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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臣等惶恐！"龙椅上，秦烨愣了一下。
他就皱了个眉。
秦烨张了张嘴，刚想让众人平身。
话还没出口，大殿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打着哈欠走进来。
一身月白的常服，腰里没挂官印，手里没拿笏板，头发松松地束着，一看就是起晚了，赶着进宫，连衣裳都是随手抓的。
萧景瑜。
满朝文武还跪着呢。
他就那么从跪了一地的人中间，施施然走了过去，靴底擦着金砖，一步是一步，走得旁若无人，走到龙椅边上，往旁边那张专为他设的小榻上一歪。
"起晚了。""陛下接着说，不用管我。"满朝文武跪在地上，齐齐把头又低了三寸。
有几个老臣的眼皮子直跳。
按制，上朝迟到，罚俸三月。
按制，殿上失仪，廷杖二十。
按制，见了天子不拜，以大不敬论，斩。
可这位爷，三样全占了，占得理直气壮。
龙椅上，秦烨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挑时候。""嗯。"萧景瑜又打了个哈欠，从袖子里摸出个炊饼，"要不您先议着，我先垫一口。"秦烨瞥了一眼那炊饼。
"凉的。""我知道。""来人。"秦烨扬声，"给萧公子换热的。再沏一盏杏仁茶，要烫的。"满朝文武跪在地上，齐齐把头又低了三寸，低得下巴快贴到金砖上了。
户部尚书计千秋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双龙靴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又看着一双家常的布鞋从自己面前走过去，脑子里嗡嗡作响，几十年官场里学来的那套君臣规矩，此刻碎了一地。
他方才就是因为皱了个眉的事，跪了一地。
这位爷，吃着凉炊饼上的殿。
陛下还怕他烫着。
这大秦，到底谁是君，谁是臣。
班列里，礼部尚书谢崇跪得笔直，眼睛却偷偷地往斜前方瞟。
谢崇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想起三年前，萧景瑜还是白鹭书院一个学子的时候，他在恩科取士的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当时只觉得这后生文章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可造之材，和今日这个歪在龙椅旁边啃炊饼的主，是同一个吗？
谢崇偷描了一眼龙椅上的天子。
那位陛下，正低头听萧景瑜说话，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专注得不像个执掌生杀的帝王，倒像个怕自家兄长着凉的小弟弟。
谢崇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战战兢兢，一句话要在肚子里过三遍才敢出口，一个折子要熬三个晚上才敢递上去，就这，还动不动被罚俸，被申饬，被调去国子监教小学生。
人比人，得死。
谢崇低下头，认命地跪好，心里给自己记了一条，往后萧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萧公子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就跟着写奏折论证太阳为什么从西边出来。
班列里还有一个人，跪得比别人都别扭。
宋柯。
宋柯当年两头下注，把假线索卖给曹家，被秦烨在小黑账上画了个圈。这几年他夹着尾巴做人，好不容易熬到了五品，混进了朝班。
他看着斜前方那个身影，肠子都悔青了。
三年前，萧景瑜被曹子昂期付的时候，他要是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就一句话，今日这份体面，是不是也能有他一份？
宋柯越想越悔，悔得膝盖发麻。
他旁边的蒋六，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蒋六如今还是七品，靠拍马屁混日子，方才他偷偷抬眼瞧了一眼，正瞧见萧景瑜把那口热炊饼递给陛下，陛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蒋六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是龙嘴。
那是天子之口。
那是祭过天、告过祖、含过玉玺的嘴。
就这么，就着民间的炊饼，咬了一口。
蒋六把眼睛死死闭上，决定从今天开始，每天给萧景瑜的牌位上香，虽然萧景瑜还活着，但不妨碍他提前烧。
周牧野跪在殿前司指挥使的位置上，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
他现在是正经的从三品，有资格站班了，站得笔直，跪得也笔直。
他瞅着斜前方那个歪在榻上啃炊饼的身影，再看看龙椅上那个一脸理所当然的帝王，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祭坛。
那一声"大胆，竟敢对朕无礼"，吼得十万人集体矮了半截，吼得他后脖颈的汗毛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凉意。
现在呢。
现在人家吃着炊饼，让陛下递茶。
陛下递了。
还问烫不烫。
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周牧野在心里给他爷爷烧了三炷香。
爷爷，您说得对，人心是会变的。
龙椅上的心，变得最快。
散朝之后，周牧野在宫门口堵住了谢长卿。
"谢兄！你方才瞧见没有！"谢长卿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往外走，一脸的波澜不惊。
"瞧见什么？""萧兄啊！炊饼啊！陛下给他递茶啊！""哦。"谢长卿用扇子敲了敲掌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挺正常吗。""正常？！"周牧野的眼珠子又瞪圆了，嗓门大得吓飞了檐下的麻雀，"这哪里正常？满朝文武，谁见了陛下不跪？计尚书就皱了个眉的事，跪了一地！萧兄呢？萧兄当着满朝的面打哈欠！陛下还问他要不要加糖！"谢长卿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周指挥使，你到现在才看明白？""看明白什么？""三年前，猎场，祭坛，咱们那位陛下，吼的是谁？""吼的……"周牧野卡了一下，"吼的是抬头的那个人。""对。"谢长卿合上扇子，往宫墙的方向点了点。
