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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给这一嗓子定了性：前日被秦烨当众将了一军，脸上挂不住，急着把场子找回来。
酒桌上吃一杯，前头的龃龉就算揭过。老手段，但好用。
“去吗？”秦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桌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去。”萧景瑜把最后一册书塞进书箱。
“他要摆这个局，就是想让所有人看见他重新立起来。我们不去，他这一夜都睡不安稳。”
闻香楼二楼，四桌摆开。
萧景瑜跟着人流上楼，落座，抬眼，看人。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打猎先相兽，处世先相人。
主位上，宋柯红光满面，亲自执壶，给每一个到场的人斟酒。
斟到裴邵面前腰弯得深，斟到周牧野面前顺手把杯子满到溢出来。
斟到萧景瑜这桌，宋柯的手顿了一顿，斟酌着只倒了七分。
“萧兄随意。闻香楼的酒烈，七分正好。”
萧景瑜端起来抿了一口，心里有数。
七分，是个示好的数。这位宋公子今夜把满楼的人都过了一遍秤，谁家几斤几两，他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平。
宋柯左手边，钱多宝笑眯眯地嗑瓜子，瓜子壳整整齐齐码在小碟里，码成一个圆圈。
他不喝酒，只喝自带的茶，壶是自带的，杯子是自带的。
三代盐商养出来的算盘精，吃进嘴里的东西，连酒楼一口茶都不肯沾。
次桌上，裴邵在吃菜，吃得慢。周牧野第三轮敬酒，被裴邵把杯子往低里按了按。
“你喝大了要砸场子。砸宋柯的，他还得找你爷爷赔。”
窗边，谢长卿摇着折扇慢悠悠吃菜，谁来敬酒他都接，接了不喝。
“放那儿，我待会儿喝。”
角落里，秦明轩坐得笔直，面前一杯酒没动，额角一层细汗。
再往角落，沈青缩在最末一桌，挨着上菜的门。
他面前一碗汤，喝得小心翼翼，喝汤之前先抬眼扫一圈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才低头抿一口。
萧景瑜正要收回目光，楼梯口又上来一行人。
他重新抬起了眼。
打头的青年一身绛紫锦袍，腰缠玉带，靴底镶金，上楼的时候整个楼梯都在响。
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那双眼睛不对。眼角吊着，眼白里缠着血丝，看人的时候不抬眼皮，像是看一桌已经凉了的菜。
宋柯一见这人，脸上的横肉僵了一瞬，随即一叠声迎上去，迎到一半，脚步又慢了半拍。
“九……九哥？你怎么来了？”
满楼的喧闹，矮了一截。
纨绔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偷偷交换眼色，谁都没敢先开口。
九哥。荣国公府世子，荣琰，满京城叫九爷。
荣国公是太后的族侄，一门双侯，亲姑姑是宫里的贤妃。
放在三个月前，这位爷往这一站，满楼的人得跪一半。
可惜，那是三个月前。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荣国公府的世子，白鹭书院院试没过，被沈山长亲自除了名。
天子脚下，国公府的世子被书院退学，开国以来头一遭。
听说除名那日，老国公爷动了家法，这位九爷在床上趴了半个月。
出来以后，眼睛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萧景瑜坐着没动，只用眼角打量。
被退了学的人，跑到新学子的酒宴上。这不是来喝酒的。这是来砸场子的。
果然，荣琰理都没理宋柯，径直走到主位前。
他把宋柯手写的东道牌子一巴掌扫到地上，自己坐了下去，二郎腿一翘。
“怎么，不欢迎？”
他环视全场，忽然笑了，笑得满楼发毛。
“本世子在对面茶楼坐了一个时辰，看着你们这五十个天之骄子，喝酒划拳，好不快活。”
他一字一字地往下砸。
“本世子就想不通了。你们这些人，家里加起来，都不够本世子一门看的。”
“如今倒好，本世子被退了学，你们倒考进去了。这世道，真是有意思。”
满堂死寂。
宋柯的冷汗下来了。
这位爷如今是个炸药桶，碰不得，可他的身份还是那座山，也压不得。
请神容易送神难，说的就是这个。
蒋六缩在柱子边上，眼观鼻鼻观心。
他从前跟着荣琰鞍前马后，如今这位爷失了势，他躲得比谁都快。
荣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
第128章纨绔霸林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
“三个月前，本世子过寿，你们这些人，挤破了国公府的门。”
“如今本世子坐在这儿，连个敬酒的人都没有？”
没人动。
宋柯咬了咬牙，端起杯子，第一个走了过去。
“九哥，兄弟敬你。”
“晚了。”
荣琰看都没看他，手腕一翻，把满杯酒泼在宋柯脚前。
“当初本世子除名，你爹托病，连帖子都没递一张。”
“宋柯，你们宋家，是一群什么东西，本世子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宋柯端着空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也不是，收也不是。
酒宴僵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偏偏这时候，蒋六动了。
蒋六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看风向。
方才荣琰进门，他躲得最快。此刻他看出来了，这位九爷满腔的邪火没处发，正需要一个人替他递刀。
递谁的刀？满楼的人，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
除了一个。
蒋六的目光，落在了最末那一桌。
“九爷，您消消气。”他凑到荣琰跟前，压低声音，笑得一脸忠心。
