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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天阙,太子府。
庭院里,血在石板上蜿蜒,是蔓延成网的猩红。
尸体横陈在廊下阶前丶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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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太子府侍卫的玄铠残躯,有宫女宦官被斩断的肢体,有来不及逃走的门客文士瞪大的空洞眼睛。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秋夜的凉,让人喘不过气来。
晏景带来的玄铠禁军将庭院团团包围,他们沉默地站着,甲胄映着庭院里未熄的灯火,也映着满地尸骸。
庭院中心,晏衡拄剑而立。
他身上的太子常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背后,太子妃李秋棠手持长剑,目光冷冷扫过每一个围上来的敌人。
更后面,安然缩在母亲身后,紧紧攥着李秋棠的衣角,眼睛里全是茫然的恐惧。
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枯瘦老者站在晏景身侧,看着这对兄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黑影则靠在廊柱阴影中,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
晏景手里的剑刃还在滴血,他站得笔直,剑尖指着兄长,开口道:「大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今夜不会有人来救你。」晏景笑了,那笑容透着几分癫狂。
「老头子疯了,他要用整个星辰的国运,去赌他那该死的野心。」
「红光工坊背后的人就是他。」
「他炼制的血灵萃能盛满整个星融炉,死在他手里的星辰百姓,何止千万?」
「他在将整个星辰拖入深渊,我不信你什么都没有察觉,但你还是选择躺在太子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爱民如子,什么宽容仁厚,全都是装出来的。」
「你这样的人不配当星辰的太子。」
他剑锋一抬,直指晏衡眉心:
「现在,只有我能救星辰。」
听闻此言,晏衡心中一震,大脑空白了一瞬。
趁此机会,晏景的剑重重打在晏衡格挡的剑身上。
力量爆开,晏衡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廊下栏杆,滚落在血泊里。
「咳——!」
一口鲜血喷出,里面混着细碎的内脏残片。
晏衡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撑起半边身子,又重重摔回去,却仍挣扎着看向对方,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他喃喃着,像在问晏景,又像在问那个远在熔炉区的丶他从未真正看透的人。
「爹!」
安然哭喊着扑过来,小小的手颤抖着去捂晏衡胸前涌血的伤口,又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丹药往他嘴里塞。
晏衡艰难地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指尖的血蹭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让晏衡心中不禁泛起一阵苦涩,「抱歉,都是爹没有用。」
他没有做好一个儿子,也没有做好一个父亲。
「哈哈哈……」晏景仰天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满是扭曲的快意。
「大哥,现在的你还有什么能比过我。」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近:
「你别怪我。要怪,就怪老头子,是他把你我逼到这一步的。」
剑锋抬起,对准晏衡的咽喉:
「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我要让老头子知道,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晏景!」
李秋棠一步踏前,长剑横在丈夫和女儿身前。
她脸上没有伤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我和你大哥可以死在这里。但瑶华求你放过她,她和我们之间的恩怨无关。」
「不!」
「我要和爹娘在一起,我不要一个人……」
安然猛地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看向晏景眼睛里却燃烧起仇恨的火焰。
晏衡拄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身上的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淌。
「五弟,我们一母同胞,我也自认为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全然是父皇的错,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也不期待你能放过我。」
「但我求你看在我们的兄弟情分之上,饶过安然,她不会是你的威胁。」
说完,他松开手。
长剑「哐当」一声掉在血泊里,然后,这位星辰太子便缓缓跪了下去。
李秋棠看着丈夫的背影,痛苦地睁开了双眼,再次睁开时——
锵!
长剑落地。
她走到晏衡身边,同样跪了下去,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父亲……母亲……」
安然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所有的世界在这一刻,都彻底崩塌。
「不……不要……」
她摇着头,脚步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廊柱上,眼泪模糊了视线。
晏景看着跪在面前的兄嫂。
看着那个从小让他仰望的大哥,此刻却卑微地跪在血泊里,求他饶过他女儿。
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
从小到大他都认为大哥会是星辰未来的皇主,他凡事只需要听大哥的就可以,从没有想过要和大哥抢皇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起初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变得如此绝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走到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晏景收起了长剑,擦拭着剑身上血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大哥,你确实没有用,若你早些敢反抗老头子,今天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可以说今天的事情完全是你咎由自取,是你的软弱造就了你的败局。」
然后,他转过身。
不再看晏衡,也不再看李秋棠。
他的视线落在阴影里的黑影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会做手足相残的事情,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们,太子府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黑影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从阴影里漾开,像墨滴进水里。
噗嗤。
没有任何犹豫,一只漆黑的的利爪,从背后洞穿了晏衡的胸膛。
血喷溅出来,温热丶粘稠,挥洒在一旁陷入呆滞的安然脸上。
她僵住了,眼睛瞪大,看着父亲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看着那只黑爪抽回去。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瘫坐下去,跌在父亲还在淌血的尸体旁。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李秋棠看着丈夫倒下的身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天空。
星盘,正在消散。
浑天星仪的虚影碎成光尘,露出后面那轮血红色的月亮。
血雨,开始落下。
淅淅沥沥,淋湿了她的头发丶脸颊,而她身边也泛起了空间涟漪。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缓缓站起身,捡起了脚边的剑。
然后,她看向安然。
「瑶华,」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刻进安然耳朵里,「记住这些人的样子。」
「你要好好活下去。」
「为我们报仇。」
说完,她走到晏衡身边,轻轻跪下,握住晏衡的手,温柔地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
随后剑刃贴上脖颈。
嗤——
血线绽开。
李秋棠的身体软软倒下去,倒在丈夫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晏衡的手,十指交扣,像许多个寻常夜晚一样。
安然呆呆地看着。
看着母亲倒下,看着血从她颈间涌出,染红两人的衣袖。
她伸出手,想去碰母亲,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
轰!!!
