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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辛承旨!
辛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兴奋,将手诏还给韩琦,随即想到一个关节,沉吟道:「只是,官家用的是中旨,这程序上————」
韩琦笑了一声,摆手笑道:「中旨是特旨,不走寻常铨选,自然也不能直接绕过吏部。
御笔特授虽可直达,但副都承旨是枢密院在编职官,该走的程序一道不能少。
官家的中旨会先发到中书省,中书省核验无误,下发敕命。
敕命到了吏部,吏部出具告身,同时报送枢密院备案。
枢密院收讫后呈报官家御批,官家签准,再由枢密院正式发出任命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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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程序说起来有好几道,但因为是特旨,中书丶吏部丶枢密院都不会卡。
你以为为叔当日荐你为宣德郎,告身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是一道一道走下来的。
只是这等事向来有专人操办,不劳你操心。
「,辛缜听完,恍然点头。
他确实有些多虑了。
特旨虽简,背后自有朝廷的文书机器在运转,每一道程序都有成例可循,快则快矣,却不会乱了章法。
如此一来,他反倒有了几日空档,正式告身到手之前,枢密院的公务只能先以私人幕僚身份协助,不能正式到职。
韩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今日你先回去,等告身下来了再说,也不差这一两日。」
辛缜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值房。
出了东华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着。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辛缜坐进车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赶着车,马蹄声踢踢踏踏,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
走了一程,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公子,差遣————
可安排下来了?」
辛缜嗯了一声,然后听到鲁大轻轻嘘了一口气,辛缜不由得有些好笑,道:「怎么,还怕我没有差遣,付不起你们兄弟几人的月例?」
鲁大笑道:「公子也忒小看人,我们兄弟几人之前甚至都打算自己去打零工养活自己,然后保护您,怎么会担心自己的月例。」
听到这话,辛缜顿时有些惭愧道:「我跟你们道歉,我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是我说错话了。」
鲁大笑道:「公子无须如此,却不知是什么差遣?」
辛缜轻声道:「枢密院副都承旨。
马车猛地一顿。
辛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在车框上,他刚稳住身体,却看到轿帘被掀开,鲁大半个身子已经扭了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还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保持着掀帘的姿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颤,颤抖着说道:「公子,是哪个房的副都承旨?」
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件军机绝密。
也怪不得他如此,就算是兵籍房的副都承旨,那也是天大的事了。
副都承旨这个职位他当然知道,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都有副都承旨,专管本房文书审核看似不起眼,但对于军中之人来说,各房的副都承旨,便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一杆朱笔,便可以决定成千上万兵将的命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坐进去,已经是骇人听闻。
辛缜看着鲁大那张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的震惊,笑了起来,答道:「不是哪个房,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鲁大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说的是————整个枢密院的?」
「对,你没有听错,是整个枢密院。」
鲁大不说话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太清楚枢密院副都承旨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枢密使与各房之间唯一的枢纽。
所有军政文书从各房起草,经过检阅吏层层上报,最后都要汇到副都承旨手里审核把关。
从陕西四路的边报,到河北诸州的驻军兵籍,到全国的粮草调配,到禁军的换防调动————每一条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
副都承旨若是摇头,文书就得退回重拟。
这是真正掐着大宋军政命脉的实权职位。
他原本以为辛缜初入枢密院,不过是跟着韩琦当个文书,品级低微,俸禄微薄,要在汴京慢慢熬资历。
可枢密院副都承旨这不是熬资历能熬上去的,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台阶。
鲁大沉默了一会,道:「这副都承旨是几品的官?」
辛缜道:「正六品。」
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西北的边防统兵最高者为都总管或都部署,通常加团练使或防御使等虚衔,品级在从五品左右。
一路钤辖加刺史衔,也是从五品上下。路分都监加皇城使至供备库副使,不过从七品。
而到了州一级的都监,品级则低至正八品上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辛镇这个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在品秩上,比绝大多数边防将领都高!
