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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到此为止。你回你的永安王府，我回我的萧府。从明日起，你还是我的学生，我还是你的先生。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秦烨往前走了一步，“你方才舔嘴唇的时候，怎么不说仅此而已？你迈那三步的时候，怎么不说仅此而已？”
“我方才昏了头。”萧景瑜的声音冷下来，“现在醒透了。”
“你是永安王府的二公子，将来要娶名门淑女，开枝散叶，走上你的阳关道。我是什么人？一个连你名字都答不上来的人。”
“今夜这间静室里的事，传出去一个字，你的前程毁了，我的命也未必保得住。到此为止，是为我们两个都好。”
每一个字都冷静，每一个字都在理。
秦烨听完，反而笑了。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了。”秦烨又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半臂。
“三个月前我受了箭伤，躺在山洞里，是你把箭头从我肉里取出来，告诉我疼就喊出来。”
“两个月前在柴房，鞭子落下来，是你扑在我身上，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还哄我说不疼。”
“那时候你怎么不怕前程毁？怎么不怕命保不住？”
他俯下身，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往外砸。
“萧景瑜，你不是怕。你是想要，又不敢认。你拿我的前程当借口，拿你的命当借口，其实你就一个毛病。”
“你怂。”
静室里静了一瞬。
萧景瑜的手指蜷了起来。再抬眼时，那双素来懒散的眼睛里烧起了一层火，三日前梧桐巷提剑的样子，从眼底翻了出来。
“我怂？”他伸手，一把攥住秦烨的衣襟，把人拖到眼前。
“我再怂，也没解了自己的衣带去勾饮一个连底细都说不清的人。我再怂，也没在皇家藏书阁里跟人滚一地的书。你管这个叫勇敢？你管这个叫喜欢？”
“你不信我喜欢你是吧。”秦烨任由他攥着，眼睛直直地迎上去。
“行。那你说，方才我解开衣带的时候，你第一眼落在哪儿？你说，你迈那三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说啊。”
萧景瑜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他松开手，退开一步，闭了闭眼。
“……回府。”他抓起灯笼，转身就走，“再跟着我，我报官。”
“你去报。”秦烨抄起氅衣，跟了上去，“京兆尹孙德海已经进了天牢，如今管事的是我的人。”
萧景瑜的脚步一个踉跄。
宫道很长，夜风很凉。萧景瑜走在前头，灯笼提得低，人走得飞快。秦烨缀在后面，一路出声。
“你走这么急做什么。怕我跟上？”
前头一概不应，越走越快。
第117章陛下不准孙儿的婚约，总不会是陛下想……
“你回头看看我。三步都迈了，现在连回头都不敢？”
还是不答。灯笼晃了一下，快拐弯了。
“萧景瑜，你耳朵还红着呢。”秦烨慢悠悠补了一句，“全宫道的人都看得见，就你自己不知道。”
灯笼猛地停住。
萧景瑜站在原地，攥灯笼的手紧了紧，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临出宫门前，高湛追了上来，从袖中摸出一张面具，塞进秦烨手里。
“公子，有句话老奴不得不说。”老太监压低了声音，“萧老将军回京了，就住在萧府。您这张脸，金銮殿上他是见过的。”
“老奴实在放心不下。您今夜若一定要去，就把这个带上。”
秦烨把面具掂了掂，塞进怀里。
出东华门，街上人少了。刚转进长街，对面过来一队巡城卫，为首的小校拦住两人，长枪一横。
“站住！宵禁了，什么人？”
萧景瑜脚步一顿，下意识往秦烨身前拦了半步。
秦烨伸手，把他拨到身后，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块腰牌，在小校眼前停了停，没递出去，也没多话。
“巡你的街去。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小校借着灯笼光看清牌面上的纹样，腿一软，枪差点脱了手，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跑出十几步还在回头。
萧景瑜盯着他的背影。
“你那牌子上写的是什么？”
“永安王府的令牌。”秦烨把牌子收回怀里，面不改色。
“永安王府的令牌，能吓得巡城卫尿裤子？”
“可能他们胆子小。”
萧景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加快脚步往前走，不肯再问了。他怕再问下去，今晚就真不用睡了。
刚过长街口，斜刺里撞出来一条人影，酒气冲天地张开双臂。
“景瑜兄！这么晚了还散步？有缘有缘！走走走，去我府上，我娘炖了羊肉！”
周牧野。满脸通红，眼睛却亮，一看就是喝多了还认路的毛病没犯。
秦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
“不去。”
“别啊！”周牧野一把攥住秦烨的胳膊，拉不动，又去拉萧景瑜。
“景瑜兄也去！我正有好事要告诉你们！兵部武库那批弩，查着了！账本对不上，少了四十多支，管库的主事今夜被拿进玄甲卫大牢了！”
“我爷爷说要给我请赏！”
他说得唾沫横飞，全然没察觉自己一手攥着的胳膊僵硬如铁。
“周世兄。”萧景瑜扶额，“你喝多了，回府吧。”