"那时候，满场十万人，陛下的眼睛，落在谁身上？"周牧野顺着他的扇子看过去。
宫墙的转角处，萧景瑜正被秦烨堵在墙根底下。
那位九五之尊，正亲手替萧景瑜拢着领口，骨节分明的手指绕着那根衣带，一圈一圈地缠，一边缠一边低声说着什么，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专注得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怕自家兄长着凉的小弟弟。
萧景瑜仰着头，任他摆弄，嘴里还在嫌弃。
"行了行了，又不是没长手。""你就贫。""跟你学的。"宫墙根底下，日头正好，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谢长卿收回目光，摇开扇子，慢悠悠地补了最后一句。
"周兄，这满朝文武，跪着的人求的是富贵，萧景瑜站着，求的是别的，陛下给的，也是别的。咱们啊，羡慕不来。"周牧野咂了咂嘴。
他忽然想起了他自己。
他见了陛下，还得行礼，行得规规矩矩。
萧兄见了陛下，行的是萧礼，爱行不行，不行陛下还哄着。
人比人，得死。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跟上谢长卿的脚步。
"谢兄，回头你教我两招。""教你什么？""怎么才能让陛下也给我递茶。"谢长卿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你那杆红缨枪，换成炊饼试试。""啊？""陛下给递茶的，得先自己会挣炊饼。""你这什么歪理！"两个人的声音，一路吵出了宫门。
宫墙根底下，秦烨和萧景瑜已经走远了。
御花园里，梅花正好。
第194章番外二
大秦开元十一年，冬，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陛下下旨，册封十七岁的秦翊为皇太子，授储君之位，即日迁入东宫。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不为别的。
陛下今年二十六了。
登基十一年，后宫空置，无一妃嫔，无一子嗣，满朝文武从陛下登基第三年起就开始念叨皇嗣的事，念叨了七八年，念叨出了一脑门子的官司。
前些年，还有不怕死的老臣隔三差五地上折子，请陛下选秀，绵延皇嗣，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恳切，折子写得一个比一个声泪俱下。
折子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再后来，上折子的人，渐渐地就少了。
不是不想上。
是不敢。
礼部侍郎三年前上了一道，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广选秀女"。
那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从周文王数到汉武帝，字字泣血。
第二天，礼部侍郎被调去了国子监，教小学生念《三字经》。
从那以后，满朝文武，再没人敢提选秀二字。
陛下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晾着。
晾到了今天。
然后，陛下把秦翊封了太子。
大朝会上，秦烨坐在龙椅上，一身玄色衮服，冠冕垂旒，声音透过珠帘，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朕即位以来，夙夜匪懈，唯社稷是图。然朕无嗣，国本未立，此朕之责，亦天下之虑。秦翊，皇弟也，性纯良，敏而好学，朕观其行，可托天下。今册为皇太子，授以储君之位。诸卿，其辅之。"旨意念完，大殿里静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里，满朝文武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计千秋在心里算账，陛下没有子嗣，宗室里头挑来挑去，秦翊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孩子这些年跟在萧公子屁股后头，学问长进了，人品也厚实，挑不出错。
谢如海在心里念佛，总算定了，再不定，他这礼部尚书的位子都要被那些催生的折子压塌了。
文焕章捋着胡子，眯着眼，想起当年国子监里那个缩手缩脚的小豆丁，如今居然要当太子了，可见这世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跪在最前面的秦翊，穿着一身崭新的杏黄色太子常服，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的旨意，整个人都在抖。
他今年十七了。
从一个冷宫里捡回来的孩子，到一个被陛下踹过屁股的小豆丁，再到今天，站在这里，捧着储君的旨意。
他等了十二年。
礼官唱礼，百官拜贺。
秦翊一步一步，走上丹墀，在龙椅侧前方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那枚太子印。
玉印入手，沉甸甸的。
秦翊的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他死死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皇兄说过，天家的人，眼泪是奢侈品。
他不能哭。
至少在金銮殿上不能。
"臣，秦翊，领旨。谢陛下隆恩。臣必当勤勉克己，不负陛下，不负社稷。"秦烨坐在龙椅上，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一脚一脚踹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秦烨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御书房外头，抱着一百张"兄"字，冻得直哆嗦的小东西。
他想起那一晚，他拎着酒进天牢，说要送兄长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