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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茂心中大哭。
我的老天爷啊！我冤啊！
“既然愿意招认，那便好生说说。你与郭谨是如何串通配合、调换官仓赈粮的？
仓里又是何人替你们暗中接应？
一一据实招来，若敢藏半句，本官自有法子让你吐实！”
主簿语气平淡，尾音却带着森森寒意，暗含的威胁幽幽落下，沉沉压在刘茂心头。
刘茂浑身一抖，脊背的杖伤剧痛翻涌上来，疼得他牙关打颤。
“是、是！大人，小的全招！先前小的与郭谨……”
郭谨二字刚脱口，刘茂心头骤然巨震，冷汗涔涔滚落。
他直到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
原来主簿早将郭谨的底细看得清楚，从未被他们蒙蔽半分。
他昨日都还在庆幸，自认他们行事隐秘，换粮一事做得天衣无缝，而他刘茂，也从中捞获了一大笔银钱。
可笑，到头来竟是自欺欺人！
他悔了！他后悔了！
他伏地叩首，声音嘶哑，“小的与郭谨……”
堂内审案依旧，刘茂伏地招供，一桩桩内情顺着他嘶哑的话音缓缓摊开，案情脉络愈发明朗。
主簿端坐案后，静静听着，脸色一寸寸冷下去，胸中怒意翻涌，再也按捺不住。
他心中又惊又恨，万万不曾料到，这小小的县衙官仓与赈务，竟早已被这群蠹虫蛀空，近乎朽坏！
郭谨为首，刘茂在外奔走勾连，除此之外，竟还牵扯出三名差役、两名仓吏，上下串通，沆瀣一气。
他沉声吩咐书吏，“供词仔细录全，每一处人名、时日、交割细目，一字不可漏，令刘茂画押！”
书吏握笔疾书，笔尖在纸页沙沙作响。
主簿抬眼，又看向伏地的刘茂，声音沉沉，“既有同党，便一并画押指认。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
————
城外粥棚。
主簿一行人走后，李善宝匆匆用了午食，便立在粥棚前，继续坐镇值守。
日头已西悬，他负手站定，目光无意识落向棚下一张张面黄肌瘦、凄苦困顿的灾民脸上，心底沉沉，暗自思忖东川县眼下的局势。
官仓存粮有限，这场水涝灾情才刚刚开始，投来粥棚求食的灾民还在一日日增多。
这般日日开棚施粥，终究只是权宜救急，绝非长久之计。
仓中粮米纵是省着调度，也终有耗尽的一日。等到官粮见底，粥棚无米可熬，成千上万饥民无以为继，到那时，东川县又该如何？
他眉头紧锁，心中盘算着后续的诸多难处，思绪纷乱之际，视线忽然顿在人群中的一名灾民身上。
那人一身破衣褴衫，形容枯槁狼狈，混在饥民之中并不起眼，可那身形轮廓，落在李善宝眼里，却莫名觉得眼熟。
李善宝凝神细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竟是潜逃已久的黄柱！
李善宝心底瞬间腾起滔天怒恨。
若非这人暗中作恶，自己又怎会深陷滚滚洪流，险些葬身洪水！
也是因他，素裳才心惊受怕，惊悸产子，命悬一线！
还是因他，累老母亲空受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这些惊险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刺骨的寒意与怒火交织翻涌，胸腔里的戾气几乎压制不住，恨不能立刻上前，将人痛打一顿，才能泄心头大恨！
可怒火上头之际，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此刻的黄柱，衣衫破烂、面染尘泥，混在求食的灾民队伍里，看着与寻常逃难流民别无二致。
而自己身着公服、坐镇粥棚，是官府主事之人。
若是此刻贸然动手拿人，在外人看来，便是堂堂官吏，当众为难欺凌落魄灾民。
眼下灾民心浮动脆弱，最易滋生怨怼。一旦落人口实，必会引来灾民猜忌骚动。
轻则非议官府欺压流民，重则引发人群暴乱，好不容易稳住的民心，顷刻便会崩塌。
万万不能急！
此刻当以安民维稳为大。
他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隐在粥棚一侧。
这个位置十分隐蔽，立在此处，可看清粥棚外的动向，而在灾民队伍里，却发现不了此处有人。
李善宝抬手招来一名差役，“过来一下。”
差役连忙上前，见李善宝形容小心，不由的放轻了声音，“李书吏有何事？”
李善宝抬手指向灾民中的黄柱，“瞧见那个人没有？就那儿……”
他紧紧的盯住黄柱，“一身灰麻短褐，右腿裤腿挽起来的那个！”
差役往前挪了两步，探出头去左瞧右看，“看着了！是不是那个？”
他抬手指着人群中的黄柱，回头问李善宝。
李善宝一把将人拉回来，“动作小些，这个人是黄柱！”
差役对黄柱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黄家被伏，独跑了一个黄柱。此人还勾结衙门胥吏，差点害的李书吏命丧洪水。是衙门通缉的一大要犯！
衙门里为了抓他费了不少工夫，最终仍是一无所获。所有人都以为黄柱已然离开了东川县，所以他们才抓不到人。
没成想，这人竟还敢留在这儿。不仅如此，还光明正大的上衙门粥棚来领粥吃。
李善宝悄声做着安排，“你领两个兄弟，将人盯住了，待他离开灾民区，便去将人擒住。
切记，不可惊动灾民，也莫要让人跑了！”
差役摩拳擦掌，异常兴奋，“是！李书吏您就放心吧！”
人群中的黄柱不知催命符已然到来。他实在是饿极了，这才冒险来到粥棚。
排队之前他特意扫了一圈粥棚，见值守在此的差役俱是生面孔，该是不会有人认出他来的，这才放心过来排队。
肚子已然敲起了鼓，黄柱饿的头晕眼花，他随着队伍缓慢上前，终于轮到他了！
破碗连忙伸出去，随即一勺薄粥入碗，黄柱一直抬着眸观察差役神色。
见差役一直关注手里的粥勺，压根不往他脸上扫，他这才放心。捂着脸嘶哑着嗓子道了一句谢，“多谢差爷！多谢差爷！”
随即便捧着碗边吸溜粥食，边往僻静处去。
黄柱只顾着碗里的粥，根本没注意，在他离开之时，有人悄悄缀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