虚空炸裂!
一道浑身浴血丶残破不堪的身影从破碎的空间中坠落而下,重重砸在庭院中央,震得地面龟裂!
李玄策的左臂齐肩而断,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脸上是乾涸的血污和焦痕。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庭院里的景象。
他看到了李秋棠倒下的身体。
看到了晏衡胸口的血洞。
看到了跪在血泊里丶满脸是血丶眼神空洞的安然。
「死——!!!」
一声怒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整个太子府的建筑在音浪中震颤,围着的玄铠禁军齐齐耳鼻溢血,昏死过去。
问虚尊者的震怒,即便重伤濒死,也足以让天地变色!
李玄策抬手,虚空在他掌心坍塌丶压缩丶凝聚成一枚枚漆黑的光点。
黑点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几人身前。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
晏景能看见那黑点表面流转的丶毁灭一切的法则纹路,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扯出体外。
可他动不了。
问虚尊者的杀意锁死了他的一切,他身上的所有防御物品全部都在瞬息间破碎。
就在此时,一道枯瘦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枯瘦张开双臂,法相在身后显化,那是一尊古朴的青铜鼎,鼎身刻满星辰符文,此刻正疯狂旋转,试图挡住那枚黑点。
咔嚓。
青铜鼎连一瞬都没撑住,直接碎裂。
黑点没入老者胸膛。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老者的身体从胸口开始,寸寸湮灭成灰。
他回头看了晏景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叹息,最后化作一片空洞的黑暗。
黑影则想遁入阴影,但却已经晚了。
在黑光的波及下,他整条左臂齐根消失,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片不断扩散的虚无,疯狂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惨叫着从阴影里跌出来,半边身子已经透明得能看到内脏,气息萎靡到极点。
李玄策看都没看他,他满是杀意的目光只落在晏景身上,右手再次抬起,朝着晏景抹去。
可就在此时,一只手,从虚空中伸了出来。
苍白丶修长丶骨节分明。
那只手轻轻在李玄策的手掌之上轻轻一点。
砰。
李玄策的右手如琉璃般碎裂,消散无形
离无妄从破碎的空间里走出来,站在了晏景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李玄策。
「够了。」
离无妄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庭院里所有的声音。
李玄策死死盯着他,眼睛里血丝密布。
转而低下头,看向血泊里的安然。
安然还跪在那里,脸上混着血和泪,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她看着父母的尸体,看着满院的鲜血,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崩塌的世界。
李玄策用最后的力量,对着安然,轻轻一推。
安然周围的空间无声扭曲丶摺叠丶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然后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李玄策他看向离无妄,冷笑道:「你们都会死。」
离无妄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对着李玄策虚按。
噗。
李玄策的身体僵住。
然后,从眉心开始,一道裂痕向下蔓延,贯穿了他的整个身体,李玄策眼中神采彻底消失,最终重重倒下。
这位星辰帝国的问虚尊者,就此陨落。
庭院里死寂一片。
只有血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黑影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还在溃散,却强撑着跪下去,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
「恭喜大人脱困……大人魔威盖世……属下……佩服……」
离无妄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走到李玄策的尸体旁,蹲下身,轻轻合上了那双至死未瞑目的眼睛。
然后挥手,将尸首收进袖中,转身准备离去。
「大人!」黑影急忙开口,「晏朔那里,若是他真的铸成了圣甲……」
离无妄脚步一顿,他侧过头,冷冷看了黑影一眼。
黑影一窒,讪讪低头。
没有理会黑影,离无妄的身影淡去,消失在血雨中。
黑影挣扎着爬起来,最后看了晏景一眼。
只见晏景还站在原地,眼睛却看着老者消失的地方,那里空无一物,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随后也化作黑烟遁走。
整个太子府,只有满院的尸体,和站在血泊中央丶一动不动的晏景。
血雨越下越大。
他慢慢跪了下去。
跪在老者消失的地方,双手颤抖着在地上摸索,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血浸透的石板。
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他停下手,呆呆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对着血月笼罩的天空,大声痛哭起来。
只是那哭声混在雨声里,混在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的哀嚎里,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