而且宋代重文轻武,文臣地位远高于武臣,品级是一回事,实际相处还要看文臣与武臣之分,是否属于同一个圈子。
因此,若是一个从五品的路钤辖见到辛镇,虽品级略高,但他是武臣,而辛缜是文臣,还是枢密院的人,两人见面,那钤辖还得先行拱手行礼,尊称辛缜为辛公!
马车重新启动,鲁大不再说话了。
但他赶车的动作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回到宅中,辛镇先进了书房休息。
他坐了一会儿,便发现门外有些异样。
先是温五来了一趟,说是来检查一下书房的窗户,但左看右看就是不走,站在书案前面欲言又止。
辛缜笑道:「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温五终于道:「公子,您真当上副都承旨了?」
辛缜笑道:「是!」
温五脸上的表情便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
然后是石头来了一趟,端着一壶新彻的茶,放下茶壶,站在旁边搓了半天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又搓了搓手,走了。
然后康瘸子拄着枣木棍在书房门口晃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帘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山也来了一趟,站在书房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公子!恭喜!」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倒先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拳,大步走了。
秋娘是在傍晚时分来敲辛缜的房门的。
她用托盘端着一盏莲子羹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退下,只是站在一旁,端详着辛缜的脸,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辛缜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道:「秋娘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秋娘道:「今日下午,我看鲁大他们一个个神情都不是很正常,看着极为亢奋,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辛缜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得了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差遣而已。
「哐当「一声,秋娘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把秋娘吓得一哆嗦,然后慌里慌张赶紧捡起来,与辛缜道了句歉,就慌忙跑了,倒是让辛缜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说秋娘,跑出辛缜书房的一刻,眼泪已经扑簌而下。
当初在王府,王妃挑选第一批仆婢时,那些年轻有出路的都不肯来。
辛缜虽是王妃亲生的,可毕竟不是王爷的儿子,回京时不过是个布衣平民,跟着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往后前程如何谁也说不准。
可秋娘来了。
不是碰巧,是她自己主动向王妃求来的。
她在王府做了多年管事娘子,阅人无数,辛镇头一回进王府时,她便觉得这个少年不同寻常。
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在王府早就触到了顶,管不了更重要的事,与其守着一点老本等着被替代,不如押一注新的。
可她也没想到这注押得这么狠,这才几天工夫,公子便从一个刚回京的布衣少年一跃成了枢密院副都承旨!
她忽而止住了眼泪,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稳下步子穿过游廊走到东厢房门口,站定,拍了拍手。
那清脆的巴掌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几个正在廊下闲聊的婢女纷纷住了口,抬起头来。
秋娘的自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脆声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吃过晚饭,全都到东厢厅中,我要重新分派差事。
有不愿意在这院中待的,现在就可以说!」
第二日清晨,辛缜刚推开房门,便看见一个婢女守在门口。
见他出来,那婢女立即朝廊下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婢女端着热水过来,一个捧铜盆,一个端手巾,伺候他洗漱穿衣。
辛缜被这阵仗弄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洗漱毕,秋娘亲自端了早饭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热粥,一笼蒸饼,摆得整整齐齐。
辛缜忍不住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变化是从哪里来的。
昨日上午莲儿的事杀伐果断,算是把威给立下了,而副都承旨的消息宅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这对他们来说便是福,有威有福,她们做起事来自然就踏实了。
用完早饭,辛镇走出院门,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石头照旧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温五牵着枣红马等在侧门边。
鲁大问道:「公子,去哪里?」
辛缜道:「去枢密院。」
虽说韩琦说告身下来了他再去枢密院,但他知道,韩琦那边的事儿多着呢,早一点去,韩琦就早点轻松一点。
至于休息的时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现在多奋斗,老了才能够享福嘛!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有休息的想法!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缜整了整衣袍,跨进枢密院大门。
副都承旨的告身尚未到手,但他已是韩琦当面亲命的机宜文字,枢密院的值吏没有多问,将他引到了韩琦的值房。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手边堆着的卷宗比昨日还高出几寸。
看见辛缜进来,他倒是有些诧异道:「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么,怎么今日就来了?」
辛缜笑道:「长者还在辛勤劳作,做晚辈的怎么好意思休息。」
韩琦闻言大笑了起来,随后与值吏道:「搬一套桌椅放我旁边。」
辛缜闻言吃了一惊,道:「叔父,这不太好吧?」
值吏的动作很快,很快便把桌椅搬进来。
韩琦笑道:「那是你的,坐下干活!」
辛缜苦笑道:「要不,我还是去后面吧,在这里影响不好。」
韩琦摇摇头道:「别废话,就在这里!」
辛缜见韩琦神情坚决,只能挪步过去,在做下之前,与韩琦深深鞠了一躬。
他自然明白,韩琦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站台。
机宜文字虽可以在幕后协助处理文书,但按规矩不该在枢密使的正式值房里公开设席。
但是,现在叔父要的就是告诉所有人,辛缜是我的心腹,他要当副都承旨,你们都得让着点!
