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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道剑光劈上去，砍在那东西颈侧，剑尖崩了个口子，那人被震得踉跄着退下来。
十几道剑光轮着往上冲，可那东西纹丝不动。妖气从它身上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压得含光峰的弟子越退越远。有人被妖气扫中，当场吐了血，有人剑断了，只能用半截剑身撑着身子往后挪。方才还亮堂堂的林子，此刻一片狼藉，剑光一道接一道暗下去。
那庞然大物又吼了一声，抬爪朝最后几个还站着的含光峰弟子压下去。那几人已经退无可退，背抵着塌下来的山石，剑横在身前，做最后一挡。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闪过。
那剑光来得太快，没人看清是从哪里起的。直直劈在那东西抬起的爪子上。爪子从中裂开，妖气喷涌而出。那东西吃痛，仰头狂吼，整座山都在抖。
剑光没停。顺着它的前臂往上走，劈过肩胛。那东西想缩，已经缩不回去了。剑光在它颈侧横着一划。一道极细的线从它颈上贯寒而过。
它僵在原处，颈侧那道口子缓缓裂开，妖气从裂口里狂涌而出，黑黢黢的，像烟又像血。过了两息，那东西晃了一下，轰然倒下，砸在山里，整座山跟着震了一震。
林子里安静下来。
尘土散去，一道身影从那东西倒下的方向走出来。素白衣袍，腰间佩剑，昨晚摘掉的面纱又带回到了脸上。
两人隔了很远，面纱遮着大半张脸，可林鹿现分明觉出那道目光朝着自己看了过来，毫不遮掩，直白大胆。
第16章飞舟
清理完山里的事，天色还早。
太虚宗弟子收拢了队伍，带着八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往山下行。走到半山腰，陆云领他们拐上一处开阔地，那里停着一艘飞舟。舟身细长，通体乌木，船头刻着太虚宗的标济，四周浮着一层淡青色的光，稳稳地悬在半空。
八个人依次登舟。周野走在最前头，一脚踏上去，先低头跺了跺甲板，又伸手摸了摸舱壁，嘴里啧啧不停。
她一进舱便撒开了，东看看西瞧瞧，摸着矮榻边的小几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窗边往外探头，探完又回头冲林鹿现喊：“小鹿，这窗户能开！你看这下面，咱们飞起来了！”
飞舟离地，缓缓升起。周野扒着窗沿往外看，看得眼睛发亮，又跑到舱尾去看那边的窗，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最后被陆云喊了一声才老实坐下。
林鹿现坐在窗边，看着周野这一通折腾，默默把头转向窗外。她都想装作不认识这人。
舱里其他几个散修也在看周野，有人偷笑，有人摇头。周野半点没觉出来，坐下了还在跟旁边的人比划，说这飞舟如何如何，比骑马强了不知多少。
林鹿现没接她的话，靠着窗沿，往外看。窗外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云台山，山脊从脚下铺开，一层一层的林子被日头照着。
山腰上那条石阶路还在，从镇子后头一直盘上去，弯弯绕绕，她走了二十年。再往远看，竹林尽头那片坡地隐约露出来，篱笆、茅屋、院角那棵老树。
这个时辰，林婆婆应该已经吃完午饭上山捡柴去了。
她走那日留下的钱搁在柜子底下的旧木匣里，够婆婆吃用好多年。镇上的人也会照应她，老赵、陈寡妇、卖豆腐脑的老汉，应该会常去看看。
只是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她闭上眼，没再往外看。
飞舟很快，日行千里，可太虚宗在北边，云台山在东南，隔着千山万水，走了大约两日才到。
头一日众人还新鲜，扒着窗户看景。第二日便都乏了，有的歪在榻上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说话。
周野头一日闹腾够了，第二日也老实了，靠着林鹿现的肩头睡了大半日。
林鹿现也同样醒醒睡睡，偶尔往窗外看一眼。景致一路往北变，先是平原大河，再是丘陵，后来山多起来，一座接一座，层叠着往上走，山上的树也变了模样，绿里掺了秋色。
第17章登顶
终于在颠簸中，飞舟降了下去。
窗外已经换了天地。一片连绵的青山横在眼前，山势极高，层叠着往上走，越往上越陡，山腰往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山脚下有一座城，青灰色的屋舍连成一片，望不到头。
城中最高处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后头是一条长长的石阶，一直通到山腰，山腰上隐约看得见几座大殿的轮廓。
飞舟落在宗门内的广场之间。舱门开了，众人依次下舟。石坪上已经候着几个太虚宗弟子，站得整齐。
为首的一个走上前来，和陆云说了几句什么，接过册子翻了翻，点了点头。
“外门弟子随我来。”他说，“宗门有规矩，新入门的外门弟子，每人得一份入门礼。礼有厚薄，看你们能登多少级天梯。”
周野在旁边探了探头。“天梯？”
那弟子指了指广场前方那方快没入天空的梯子。“天梯共九百九十九级。新弟子入门，都要登一回。
登得越高，礼越厚。登到六百的级的，得的是一整份内门弟子才有的入门礼。登到一半的，减半。只登了百来级的，拿个基础份。宗门不赶人，登不动了便下来，不强求。”
周野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那梯子，又缩回来。“那要是登顶了呢。”
那弟子看了她一眼，早就料到有人问这个。