“跟这群东西置气，不值当。不过小的倒是瞧见个有趣的。”
他抬手，遥遥一指。
“角落里那位，叫沈青，清河县的。听说考进来的时候，家里把最后两亩田都卖了。”
蒋六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半层楼听见。
“他爹更出息，从八品县丞，替上官顶罪，跪出来的乌纱，转头就没了。满京城寻不出第二个这么窝囊的爹。”
角落里，沈青端汤的手，猛地一顿。
萧景瑜的目光，从蒋六脸上，慢慢移到了荣琰脸上。
他看见荣琰的眼珠子动了动，看见那张阴鸷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兴味。
坏了。
“顶罪的？”荣琰拖长了调子，冲角落里勾了勾手指，“过来。”
满堂的目光，唰地聚到了最末一桌。
沈青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像被人钉住了，端着汤碗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放也不是。
“本世子让你过来。”荣琰的声音冷了，“别让本世子说第三遍。”
沈青慢慢地放下了碗。
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稳，只有袖口底下，那只手抖得几乎藏不住。
他在离荣琰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
“见过世子。”
“抬起头来。”
沈青抬起头。
酒液还挂在他的睫毛上——方才蒋六经过他身边时，胳膊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半碗汤泼在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没敢吭声。
荣琰端详着他，忽然问：“你爹当年，是给谁顶的罪？”
“回世子，清河知县。”
“清河知县。再往上呢？”
沈青不答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说话。”
“小民不知。”
“不知？”
荣琰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靴底一下一下，踩得很慢。
“本世子来告诉你。清河知县上面是知州，知州上面是巡抚。”
“巡抚当年调任的批文走吏部，经手的主事，是本世子的舅舅。”
他在沈青面前站定，低下头，一字一字地问。
“你现在知道了？”
满堂死寂。
沈青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萧景瑜的椅子，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站了起来。
可还没迈出去一步，荣琰先动了手。
他抄起桌上的酒壶，从沈青头顶浇了下去。
琥珀色的酒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过眼睛，淌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沈青站着没动。
睫毛上挂着酒珠，眼睛都没眨。
“这一壶，赏你的。”
荣琰把酒壶丢在桌上，回头吩咐。
“蒋六，把桌子收拾出一块。”
蒋六屁颠屁颠扫开杯盘。
荣琰从袖中摸出一方玉佩，啪地拍在桌子正中。
“钻过去。从这头钻到那头，把玉佩叼回来，今日这事就算了。”
他笑得残忍。
“你爹当年在衙门里跪得那么利索，你总不能比你爹硬气。”
满堂有人倒吸凉气。
有人不敢看，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低下头，端起了杯子。
萧景瑜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斜刺里，另一只手更快，按住了他的手腕。
萧景瑜回头。
秦烨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冲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萧景瑜的呼吸沉了半拍。
他不明白秦烨为什么拦他。可按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
他知道秦烨拦他的意思。
满堂的人都看见了，今日这局是宋柯做东，是书院的局。他若第一个冲出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往后沈青在书院里，就被盯死在“靠萧景瑜护着”的柱子上，再也摘不下来。
要救，得救得让满楼的人挑不出错，救得让荣琰自己下台阶。
萧景瑜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生疼。
就在这一耽搁间，沈青的膝盖弯到了一半。
“慢着。”
开口的是荣琰自己。
他歪着头，看沈青弯了一半的膝盖，忽然又觉得没趣。
“算了。钻桌底的戏码，本世子十岁就看腻了。”
他抄起一盏烫好的热茶，慢悠悠晃了晃。
“换这个。跪在这儿，茶顶头上。本世子什么时候让你起来，你再起来。”
“洒一滴，换热的。”
沈青弯着的膝盖，停在半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两息，慢慢地，直了回来。
不跪了。
“世子。钻桌底，我钻。顶茶，恕难从命。”
满堂哗然。
荣琰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说什么？”
“茶是热的，顶在头上，稍晃就烫下来，烫的是我的脸，小事。”
沈青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可我爹当年在衙门里跪，跪的是王法。我今日在这里跪，跪的是世子。这两样，不一样。”
“我爹跪着顶罪，出来以后一辈子没敢直过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