“我没喝多！”周牧野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咦，你怎么披着氅衣？天热了啊。哟，你俩这脸色，一个红一个黑，吵架了？”
“周、牧、野。”
秦烨一个字一个字地叫他的名字，周牧野后脖颈一凉，酒醒了三分，茫然地眨眨眼。
“我喝多了，我回府，我这就回府。”他松手，倒退三步，一溜烟跑了，跑出老远还回头喊。
“景瑜兄！明日书院见！”
街角安静下来。一辆青帷马车从暗处缓缓驶过，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谢长卿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灯下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他又看看抱头鼠窜的周牧野，扇子一合。
“有意思。”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远去。
萧景瑜没注意到那辆马车。他正掰着秦烨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掰开一根，缠上一根，掰开三根，他放弃了，任那只手挂着。
走到桂香斋那条巷子，萧景瑜忽然拐了进去。
“买杏仁酥。”他说，“你在这儿等。”
一炷香后他提着一包点心出来，秦烨还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子里，脚边还多了个小板凳，是向隔壁铺子借的。
“你还真等。”
“说了不走，就不走。”秦烨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纸包，掂了掂，又把人往身侧一带。
“走吧，景瑜哥，夜风凉，你靠我近些。”
萧府的角门在巷子深处。萧景瑜掏初钥匙，开了锁，回头瞪他。
“到了。你回去。”
秦烨从怀里摸出那张面具，往脸上一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然后他往门框上一靠，抱着纸包，不动了。
“我渴。”
“回你府上喝。”
“你府上的茶好喝。”
“秦亦安。”
“我今晚还挨了打。”秦烨撸起袖子，翻出腕上那圈缠斗挣出的红痕，递到他眼前。
“你亲手攥的。你看，都红了。我这个伤患，喝你一口茶，过分吗？”
萧景瑜盯着那圈红痕，看了三息。
“打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挣的。”
“那也是你攥出来的。你攥的，你就得负责。”
“强词夺理。”
“我本来就强。”秦烨把下巴一抬，“你到底让不让我进？”
两人僵持在门缝里。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晃。
门轴忽然从里面响了。
“谁在外头？”
一声洪亮的问话，门闩抽开，萧鸿山披着外袍站在门内，眯着眼打量灯下这两个人影。
“景瑜？站门口做什么？这戴面具的孩子是……”
老将军的目光落在秦烨身上，顿住了。
灯下少年身形笔直，往那一站，方才还吊儿郎当的气派，不知什么时候收得干干净净。
萧鸿山在疆场上混了四十年，见过皇子，见过藩王。这个孩子站的这个架势，他只在金銮殿上见过。
“爷爷。”萧景瑜头皮一紧，“这是我书院的同学。顺路，送我到门口。”
“同学？”萧鸿山眉毛一挑，上下打量秦烨，“深更半夜，戴着面具上老夫的门？”
“进来。站在巷子里说话，成什么样子。”
门彻底开了。
秦烨踏进门内，趁萧景瑜看不见的角度，朝他飞快地挑了下眉。
萧景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厅堂里灯烛通明。萧鸿山亲自坐镇主位，一手按着茶盏，目光如审犯人。
“姓名。”
“晚辈秦亦安。”
“哪个府上的？”
“永安王府。”
萧鸿山捻着茶盖的手停了。
“永安王膝下，不是只有世子一个儿子？”
“晚辈行二。”秦烨答得不紧不慢，“自幼体弱，养在城外别庄，京中知者甚少。府上有些事，不便外传。老将军若不信，改日可去问王爷本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偏偏底气十足。萧鸿山眯着眼盯了他半晌，忽然哈哈一笑。
“好，好一个去问王爷本人。”他放下茶盏，“坐。深夜登门，还喝了我孙儿的茶，老夫总得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萧景瑜端着茶盘进来，正好听见这句，手一抖，差点把盏磕在桌上。
茶过两巡，萧鸿山的话匣子打开了，从北境的风雪讲到云山县的赈灾，讲到兴起处，一巴掌拍在案上。
“要说如今的陛下，那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金殿之上，一句日后再议，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喘大气的！”
“你猜那四个字说的什么事？”
秦烨端盏的手稳稳的，眼观鼻鼻观心。
“什么事？”
“老夫的婚事！”萧鸿山说得眉飞色舞，“老夫给景瑜求一门亲，礼部苏家的姑娘，多好的门第！陛下说了，弱冠未至，日后再议！”
“你听这四个字，多高明！既不驳老夫的面子，又把事压下了！这是护着景瑜呢！陛下看重老夫！”
厅里静了一瞬。
秦烨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是么。”他笑了笑，“也许是陛下另有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萧鸿山大手一挥，“总不会是陛下自己。咳，喝茶喝茶。对了，苏家那姑娘，景瑜你也见过的，温婉贤淑……”
第118章你，把衣服穿上
“爷爷。”萧景瑜猛地站起来，“夜深了，您明早还要上朝。”