·重现。
“你还是需要依靠领域才能战斗吗？这领域倒是稳固了不少。”韩曜日微微侧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旧事。
“我说过很多次，你重现的东西连本体一半的实力都达不到，即使是以速度著称的A级魔兽御风林莺，效果也不过如此。”
那道迅疾的虚影擦着他的衣角掠过，他甚至未看一眼攻击落空的魔兽，只是顺势对准它张开手掌，那御风林莺就悄无声息的湮灭了，
“你的话比以前多了不少。”何初旬冷冷说道，书页再次翻动，这次出现的是一只鹿型魔兽的虚影，周身萦绕着雪白的雾气。
韩曜日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就是容易触景生情。”
说着他伸出手，眼看又要消除这只魔兽。
书页的翻动声戛然而止。
在韩曜日抬手的同时，摊开的书页上，一行金色的文字骤然亮起。
消除源力造物。
韩曜日的手臂僵在原处，他怔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眼神茫然，似乎忘记了自己伸手的目的。
见闻之书·断章，推测目标的能力或者使用的法术，若猜测正确，仅在领域内，对象将遗忘这些能力。
相处这么多年，何初旬对韩曜日的能力自然了如指掌。
他没有给对方丝毫反应时间，在那行文字亮起的同一时刻，那虚影就已冲到了韩曜日面前。
魔兽裹挟着冰晶和雪花呼啸而过，却只扑中了一片残影，韩曜日不知何时回过神来，身影如鬼魅般横移数尺，避开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数支漆黑的长矛渐渐在空中成型。
文字再度浮现。
森罗万象·造物主。
但那长矛并未如何初旬预想那般消失，它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贯穿巨鹿，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鸣，虚影崩散为漫天光点，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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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吗，你总算是完成了。”韩曜日依旧从容，仿佛刚刚那险些命中他的冲刺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虽然不知道忘记了什么，但看你的表情，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期。”
刚刚的长矛分明没有源力波动，却不是“造物主”的产物。
何初旬心中警铃大作，韩曜日的变化，恐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再试探，书页疾速翻动，刹那间，十几道形态各异的虚影从中奔腾而出，皆是A级魔兽。
即使只能发挥出不到本体一半的实力，这个数量也足以令普通的高手焦头烂额了。
然而韩曜日只是立于兽群中心，身影在各种形式的攻击中悠然穿行，他的步伐简洁得近乎吝啬，每一步都正好令自己置身于攻击的死角，并见缝插针地进行着反击。
他展现出的所有攻击手段，只有凭空浮现在空中的长矛。
免疫精神系攻击。
观测目标的动作细节，预测其下一瞬的行动。
感知任何形式的伪装。
文字接连亮起，在书页上发出柔和的金光，何初旬已经几乎限制了本源带给韩曜日的所有能力，但战局并没有偏向他这一边，反而是他的魔兽正在被一只只消灭。
更棘手的是，韩曜日自始自终没有展现别的能力，他的试探可以说一无所获，仅凭目前收集的信息，他甚至没办法处理那神出鬼没的长矛。
断章的生效是建立在目标的记忆上的，必须要符合对方的认知才能进行封禁，而一旦推测错误，自己将受到反噬，何初旬不敢承担这个风险。
既然如此——
即将刺入魔兽体内的长矛突然改变了运行轨迹，旋转着抽击在魔兽身侧，那飞蛇一样的虚影发出一声痛嚎，却没有消散，反而分裂成数只小蛇，潜入了长矛的阴影中。
“这是…”
韩曜日虽心生疑惑，手下却无半分迟滞，他蹲下身躲开一发横扫，眼神一闪，新的长矛就已经从身后瞄准了那只螳螂型魔兽的要害，眼看就要刺下。
没想到长矛再次改变了轨迹，只是狠狠地敲了一下那只螳螂魔物的脑袋，发出一声闷响。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穿过纷乱的战局，投向不远处的何初旬，对方正从书上撕下一页，那书页在被撕下的瞬间就燃成了灰烬，而与此同时，刚刚凝聚成形的长矛竟改变了角度，对准他就刺了下来。
见闻之书·覆页，用记忆中的攻击覆盖相同的对象，改变其当前的攻击形式。
韩曜日心中了然，偏头让过袭向自己的矛尖，同时凝成三只长矛，对着何初旬就刺了过去。
这一招只能用记忆中的攻击来进行替代，想发挥出作用还需要何初旬仔细观察长矛的方位和攻击时机，既然如此，一直给予干扰便可。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需要同时应对攻击、维持领域、操控魔兽的多重压力下，何初旬再也无法分神去扭转他的长矛。
