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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内，水汽氤氲。
翠儿打了热水，替苏婉清擦拭身子。当擦到手腕上那道狰狞的勒痕时，苏婉清疼得嘶了一声。
“小姐忍忍，马上就好。”翠儿眼泪汪汪，“那群天杀的畜生！小姐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等罪！”
苏婉清却望着床头那件萧景瑜的月白中衣，怔怔出神。
那衣裳上有他的味道。
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和血惺味，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翠儿，”苏婉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什么？”翠儿一愣。
“明明只是山野猎户，却比王侯公子还可靠。”苏婉清指尖轻轻抚过那件中衣的袖口，那里有一道粗糙的针脚，是萧景瑜自己缝的，“他冲进来的时候……真好看。”
第62章景瑜哥抱着一个女人？
翠儿眨眨眼，忽然噗嗤一笑：“小姐，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胡闹！”苏婉清嗔道，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
翠儿一边替她换上那件宽大的男子中衣，一边小声嘀咕：“小姐，奴婢觉得，萧公子对您可真好。”
“您瞧瞧，这衣裳是他自己的，干净的中衣，还有这药膏，奴婢闻着，比咱们府上那罐百年人参膏还香呢！”
苏婉清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明显过大的衣裳，领口松松地垂着，袖口盖过了她的手背。她忽然觉得，这件粗布衣裳，比侍郎府里任何一件云锦霞披都要珍贵。
因为，这上面有他的温度。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萧景瑜端着药盘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端着热水的翠儿。
苏婉清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跳如擂鼓。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如山岳般沉稳。
他换了件干净的玄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还有方才打斗时留下的擦伤。
萧景瑜在床沿坐下，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君子之交的尺度，却又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底的疲惫。
“大夫说，那孩子无大碍，静养即可。”
苏婉清鼻尖一酸：“多谢公子，若非公子，婉清与那孩子，早已……”
“别说这些。”萧景瑜打断她，取出一罐碧玉药膏，“手伸出来。”
苏婉清犹豫了一下，缓缓将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那手腕纤细白皙，此刻却横亘着一道狰狞的血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萧景瑜眉头狠狠一皱。
那皱眉的神情，像是一把钝刀，轻轻割在苏婉清心口上。
他在心疼。
这个认知，让苏婉清眼眶倏地红了。
萧景瑜一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宽厚，带着薄茧，却奇异地不让人害怕。另一手以指腹蘸了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处。
“嘶……”苏婉清轻颤。
“疼？”萧景瑜抬眸，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盛满了碎星。
“不疼。”苏婉清摇头，声音细若蚊蝇。
其实是疼的。
可他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忘了疼。
萧景瑜涂完手腕，却没有继续往上。
他将药罐轻轻搁在床头矮几上，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翠儿，声音放得极轻：“你来。”
翠儿一愣，连忙上前。
“这罐红的，止血化瘀，涂在手腕勒痕上，力道轻些。”萧景瑜一一指点，又拿起另一罐白玉膏，“这罐涂脸颊，消肿止痛，指腹温热了再涂。”
说罢，他起身，将床前的纱帐轻轻放下半截，又退到床尾，背过身去。
那背影挺拔如松，将烛火遮去大半，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翠儿战战兢兢地蘸了药，轻轻涂在苏婉清手腕上。苏婉清垂着眼睫，目光却穿过那半透明的纱帐，落在床尾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她忽然想起在漕仓里，刘三那肮脏的手即将碰上来时的绝望与恶心。
而此刻，同样是男子，他却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唐突，连丫鬟上药都要避嫌地背过身去。
“公子。”苏婉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你为何，为何对我这么好？”
萧景瑜背对着她，正在整理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没什么，路见不平罢了。”他淡淡道，声音透过纱帐传来“你安心养着，不必多想。”
苏婉清望着他的背影，鼻尖一酸。
他越是这样君子端方，她越是觉得心口发烫。
翠儿涂完药，轻声道：“小姐，药上好了。”
萧景瑜这才转过身来，却也只是站在床尾，隔着半截纱帐，将一碗温着的安神汤递给翠儿：“让她喝了，压惊。”
翠儿接过，舀了一勺递到苏婉清唇边。
苏婉清就着嘴，小口小口地啜饮，目光却穿过纱帐，与萧景瑜的视线轻轻碰了一下。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她：“苏姑娘，我有些事想问你。”
苏婉清抬眸，正对上他沉静的视线，下意识点头：“公子请说。”
“掳你们的，是什么人？”萧景瑜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伤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听见那刀疤脸提了什么世子？”