“登顶么......”分明是觉得这话问得多余。“登顶的话，宗门另有一份礼。是各峰峰主亲自备的。谁登了顶，谁便有了当亲传的资格，各峰峰主会来挑人。”
他说到这儿，自己摇了摇头。
“不过基本不可能。这梯子立宗以来就没几个人登过顶，四百年来一个都没有。你能能登到六百级，便算顶好的了。”
八个人站在天梯底下。
天梯从脚下往上盘，一级一级没入上方的雾里，望不见顶。
周野站在最前头，仰头看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她是头一个动的。
抬脚踏上第一级，又迈第二级。她走得快，前二十来级几乎是小跑上去的，到了三十级，脚步慢了些。她回头冲底下喊了一声：“快上来，也就这样！”
其余几个人跟着动了林鹿现走在最末，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往上。
前一百级轻飘飘的，脚下的石阶和寻常台阶没什么两样。
到了三百来级，她觉出有些沉了。一股力从天往下压在身上，越往上越重。她没有停下脚步。
前头周野走得快，已经上了四百来级，身影缩成一个点，没入上方的雾里。其余几个人有快有慢，陆续拉开了距离，有人已经在两百来级的地方停了下来，扶着石阶喘气。
林鹿现在队伍中段，一级一级往上，脚下稳当。越往上，那股压下来的气越沉，肩背像被人按着往下压。
到了五百级的时候，身边只剩一两个人了。
周野的速度慢下来了。她走在林鹿现前头十来级的地方，步子从最初的轻快变成了每上一级都要停半息。她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
听见后头有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林鹿现，扯了扯嘴角。
“小鹿。”她喘着气，“你说这梯子，到底谁想出来的，太折磨人了。”
林鹿现没接话。她走到周野旁边，跟她并肩，神色如往常一般平淡。
周野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你还是那么厉害。”
林鹿现抬头往上看，石阶从脚下往上延伸，一级接一级，没入雾里。
到了这个高度，底下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身旁除周野外，只剩下一个不认识的散修，落在后头几十级的地方，手脚并用的爬着走。
“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往上。周野走得慢，林鹿现便也慢下来，跟她一道。
又上了一百来级，周野停了，扶着膝盖喘气，嘴角流血。她抬头看了一眼上头，又看了一眼底下，摆了摆手。
“我不行了。”她说，“六百级就六百级吧，我现在就像被人拿大锤轮流击打的糍粑，五脏六腑快裂开了。”
林鹿现站在她旁边，确实有点难受，肩背压得沉，呼吸也重了，可比起周野那副快散架的模样，她还算撑得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上头，石阶没入雾里，再往上不知还有多远。她心里估了估，自己这个状态，再往上走，登顶大概也有几分可能。
可登顶做什么。
登了顶，各峰峰主来挑人，含光峰那位多半第一个到。到时候她在众人面前，众目睽睽，躲都没法躲。
前些夜里的那几句话还在耳边，那人格外强势。她不想当亲传，不想入含光峰，不想离那人太近。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野。
周野还扶着膝盖喘气，脸涨得通红，汗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满眼都是不甘。
林鹿现想到。周野敬着江鹤眠，她说过，若是能拜江峰主为师，哪怕只教三招，这辈子都不亏。
登顶能入内门，定然会引来峰主瞩目，这是林鹿现本想避开的局面。可周野或许一生就这一次机会。至于后续风波，既躲不开，那便坦然接下吧。
“周野。”她开口。
周野抬起头。“嗯？”
“你必须得接着往上走。”
周野愣了一下。“可我走不动了。”
“六百级拿内门的那份礼，但是登顶就能当峰主亲传。你不是想拜含光峰那位为师么。”
周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她喘了两口气，扶着膝盖直起身来，看了一眼上头那片雾，又看了一眼林鹿现。
“我要是能登顶……”她咽了口唾沫，“江峰主真会来？”
“既然有这个规定，那便错不了。”林鹿现说，“江峰主从不收徒，是传闻。可太虚宗的规矩在那里，登了，各峰峰主就来挑人。江峰主来不来是一回事，你争不争是另一回事。”
周野咬了咬牙，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
林鹿现满意的看着自己劝说的成果，自己其实可以不继续上去。眼下这个高度，她若停了，六百来级的礼也够用。
外门弟子，一份入门礼，一个安稳的去处本来就足够了。
可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没半途停过。她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只是习惯了。
凡事既然做了，便做到底。做不做得成另说，可没做到一半就退下来的道理。
此刻也一样。
她可以不上去。可她不许自己不上去。
“走。”她说。
台阶一层层向上延伸，山风灌进衣袖，恍惚间，林鹿现意识发沉。
像是很久以前，她也曾一步一步踏过这漫长石阶，一路向上，直至峰顶。
又好像不是。
场景叠在一处，她忽而站在最高处，垂眸静静望着石阶下，看着另一个人一步一步艰难登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