很快，场中残存的魔兽虚影就被韩曜日清理得一干二净。
“到此为止了吗？”韩曜日看向好不容易化解了所有长矛的何初旬，他的衣服甚至没有任何杂乱，“那就请回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
“曜，你知道我不会就这样离开。”
何初旬缓缓起身，手中的书页继续翻动了起来。
“我们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吗？你…”
眼前的景象让韩曜日将自己还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一支三叉戟自翻飞的书页间浮现，悬立于何初旬身前。
它通体流转着幽暗的蓝黑色光泽，三道锋刃如同巨鲨利齿，长柄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仅仅是立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便仿佛变得潮湿而凝重。
神兵·沉潮。
“你找到了。”韩曜日的脸色总算发生了变化，他神情严肃，紧紧盯着那柄仿佛承载着整片大海重量的武器。
“我说过我这十年不是毫无收获，但我只是找到了而已。”何初旬平静地说，“你说得对，我的造物确实连本体一半的实力都达不到，连武器也一样。但神兵…”
他将目光从三叉戟上移开，直视韩曜日的眼睛。
“它们的威力与持握者同步，而沉潮的前任主人，也是最后一位主人，那位已灭亡的海洋地界的王，他的实力究竟如何呢？”
何初旬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恐怕只有我能知道了。”
话音刚落，那三叉戟像是被什么人握住一般，扬起一道幽蓝色的弧光。
整个大厅的空气随之凝固，仿佛掀起了滔天巨浪，那突刺，带着海洋深沉而浩瀚的力量，朝着韩曜日席卷而去。
此等压力之下，韩曜日总算展现了长矛以外的能力。
他身前出现了一个半球形屏障，那屏障自边缘向中心，颜色逐渐加深，从白到浅灰，再到墨灰，最终变成了纯粹的黑暗，它看上去并不坚固，甚至像是气泡一般脆弱，却莫名感觉能吞噬一切，仿佛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空洞，能无声消泯触及它的一切。
碰撞的瞬间，没有尖锐的声响，没有剧烈的爆鸣，甚至没有扬起任何气流，唯有屏障表面的剧烈波纹彰显着此次对抗中蕴含的力量。
零界之盾。
何初旬总算知道了韩曜日使用的法术，那先前的那些长矛，想必是零界之器。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他既不打算用断章消除这个屏障，也不打算深究这套法术更深层的含义了，因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左手托着见闻之书，手指拂过书页，将它翻至末尾。
右手抬起，一支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羽毛笔就被他握在了手中，笔尖落下，两个字在纸面定型。
见闻之书·终卷，当目标全力释放源力时，于书的末页写下对象本源，可将其本源永久封印，自此，施术者亦将永久封闭此书。
结束了。
何初旬最后看向屏障之后正在竭力与沉潮对抗的身影，他眼神复杂，悲哀、决然、遗憾，或许还有一些释然，谁能想到，他们最终会落下这样的结局。
他落下了最后一点。
而回应他的，是韩曜日的笑声。
何初旬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确实是笑声，低沉、悲伤、像是赢得一切又像是失去一切的笑声。
他没能来得及分析那笑声的含义，手中的书突然爆开，无数散页漫天飞舞，紧随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空虚和眩晕。
是反噬！可是怎么会…
冰凉的感觉从胸口传来，随后是一股剧痛，他缓缓低下头，一只长矛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矛尖从背后透出，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矛身，汇聚、滴落。
反噬导致沉潮消失了，这给了韩曜日机会。
他只能想到这里了，血涌上喉咙，从嘴角溢出，滴在胸前的矛柄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曜…“
“如果你还能活着，答应我，别回来了。“
握住长矛另一端的手缓缓松开，在矛柄与伤口的交界处，一个法阵骤然亮起，灰色的能量洪流从长矛内部涌出。
何初旬的身体被那股洪流完全吞没，撞破大厅的墙壁，如同一片枯叶，消失在塔外无边的夜色中。
韩曜日站在原地，静默片刻，而后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一步步走回塔顶。
壁炉中的火焰不知何时变回了幽紫色，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
现在，该接待下一位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