韩琦与辛缜笑着摆摆手,辛缜端正坐下,随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然后微微一笑。
他虽然暂时不能以副都承旨的身份直接指挥各房,但他在枢密院的副都承旨的生涯已经开始了!
他现在实际上已经在各方的审视当中。
现在经他之手处理的公务,每一份都会留有名号笔迹。
而院中的各房官吏都是人精,他们自然会去查这个坐在枢密使值房里的少年是谁。
枢密院里要查他的背景,比任何人都容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皇城司丶崇文院能调阅的,枢密院自然也能调阅。
等他们查到伐夏策丶盐钞法丶横山蕃部归附丶八千蕃骑入列,再看自己处理的公务,便会知道自己是一个精于实务的能吏,如此一来,便无人再敢轻视自己,也就是说,自己也就算是在枢密院站稳了跟脚!
韩琦看着辛缜翻开公文丶提起笔来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自己的文书。
午前,各房来寻韩琦签押的官吏便开始注意到值房里的变化。
韩琦的值房原本只设一张主案丶两把客椅,如今西窗下多了一套桌椅,桌前坐着一个少年,面前摊着几份公文,正提笔在一份札子上写着批语。
他写得很专注,偶尔抬头向韩琦问一句什么,韩琦便停下手中的笔,侧过身来与他低语几句,语气随意而亲近,不像上官对属吏,倒像长辈在教自家子侄。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籍房的老主事。
他将一叠兵籍册送到韩琦案头,转身要走时目光扫过西窗下的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朝辛缜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在门口站了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是礼房的押班,他比前两个胆大些,向韩琦行了礼,便笑着问了句,道:「枢相,这位是?」
韩琦道:「辛缜,本院新任机宜文字。」
押班便不再问了,但退出值房时还特意又看了一眼辛缜。
若有人又特异功能,便能够看到消息像水渗进沙里,无声无息地漫过了枢密院的每一条游廊。
一个上午的工夫,枢密院里都知道了韩枢相的值房里坐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韩枢相亲自辟差的机宜文字,而这原本该在幕后的幕僚却堂而皇之坐在枢密使的直房里面批阅公务。
对于韩琦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来说,没有一个动作是随意的,他这般安排,便是在向外释放一个重要的信息。
但这个信息是什么,大家暂时都还猜不到。
但是总有消息灵通的人,很快有一个新的消息被传出来,据说这个名叫辛缜的少年人即将接任副都承旨,他的告身已经在走程序了,估计这几天就会下来。
这个消息令许多人震撼。
这个年纪,这个位置,这个速度————没有人能不好奇!