苏婉清指尖一颤，那些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是承恩侯世子，周显宗。”
“周显宗？”萧景瑜挑眉。
“他半月前当街拦了我的轿子，说要纳我为良妾。”
苏婉清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清晰，“我不从，父亲惧他侯府权势，竟逼我答应。我气不过，昨日在朱雀大街，当众撕了他的聘书，还扇了那媒婆一耳光。”
她说着，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羞是愤：“我以为最多被父亲责骂，最多被逐出家门。”
“谁料周显宗竟歹毒至此，派那漕帮的刀疤脸刘三，将我掳去，要……要糟蹋了我，再卖进通州最下贱的窑子里，让我身败名裂，让侍郎府再也抬不起头……”
说到此处，她眼泪又滚了下来，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哭出声。
萧景瑜静静听着，手中药罐捏得咯吱作响。
“畜生。”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碴子：“这事让我遇到了，自然就管到底。”
苏婉清一怔，抬眸望他。
烛火下，萧景瑜的侧脸线条冷硬，眉宇间凝着一股煞气。
“还有，”萧景瑜放缓了语气，“那孩子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的？他看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苏婉清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我也不知。我被绑在仓里时，他已经在了。那些人说他腰间玉佩值钱，想把他卖掉，后来又说要沉进河里。”
“可那孩子……那孩子明明那么小，却冷静得厉害。他用碎瓷片割绳子，还提醒我刘三的破绽，被那刀疤脸踹得吐血，愣是没哭一声……”
她顿了顿，看向萧景瑜，眼底的感激又浓了几分：“公子，您不仅救了我，也救了他。”
萧景瑜微微颔首，心中疑云更重。
他压下思绪，看向苏婉清，目光温和：“那你呢？往后有什么打算？回侍郎府？”
苏婉清浑身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她猛地抓住萧景瑜的袖口，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我不回去！父亲会把我绑了送去侯府的！公子……公子，我能不能在您这里暂避几日？待风头过了，我便离开，绝不给公子添麻烦！”
她仰着脸，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那模样可怜极了，像只被雨淋透的雀儿。
萧景瑜心头一软，轻轻叹了口气：“怕什么，我又没赶你走。”
第63章他只是太渴望爱
专属于帝王的马车缓缓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轱辘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秦烨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
车厢内很暗，只从车帘缝隙漏进一线昏黄的光，恰好切在少年帝王紧抿的唇角上。
他脸黑得像锅底。
高湛跪坐在侧，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陛下两年，从冷宫到承乾殿，见过这位少年天子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见过他面不改色下令抄斩燕王满门，见过他孤身一人提着剑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却从未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不是怒。
是怕。
高湛偷偷抬眼，觑着秦烨的侧脸。那张脸生得极好看，此刻却绷得死紧，下颌线像一把出鞘的刀，唇色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在怕什么？
高湛作为秦烨的心腹，自然是知道的。
“陛下……”高湛颤巍巍地递上一盏温茶，“您润润喉。”
秦烨没接。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高湛，你说，他认出来了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高湛手一抖，茶水险些泼出来。他慌忙将茶盏搁下，伏低了身子：“这…奴才不敢妄言。”
“朕准你说。”
秦烨终于转过头来，眼底没有帝王的威压，只有一片近乎破碎的茫然。
那眼神看得高湛心口一窒，这还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少年帝王吗？
高湛咬了咬牙，心一横，重重磕了个头：“陛下！奴才斗胆！奴才伺候您两年，从未见您对谁这般上心过。那位萧公子怕是早已在陛下心里，占了极重的位置。”
秦烨指尖一颤，猛地攥紧了拳头。
占了吗？
是啊，占了。
从山洞那夜起，从荒草斋的冬夜起，从那人一次次揉着他头发说“哥在”的时候起，萧景瑜就成了他秦烨在这世上，唯一一点像人的念想。
可他是帝王。
帝王可以有软肋吗？
不可以。
今日朱雀大街上，他亲手抄了王勉的家，百姓跪地高呼万岁。他站在府门前，玄色龙袍加身，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存在。
可萧景瑜就在街对面。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君臣天堑。
秦烨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不能让萧景瑜看见那样的自己。那个杀伐决断谈笑间定人生死的帝王，会吓坏他的景瑜哥。
景瑜哥喜欢的是李亦安。
是那个会撒交、会装病、会赖在他怀里不肯去睡厢房的李亦安。
不是这个踩着枯骨坐上龙椅的怪物。
“朕……本来答应他，买了酥饼就回去。”秦烨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苍凉。
可现在朕突然怕了。朕怕回去。
高湛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车板，声音发颤：“陛下……”
他心中惶恐，但作为这位年轻的少年帝王最信任的人，他是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