各房的书吏开始翻检那些落满灰尘的积档,不消半日便拼凑出一幅令人倒吸凉气的真相。
伐夏策的拟定丶盐钞法的创制丶横山十七部的归附丶八千蕃骑的入列————每一桩西北大功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忽然闭上了嘴。
有心人自然也不缺。
枢密院这种地方,一条新任命的消息传出去,便会有人在背后拨弄算盘。
现任副都承旨孙之翰,在院里做了多年,从书吏一路升到如今的位置,为人低调,做事滴水不漏,从不与人结怨。
消息传开后,便有人借着送文书的由头,看似寻常笑道:「孙承旨,听说新来的那位辛公子,年纪虽小,来头可不小。」
孙之翰正在批阅一份河北路送来的驻军粮草帐册,闻言连头都没抬,但眉头却是微微一皱。
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韩枢相亲自辟差,官家御笔特授,十六岁便坐上了副都承旨的位置。
您在院里辛苦了这些年,好容易熬到今日,这椅子还没坐热呢————」
孙之翰终于抬起头,看了这人一眼道:「要是闲着没事儿,就派你去河北路督查粮草,你觉得如何?」
这人顿时讪讪,正想再说些场面话找补,孙之翰却已重新低下头去,手中的朱笔在帐册上轻轻画了一道,笔尖稳稳当当,没有一丝停顿。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枢密院里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想借刀杀人的聪明人。
副都承旨这个位置,掐着各房文书的审核权,谁坐上去都会有人眼红。
他孙之翰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全是谨慎二字。
那些人想拿他当枪使,他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把年纪便算是白活了。
不过,这个辛缜————的确是应该见一见。
有人来自己面前搬弄是非,便会有人去那边嚼口舌,若是自己不敢进去把误会给结了,莫名其妙就结了个仇家,那就不值当了。
关键是这个人还是这枢密院一把手力挺的心腹,那是真的得罪不起的。
午后,枢密院各房的官吏陆续往檐下餐堂用饭。
枢密院的餐堂设在东廊尽头,是一间三开间的厅,几排长案条凳,墙上挂着大宋西北边防舆图,墙角一只大铜釜,釜里盛着热汤,汤气氤氲,把舆图笼在一片白雾里。
吏员们端着食盘三三两两地在长案前坐下,咀嚼声丶算盘声丶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炊饼的麦香和肉汤的油星。
辛缜端着自己的食盘寻了个清静角落坐下,正低头吃着,便听见桌前有人凑了过来。
他抬起头。
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袖口微微磨得发白,颔下三缕清疏的胡须,面容清瘦,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笑道:「其他地方没有位置了,老夫能凑个桌吗?」
辛缜看了一下附近空着的桌子,然后与这人笑着点头道:「求之不得。」
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动筷子,而是先向辛缜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老夫孙之翰,枢密院副都承旨。」
辛缜闻言挑了挑眉头。
前任啊!
辛填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他要接任枢密副都承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那么,他这一趟————就是特意来的了。
这般辛缜倒是好奇他的来意了,这是挑衅来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坐着行了一礼,笑道:「原来是孙承旨,久仰久仰,下官辛缜,乃是机宜文字。」
孙之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随后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炊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并不急着说话。
辛缜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嘈杂的餐堂里各自吃着眼前的饭菜。
吃了几口,孙之翰忽然指着舆图的方向,说,你看那条红线。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舆图上标注着从陕西路通往横山的粮道驿路,一条红线从庆州出发,经过银州丶夏州,直达宥州。
红线旁边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小字,是各驿站的存粮数目和螺马数量。
孙之翰又夹了一筷子菜,语调仍旧平淡得像是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辛公子在西北待过,对这条粮道应当不陌生。
这些驿站的粮草数目,每个月的帐册都要送到枢密院来,由副都承旨审核。
数目对不上,拨付就会延误,拨付延误,边军的饷粮便要告急。
咱们枢密院看着只管兵符,其实管的都是粮草丶马匹丶甲胄丶驿路。
一条线画得歪了,前线的将士就要饿肚子。
你在前线待过,这个道理比老夫更明白。」
辛缜放下筷子,看着孙之翰。
他没有说破,但每一个字都说在了最关键的地方,这些话,是在告诉自己,副都承旨审核文书的要害在哪里。
孙之翰没有看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闲话,都是枢密院各房文书的常见疏漏,哪里容易出纰漏,哪里容易被地方上虚报数目蒙混过关。
说到一处河北路边报的典例时,他忽然笑了笑,说自己刚做这份差事时,被那几页虚报的粮草帐册骗得团团转,差点误了大事,辛公子往后也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斗智斗勇。
这些话他说得极随意,像老吏在跟自己带的新人闲谈一般,若是一些情商不够经历不足的人或许听了就算了。
但辛缜这般聪明人,却是听出了言外之意,这孙之翰是在告诉自己,有人挑拨,但他不会接招。
今日他选择主动过来搭话来,专门告诉自己做副都承旨应该注意的关窍,其实是在表明态度,他对自己没有敌意,让自己放心。
辛缜微微挑眉,这位孙承旨真是个通透人啊。
枢密院里想借刀的人必然不止一个,孙之翰知道自己即将调任或改官,他选择主动化解这个潜在的矛盾,不给任何人拿他当枪使的机会。
怪不得能在枢密院这样的机要重地担任副都承旨那么多年呢。
辛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向孙之翰微微颔首。
孙之翰看到辛缜模样,便知道已经理会自己的意思了,顿时笑了起来,但心下却是吃惊。
自己表达如此隐晦,寻常官员都未必能懂,但这个少年人竟是轻松理会。
怪不得人家能成为韩琦的心腹,怪不得能够在西北干下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说起这个,孙之翰查阅辛缜资料的时候,以他多年副都承旨的经历,在听说了一些事情之后,自然读出来了背后的那些惊涛骇浪。
说实话的,当时的他看到那些札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辛缜做的那些事情,换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即便是只是干成其中一件,便足以将其履历写得天花乱坠,之后估计都要青云直上了,虽说还需要时间,但履历上有这么一个金光闪闪的标志在,便足以支撑在官场走得足够远。
比如说一个官员若是能够提出盐钞法,并且如此成功执行,那么他大约可以依仗这个功劳,从地方干进三司。
还有一个收横山蕃部的功绩,换了一个官员,以后若有地方需要安抚经略的,便会有人第一时间想起他,如此一个经略使便不会缺少了他的。
但辛缜类似的事情,竟是接连做了好些个!
而他的年龄只有十五岁!
呵呵,这样人,别说有韩琦这样的靠山,就算是没有,他孙之翰也不会有心思去得罪的。
孙之翰端起自己的食盘站起身来,笑着与辛缜道:「辛公子,往后的事情,便拜托你了。」
辛缜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餐堂,消失在游廊的转角处,笑着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几日,辛镇按部就班地在韩琦值房里处理公务。
各房送来的文书先到他案头,他拣选轻重缓急,该呈韩琦的呈上去,该退回重拟的退回重拟,该转各房办理的批上几行字转下去。
起初还有些书吏接了退回的文书面露不服,但翻开一看,退回的理由都批在签条上,每条都点在要害处。
数目不对,格式不合,引用条例有误,或是前后两份文书的数目对不上————精准且毒辣!
被退了几次之后,书吏们便不再心存侥幸了。
这几日里,辛缜遇见的都是笑脸。
兵籍房的老主事见了他会主动点头,吏房的书吏送文书来时脚步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礼房的押班更是每回见了面都要寒暄几句,问一问辛公子最近在枢密院可否习惯,若有什么不惯的,可以跟自己说,态度极为殷勤。
连那些理论上最有可能升上来顶替副都承旨的各房主事们,见了辛缜也都客客气气,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至少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辛缜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那个人。
韩琦不仅是枢密使,更是从西北战场上立了灭国大功回来的枢密使。
大宋朝的枢密使,历来有文臣掌武之制,但大多数枢密使不懂军事,不过守成而已。
韩琦却是真正带过兵丶打过仗丶把西夏从横山一路打到盐州的人。
伐夏之功丶横山之略,是他亲手推动的。
狄青等一干将帅,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坐在枢密使这个位置上,不是靠资历熬上来的,是靠实打实的军功。
更关键的是,他还兼着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使相,军政两头,他都说了算。
这样的权势,在大宋朝的枢密使中极为罕见。
而枢密院就是韩琦的权力大本营,谁敢在大本营里为难韩琦的心腹?
几日之后,辛镇的副都承旨的告身正式下来了。
敕命从政事堂发到吏部,吏部出具告身,枢密院收讫呈报御批,官家签准,任命文书正式下发。
前后不过数日光景,以宋代官员迁转的程序而言,已是难得的迅速。
文书下到枢密院的那一日,值房里便络经不绝地有人来道贺。
兵籍房的主事亲自捧了一叠公文进来,说是恭喜辛承旨。
吏房的书吏送完文书之后没走,站在案前搓了搓手,笑着说往后请辛承旨多关照。
辛缜一一还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些人的笑脸,若是今日前,有一半是给韩琦的,另一半才是给他的,但今日,他们的笑脸,就只单纯是给自己的。
无他,他掌握着所有文书的审核权呢!
傍晚散衙,辛镇出了东华门,鲁大照旧在巷口等着。
马车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到了巷口,便看见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几个穿着绸袍的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礼盒丶捧着绸缎丶抱着酒坛,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石头和铁山并排堵在院门口,两尊门神似的,既不收礼也不放人,表情冷硬得像城墙上的砖。
辛缜的马车驶近,人群中有人眼尖认出了他的车帘,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辛承旨!辛承旨回来了!」
人群哗啦一下朝马车涌了过来。
鲁大立即收紧缰绳,将马车稳稳停住,同时侧身护住车厢。
温五从后面策马赶上来,翻身下马,左手拨开人群,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
石头和铁山也同时往前站了一步,把那些靠得太近的人往外挡了挡。
人群被这几个老军卒的气势一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辛缜下了车。
送礼的人纷纷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这个说「辛承旨高升,小小心意」,那个说「辛承旨赏脸吃个庆功宴」,还有几个脸生的自称是某行会某商号的管事,把帖子往他手里塞。
礼盒在面前一一打开,有的是几方端砚,有的是几匹蜀锦,有的乾脆是一叠银钞。
辛缜心里有数,官场上的应酬来往,挡是挡不住的,全挡了反倒得罪人。
但也不能照单全收,否则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札子就能堆满韩琦的案头。
他朝鲁大使了个眼色。
鲁大会意,往前一步,道:「诸位先去门房歇一歇,我家公子今日已经很是疲倦,请恕不能相陪了。」
辛镇自己则朝众人团团一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身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外面的热闹隔了墙,便只剩嗡嗡的回响。
辛缜站在院子里,看着鲁大和石头把礼盒一一搬进堂屋,大大小小摞了半张八仙桌。
他让秋娘等人这些礼盒拆开检查了一遍,有酒,有绸缎,有银器,有端砚,还有几封未开封的宴请帖,便吩咐把这些东西一一登记造册,嘱咐了几句,回礼的事等这两日忙完了再说。
秋娘应了一声,坐在八仙桌前开始逐项登记。
处理完这些,辛缜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屋子里很静,外面的喧嚣已经散了,只有秋风吹过湘妃竹的沙沙声从窗外透进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半桌子礼盒,忽然笑了一下。
在西北的时候,这些东西连见都见不到。
如今回了汴京,光是收礼就能收出半屋子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凉如水,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里静静垂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了下来。
明日还要继续批那些从各房送上来的文书。
副都承旨的路,才刚刚开始。
辛缜忽而有些感慨,从大宋开国至今,从白身做到正六品,最快的纪录是谁?
寇准?
十九岁中进士,三十一岁任参知政事,是宋朝晋升最快的传奇人物。
他从白身到六品的时间是多久?
好像是三年?
而自己在一年多前,在韩琦幕中,还只是一名无品无级的小幕僚。
如今一年多过后,已经是一跃成为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
没错,辛缜在被任命为副都承旨的同时,已经跨几级升为正六品!
辛缜感慨笑了笑,若非有伐夏的大功劳在,即便是走科举正途,想要从白身升到正六品,也至少需要十余年时间!
而他一个走选人路线上来的浊官,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达成这个成就!
说到底,还是伐夏这个功劳太大了!
虽说有赵祯中旨直接拔擢,但若是不合理的话,中书省那边可不会轻易通过的,封驳皇帝中旨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这里面甚至不是因为有皇帝赵祯中旨丶韩琦面子的缘故,关键还是因为他的功劳!
否则一年多的时间,便要把一白身拔擢为六品的副都承旨,这种荒唐的事情,大宋的大臣可不会允许,因为一旦允许通过,便会被其他官员批评为阿谀!
在大宋朝一旦有了这种名声,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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